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罢嗤之以鼻——这群凡人,越传越神乎,这一带的河神老儿懒得很,怎可能一个个给你们看,又哪来的闲情逸致帮你实现?
不过杨衍文既然有意,那便让他去做一做罢。难得出来一次,多哄哄他开心,也无甚不可。
他见我但笑不语,以为我兴致不高,便道:“白姑娘这性子……一定更爱猜谜了?”
猜谜?我才不爱呢。本小仙生平最烦凡人拐着弯儿说话,直来直往些多好,省得麻烦!
我半开玩笑地道:“奴婢不爱猜谜,只爱到处走动。”他也笑了,道:“难怪刚才拉着我跑得那样欢畅。”我心尖一抖,刹那想到骗他出来的目的。掌心回游上他手腕的温度,一丝丝一点点,生生凉透了血。
我道:“公子身子这般不好,我还带着你四处胡来……晒了那么久太阳,一定难受得很了。”
他却道:“白姑娘肯为我犯险,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想得到难受呢?”
他越是不怪我,我心里越是难过万分。
我缓缓抬起眼,直视着他问:“如果……如果有一日,公子知道了今日的所作所为,实是减免了你的寿命……你……你还会原谅奴婢不成?”
他一愣,深深对视入我的眼里,那眸子且黑且亮,纯净得令我难堪。
我忙补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看,今天又晒了这么些太阳,又要被挤来挤去,走很多路……对身子骨自然大是折损……”
话还没说完,就见他摇了摇头,道:“我感激你。一直如是。”
感激我?我一下子愕然在了原处。
他略低垂了眼眉,淡淡笑道:“我自小生在杨府,因为这怪病不曾和世人接触过。常常把自己关在藏画阁中,一关就是一整天……”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白姑娘,也许说来你不会相信。那时候,便是你在藏画阁中陪我。”
我心底微震。
“丹青之最高境界,便是画有灵性。陆庄将活生生的你搬入画中,你又被带来我身边,陪了我不下十二年——”
他唇角含笑抬眼,眼底却略有苦涩:“白姑娘,见到你的时候,我知你就是她,却不晓得如何同你表述……心潮翻涌之间,还让沉莺赶你出院……你……你怪我不怪?”
他真傻,我怎会怪他呢?就算要怪,要恨,也应是他怪我、恨我呀。
我于是大力地摇摇头。
他笑容深了些,道:“白姑娘心地良善,是我多虑了。”
唉……我哪里心地良善了?我利用你、敷衍你,还折损了你的身子……我对你来说,明明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恶人嘛。
可话到嘴边,偏又说不出口。
……我其实,其实并不想他讨厌我。
“公子要不要吃点甚么?”拿筷子沾一点点醋,我眨巴眨巴眼岔开话题:“听闻这里的茶果细点,很是精致。”
他笑道:“你想吃什么就要罢。”
我道:“我总要先顺着公子的意思呀。”
话音刚落,就听底下噼噼啪啪爆竹声响,人群里如飞花溅玉,炸开一声欢呼。
“新娘子娶回家喽!”
杨衍文微微一惊,轻侧了脸朝下看去,我也赶忙扒住栏杆。
底下一骑马队,悠悠然顺路而行,远远望去能看到个轿顶,顶上一朵大红花,颤巍巍地迎着烈日。
“轿子抬得太稳,颠两下儿!颠两下儿!”有人大声呼道。
人群爆发出阵哈哈大笑,再加上那敲锣打鼓的阵仗,差点没把本小仙耳朵震聋。
唉,凡人就是不安定。
回头看看杨衍文,他却目不转睛,看得很专注。想是从没有遇见过如此热闹的时候,脸上也说不上是惊羡还是新鲜,微微发着白。
“公子,你可赶上好时辰了。”我欢欢喜喜地合了掌:“今日有人成亲呢,咱们喝完茶下去捡炮仗红?”
