安娜眼里还含着泪,勉强点了点头。
老太太将安娜搂在怀里,很是慈爱,青姨出去一会儿,僵着脸进来,说道:“大爷问过了,四平昨儿晚上就给日本人占了……”
安娜一听,脸色煞白,紧攥的手不停地颤抖。
老太太看看青姨欲言又止的样子,再看看安娜,便朝着青姨使了个眼色,青姨忙说道:“乔局长到底怎么样了,还不知道……”
老太太说道:“可不是嘛,这么乱,离得又远,不通消息,一时半会儿不能清楚呢!”
安娜白着脸说道:“爸爸赴任之前就说,此去凶险,怕我过去跟着遭罪,我还不信,以为是两个姨娘要算计我。现在才知道……”说着,泪珠大颗大颗落下来,已是不能自已。
老太太脸色一沉,继而微笑道:“傻孩子,那边的情形还不清楚呢,哭什么!”
安娜似乎呜咽得喘不过起来,安芝忙在她身后抚摸着她的后背,说道:“就是啊,先把自己吓成这个样子。”
安娜缓了口气,说道:“爸爸说过,他何德何能,得党国如此重用,必当结草衔环,殒身不吝。如今日本人打过来,是多大的国仇,他就算是战死沙场,怕也不会退缩……”说着,有一次热泪横流。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道:“也不怪你多想,你才多大你年纪,出了这样的事情,怎么能不慌乱呢!你且回去,好好歇着,有信儿我们第一个告诉你,听话。”
安娜强忍着点点头,安芝忙拉她起身,青姨拦住安芝,自己扶着安娜回了她的屋子。
老太太见两人走了,才问安芝道:“乔小姐的事情,你怎么这么上心呢?”
安芝鼻头也有些酸,说道:“我就是心疼她,再说,老太太也吩咐过,我们之间要友爱的。再者说,她虽对不起我,也不是一味欺凌别人的人,我是看出她本性不坏,愿意交这个朋友,所以就不记仇了。”
老太太看了看安芝,说道:“你倒真是个实心的孩子,当初替她单罪,也不怨她?”
安芝说道:“您别看她平时霸王一样的人,但是究其身世,连我也不如。我虽然丧母比她早,可是有老太太,太太疼我,有父亲爱我,还有兄弟姐妹们。听她的处境,两个姨娘竟都不是好相与的,上无母亲教导,下无兄弟姐妹扶持,如今又不在父亲身边,真说得上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了。”
老太太眼里似有异样,问道:“你真这么想?”一会儿,又叹了口气,说道:“可惜了,乔局长已经殉国了。”
安芝瞪大了眼睛,只看着老太太,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不由得问道:“那……安娜姐姐她……”
老太太无不惋惜地说道:“只等半年,人就任满要去南京了。天意弄人,谁又逃得过呢。”
安芝不说话,只是看着老太太,老太太又说道:“明儿报纸上就会登出来,瞒也瞒不住了。你可帮我劝劝她,故人的孤女,就当我又多了个孙女吧。”
安芝头脑冷静下来,想着,乔家一个小家庭,哪有族人可以托付?安娜这算是父母双亡,即使算是烈士遗孤,如今人去茶凉,谁来管她?这前程可是一点都没有了,老太太真的能待她如亲孙女一般吗?
抬头看看老太太,安芝说道:“老太太,您歇着吧。”
老太太点点头,突然又说道:“你们姐妹几个,可千万别学着人家出去游行什么的。”
安芝勉强笑道:“怎么会呢!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在家里躲着还来不及呢。”
老太太说道:“去吧,帮我好好想想,一会儿怎么劝安娜。”
安芝答应一声,走了出来。出了门,迎面一阵秋风,吹得脸颊刺痛,才发觉两行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这倒奇了,”安芝摸摸脸,看着手上的泪,心里念道:“为什么哭了呢。”
到了傍晚时候,报纸上已经刊登出一些消息,安芝一直犹豫着,晚饭前先到了颐年堂。
老太太拿着报纸瞧了瞧,说道:“他们父女情深,果然叫她猜对了。”
安芝问道:“这怎么办呢?”
老太太问青姨道:“乔小姐问过晚报了没有?”
青姨说道:“问了好几次呢!”
老太太将报纸一推,说道:“叫个听差来,给乔小姐送过去。乔家的几个老妈子都守着屋子,你们几个也提防着点。”
明芝幼芝已经知道这事儿,一个个面色凝重。
青姨咬咬牙,将晚报拿在手里,出了门。
安娜缓缓打开屋门,见到听差手里的晚报,干涩的嘴唇张了张,接过来,打开报纸。才看了两眼,早已经红肿的眼睛有一次溢满泪水,报纸掉在地上,张妈见状,不敢出声,只是看着。安娜脸上的表情很是奇怪,嘴里发出似哭似笑的声音,安芝忙上前,想拉着安娜的手。安娜却一把推开安芝,冲出屋子。青姨忙上前拦住,说道:“乔小姐这是怎么了?张妈,快拦着你家小姐!”
