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客呢?
平氏到底是自己的生母,那个拼着最后一口气把自己生下来的女人,自己从来没叫她一声妈妈,甚至没有去她的坟前祭拜过。有些时候,安芝会恨她,恨她为什么是那个身份,然而,她才是最可怜的女人啊。
安芝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
就在这时,面前的电话铃响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安芝很确定那是吕钧翰。拿起话筒的一刻,安芝还在低声啜泣,那边沉默了一下,说:“出来见一面吧。”
安芝点点头,吕钧翰竟似看到了一般,问道:“在哪?”
安芝说道:“还是那家咖啡馆吧。”
一个小时后,安芝出现在那家咖啡馆时,西崽便引着她进了雅间。安芝推门走进来,吕钧翰一身藏青西服,很是精神。而一连串的烦心事则使安芝的下巴更尖了些,上身那件开春才做的淡紫色的窄袄穿着竟然有些大了。
吕钧翰一皱眉,等着安芝坐到自己对面。
两个人竟是相对坐了很久,没有人说话。西崽在两人之间看了看,说道:“两位喝点什么?”
吕钧翰说道:“六小姐,点饮料吧。”
安芝这才回过神来,说道:“一杯咖啡。”
吕钧翰也随了安芝,等西崽走了,吕钧翰微笑道:“我想六小姐府上最近不大太平,心里一定很烦,需要出来转转。”
安芝看了吕钧翰一眼,说道:“拜某君所赐,很热闹。只是不知道吕先生这么做有什么意思?”
吕钧翰看着安芝的眼睛,说道:“我说过了,给六小姐一个思考的机会。而且这事的始作俑者不是我,即使没有我,这事儿最后也要真相大白的。”
安芝不说话,一会儿,西崽把两杯咖啡端上来,安芝把牛奶和糖放进去,用汤匙在杯子里转圈。
吕钧翰静静地看着安芝,忽然说道:“六小姐,你不会觉得孤单吗?”
手里的汤匙一顿,又继续转圈,安芝笑道:“吕先生说什么?”
吕钧翰正色说道:“其实去年我就见过六小姐了,那时你被丁学昭纠缠,还有你后来和乔小姐的话,我都听到了。”
安芝睁大眼睛看着吕钧翰,这几乎是一年前的事情了,自己的印象都不是很深刻,如今忽然听一个根本没有想过他会在场的人说起这个,自然觉得这种感觉很微妙。
“那时我真是觉得你很有趣,这样一个有心计的女孩子。后来又看着你设计利用那个老妓女逃脱丁学昭的纠缠,又觉得你很机制。我越来越觉得我们很适合在一起,人前是一副样子,人后又是另一幅样子,有些自私,还有些小狠毒。”
安芝眉头微皱,抬起头看着吕钧翰。
吕钧翰这时脸上又有了些笑容,说道:“六小姐,你会不会觉得有时候演戏演累了,想休息一会儿呢?”
安芝把汤匙放在一边,挺直了腰背说道:“吕先生的意思是,因为我两面三刀,为人又自私狠毒,所以你喜欢我?”
吕钧翰脸上那一点笑容渐渐不见:“当然不是这样,六小姐,你能理解吗?我见到你的第二次,我就觉得这是命中注定的。你在北平,我在山西,在最适合的时候遇见,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知道你的处境,你活得很小心,我能够理解,因为我们的境遇很相似,你做过的一些事,我也都经历过。可是你知不知道,我看见你有心对陆世杭那么温柔的时候,我真觉得你又笨又可怜。笨的是你会选中他,可怜的是,身为女子你只有这条出路。”
安芝听到他的话,本来想生气的,不知道为什么却气不起来。他说的对,自己是笨,什么都没有摸清楚,就认准了这个处处留情的男人;自己也够可怜,若是个男人,早就海阔天空另闯一番事业了。其实安芝自己明白,可是真真正正听见人这么说,心里又是别样的滋味。酸涩,凄楚,暗地里甚至还有一种得觅知己的惊喜。
吕钧翰现在既不是人前安安静静没什么出众之处的普通学生,也不是在安芝面前时时挂着微笑看不透猜不明的样子,而是无比的真诚,房间里带着温暖色调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又似乎让他的话更可信了几分。
也许同样的人之间,真的存在一种难以解释的默契。安芝这个时候不想再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她就是想相信,这样一个男子,即使是虚情假意,那么他付出的也足够了。安芝想不出自己有什么价值,可以让一个男人这样费尽心思接近自己。
“你知道吗?就在这个咖啡馆里,我们商量好怎么对付丁学昭,那个时候我就想,我们最自私的样子都被彼此看到了,这个世上再没有人比你更明白我,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要一个无忧无虑的后半生,我不敢说我能给你,但是面对我最起码你不用再伪装。而我以后,在外面和人周旋一天回到家里,也不用还要板起面孔扮演一家之长的角色。”
安芝突然觉得鼻子很酸,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在奔涌,她抿着双唇,低头看还冒着热气的咖啡。
吕钧翰没有动,继续说着:“这几天我很担心,我知道这事迟早要暴露,但是毕竟你表哥也有份,可能你也要牵涉进去。可是我又相信你可以撇清,这样又担心又相信了几天。刚才我心里很乱,就想给你打电话,很想见你。我知道你对我很提防,可以理解,我自己也不是肯轻易相信别人的人。所以我很注意措辞,我把要说的话都过了一遍才给你打电话,听见你在那边哭就什么都忘了。我从来没有这么没用过,六小姐,我第一次一口气说那么多话,你能接受吗?”
安芝过了很久,深深吸进一口气,说道:“吕先生也知道我的身世吧?”
钧翰皱了皱眉,说道:“是丁学昭散布的那个版本,还是我相信的事情?”
安芝一怔,问道:“吕先生是怎么认为的呢?”
钧翰说道:“我见过令尊,以令尊的为人,如果令堂真的如丁学昭所说的那么不堪,令尊不会娶令堂进门。”
“可是别人不会这么想,这就是一根刺,只要有人提起就是疼。当事人会疼,牵涉其中的都会疼。”安芝眼神黯然。
“六小姐,”吕钧翰正襟危坐:“我始终认为你是一个身家清白,受过良好教育的名门淑媛,我不怕,你怕什么?”
安芝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然而心里说不清楚是酸涩还是温暖,心里的提防一下子全都崩溃,内心纷乱如麻。她突然很想相信眼前这个男人,安芝觉得这个人是可以懂她的。不用特别说出来,只要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他就能明白自己的想法。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两个人窃窃私语,说着不能跟第三个人说起的心事。
这十几年,活得太苦,太小心,太需要一个强大的男人守在自己身边。安芝面前的咖啡杯里,掉了两滴眼泪,清澈的泪珠掉下去,咖啡就溅出来。
钧翰走到安芝身边坐下,轻轻拦着她的肩膀,让她靠着自己。安芝伏在钧翰肩膀上,闻着钧翰身上男人才有的味道,心如鹿撞。
58、嫂嫂设计惊鸿一瞥
回来的路上,安芝坐在车上,低着头,余光瞥见两侧的景物飞快地倒退。
挑来挑去十几年,就这样沦陷了,到底是斗他不过。这不是她第一次听见有人对自己告白,以前有丁学昭,就是丁学昭之前也有一些男学生打听了她的学校家庭写信来。跟那些热辣辣的情书比起来,钧翰的话实在没有什么美好的誓言,可是就是叫她觉得安心,心甘情愿把自己交给他。
不过也许真的像钧翰所说的,他们是极为相似的人,也会是最懂彼此的人。安芝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才分开一会儿,她就开始想念他了,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呢?
猜不到,因为他实在是个很冷静的人,怎么也想不到他思念恋人的样子。安芝忍不住想要偷笑:下次遇见要问问他的,他应该是不会说谎的。那么他的答案是什么呢?
正想着,司机说道:“六小姐,到了。”
安芝这才发觉汽车已经停在了门前,已经有听差过来把车门拉开。安芝故作镇定地走进院子,进了嘉美堂,就听见一阵说笑声。
一进门,滟池就笑道:“六妹总算回来了,这事儿你也要听一听呢!”
安芝一愣,问道:“什么事情你们这一群人商量还不行,还要我来听吗?”说着摘下薄纱斗篷,叫若素收起来。坐到一边。
“下个礼拜六正好是明芝妹妹的生日,不过正碰上北京商会新任会长的寿辰,老爷太太们都要过去应酬。我听你们二哥说,咱们家这一辈和那边少爷小姐们也有认识的,只怕也要过去拜寿才好。”滟池笑着说道。
安芝笑道:“也就是说不能再给五姐姐过寿了,是不是?”
明芝忙说道:“这个不妨事,本来就不是什么整生日,没有为了我坏了大事的道理。”
滟池拉着明芝说道:“依我的意思呢,人家的寿辰总要下午去了,上午咱们早起一会儿,给明芝妹妹庆祝一番,只是不要喝酒,下午过去就好。等明年妹妹十八岁生日就是一件大事了,到时候一定好好办一场。”
明芝连连摇头,说道:“年纪轻轻的大操大办倒折了福,还是算了。嫂子这份心意我领了。”
滟池点点头,站起身说道:“我还有些小事要忙,这就不陪几位妹妹了。你们自己商量怎么办生日,缺什么只管来找我要,千万尽兴才好。”
说着便走了出去,幼芝送完滟池,点头赞叹道:“咱们这位嫂嫂,越来越有些架势了。”
安芝深以为然:“可不是嘛,突然做了咱们的嫂嫂,虽然没有摆款,可是这威信不知不觉间就有了。”
明芝笑道:“可能嫁了人就不一样了,早些时候咱们都认识的时候,不也是和我们一样的女学生么?”
幼芝笑了笑,说道:“五姐姐,你赶紧嫁人吧,嫁人就做管家娘子!”说着,笑得花枝乱颤。
明芝脸一红,说道:“就会拿我穷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