张妈才回过神来,忙上前一把抱住安娜的腰,青姨拦在安娜面前,她动弹不得。安娜紧紧抓着青姨,哭出声来。那声音凄凉悲怆,似乎肝胆都要哭出来一般。幼芝再听不下去,抓着明芝的手臂,躲在她身后。
安娜不知道哭了多久,声音渐渐嘶哑,低了下来。青姨忙说道:“快把你们小姐送回房去。”说着,便和张妈一起搀着安娜,将她送回房间。
这时,幼芝捂着胸口说道:“真可怜。”
青姨说道:“姑娘们快回去吧。”
幼芝看看明芝,明芝对安芝说道:“安芝妹妹,咱们走吧。”
安芝朝着安娜的房间看了一眼,说道:“走吧。”
三姐妹一起往外走,到了月亮门口,竟看见鹤生站在门外,皱着眉朝里面看着。
安芝忙说道:“四哥哥,你来找老太太?”
鹤生回过神来,看着安芝说道:“我来找大老爷。”
明芝说道:“大老爷走了一阵了,四哥你来晚了。”
鹤生点点头:“这样不凑巧。”说着,又朝着院里望了望。
安芝心里一沉,说道:“回去吧,这里太乱了,不方便。”
鹤生忙说道:“我也是要回去的,顺便送送妹妹们吧。”说着,陪着三姐妹走了出来。
路上,鹤生说道:“我在报纸上看到乔伯父的消息,他可真是个英雄人物!”
安芝看看鹤生,口里说道:“一个英雄也挽回不了时局,十几万东北军,挡不住两万关东军,竟然任由他们长驱直入。”
幼芝说道:“亏六姐姐也明白这个道理!我就觉得我们应该游行示威,表达我们的心声!”
安芝说道:“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这么想?全国呼声有多高,不是照样撤军了吗?百无一用是书生,学生说的话,更没人听。”
幼芝咬咬牙,没再说话。
鹤生将三姐妹送回嘉美堂,才回了二院。一进屋,幼芝便说道:“刚才安娜哭得我心里直难受。”
明芝触动心事,叹了口气:“生离死别,确实是人生一大恨事。”
安芝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说道:“也不知道乔局长的两位姨太太,还有他的新公子怎么样了。”
明芝说道:“不晓得,就算他们安然无恙,到底和乔小姐没什么关系。乔局长都死了,难道他们倒能和睦相处了不成?”
安芝一听,果然明芝最能明白自己的想法,又觉得明芝说的也有道理,便顿了顿,说道:“也许他们就能同命相怜,相依为命了呢?”
明芝摇摇头,说道:“那可不容易。”
幼芝奇道:“六姐姐什么时候这样仗义了?事不关己不开口,不是你教我的吗?”
安芝苦笑一声:“我也没做什么,也帮不了她什么,不过心疼罢了。”
当天,安娜痛苦不已,竟一口气没缓上来,晕了过去。周家人由大老爷大太太出面,将人送到协和医院,一番救治才醒转过来。安娜每想到父女经年不见,于今传来噩耗,再不能相见共叙天伦,便要痛哭一场。张妈见老爷已死,她本来就是半路雇来照看安娜的,如今树倒猢狲散,早收拾包袱跑了。老太太便叫茉芬陪在安娜身旁。
过了两天,又出了一件大事。东北军的少帅恰恰就在协和医院,安娜闻听此事,趁着茉芬不注意,便将乔局长留给自己的一把手枪揣在怀里,就要去找这位“不抵抗将军”拼命。料想将军所在,必然是警备重重,安娜一个神色异样的女子,自然被拦截下来。她怀里还有手枪,自然被当做此刻抓了起来。茉芬一个转身,人已不见,到处找寻不着,打电话回周家。大老爷为着同僚之谊,也不敢怠慢,联系了院长,才晓得这一层事件,自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运动层层关系,希望能够解释此事,澄清安娜的身份。
谁知过了两天,一辆汽车停在周家门口,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将安娜送了回来。他却是少帅手下一名营长,大老爷自然不敢怠慢,请进书房密谈许久。大太太拉着安娜的手,眼泪便扑簌簌地流。见安娜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只问她受了什么罪没有。安娜此时倒不糊涂了,只说没事,说旁人待她都很客气。大太太将信将疑,直到大老爷送走营长,叫来大太太,说少帅不但不追究,还说烈士遗孤应当体恤。
大太太奇道:“这个将军,不发一枪,生生把东北让了出去,如今倒说出体恤烈士遗孤的话来。”
大老爷忙阻止道:“政治上的事情,你懂得什么?妇道人家不要乱说话。”
大太太倒不在意,说道:“如今这孩子实在可怜,那个弟弟死在东北了,两个姨娘也不见了,没个依靠,不如我就认了她做干女儿,虽不显赫,好歹她也有个家人。”
大老爷一副深思的样子,说道:“还要再看看,揣着枪在少帅门口晃,那还了得?再等一阵子吧!”
大太太皱着眉,看了看大老爷,答应了一声。
之后的日子,接二连三听说东北又一座重镇沦陷,安娜只是静静地坐在她的小屋里。每天将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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