他依然目光绵长地望着那队人马,未有答话。
这一来本小仙方才想到——我怎地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才被绝了姻缘就碰上这等事儿,心里头哪能好受?还下去看热闹,瞧你这不开窍的脑瓜子哟。
我举起手来,狠狠打了一记自个儿后脑勺。
“白沐。”落下手去时,他却终于开口,声音低柔,如同过往清风:“原来这就叫做,喜结连理。”
第二十八章
28
窗外忽地飘入一片落花,正浮在平静的茶水中央。
——原来这就叫做,喜结连理。
我不知该怎样答他是好,看他那出神远眺的表情,心里慌慌的,忙就着花瓣,低头喝了口茶。
“走罢。”他忽然站起身来。
“咦?”我也忙跟着起来:“这就走了?”
他微微一笑,把帽子重新戴好:“难得和白姑娘出来一回,想快些去别处瞧瞧。”
“哦……哦。”我又不知要说甚么好了。
适才过花轿的喜庆早已不在,只留下满地乱红。街道依然熙攘鼎沸,半点不曾呈现繁华过尽的萧索。
我吃力地拉着杨衍文,逮着空隙使劲儿往前挤。沿途时不时有些货摊小吃,我见做的精致,便都叫包了,省得到时准备不足,害得身后的祖宗又饿了肚子。
他见我在前头忙活,一路走一路惊奇道:“看不出你个子不大,吃得倒不少。”
我吃得多?我不禁回头瞪他:“还不是都为您备着的?”
他眨眨眼睛:“我么?”
“刚坐在茶楼里什么也不吃,一会儿饿坏了怎么办?”我说至此处,轻叹了口气:“好吧,奴婢肚子也一直咕噜咕噜在叫就是了。”
他哈哈笑了一通,双眸微眯,指向我怀里的豆包。
“那,把这个给我尝尝。”
后面不时地有人挤上来,这时候他说要吃豆包,纯粹是给本小仙使坏嘛。
我护住怀里的东西道:“不能挡在道中间,马上快到庙里了,咱们在台阶边找个地儿坐下吃。”
他欣然笑道:“好。”又伸开黑漆漆的袖子,来替我挡头顶的炎炎烈日。
我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道:“公子不必啦。”他不答话,执意悬着胳膊,低声说:“别躲闪,我能帮你的也就这么多了。”
我俩就这么别别扭扭走到寺庙台阶前,向旁边找了片树丛,沿着树干坐下来。
呼……我方才吁出口气。
将几张包小吃的牛皮纸铺平,我拿出胖乎乎的豆包递给他:“公子,你先吃着,我去买点香火来。”
空心儿神仙叮嘱我要给他青莲宝殿上香,呸,我怎地偏偏记着这事儿。
他低头慢慢咬了一口,抬眼看我:“要多久?”
我笑道:“没有多久的,买了就出来。”想了想补充:“等下给您求平安好不好?”
他也笑了,树荫里的光线滑落在长睫上,像个孩童。
“你早点回来。”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这个人似乎天生就不太相信鬼神之说。
身上寄存了那么多魔气,笑容却干净得要命。和道士扯上关系,又偏不信神仙……
那他的寄托,到底是甚么东西呢?恩师娘娘也说过,人活在世上,总要有寄托的呀。
我情不自禁就胡乱猜想了一路。
区区破香火,竟花了本小仙好些银子。我心疼地捧了一堆回去,却发现原先空荡荡的树下多了个怪人,白须白发,坐在杨衍文身边。
两人一副谈笑风生,交情甚好的样子。其中那怪人还笑眯眯地伸出脏手,拿起本小仙的豆包来吃!
岂有此理!
我咬牙切齿,赶紧跨前几步,挡到杨衍文身前。
“我家公子不便同外人多话,敢问阁下是?”
“……”那怪人抬起快被白眉遮去的眯缝眼看我片刻,嘻嘻笑道:“小老弟就在等她?”过了一遭,摇头叹息:“此女眉目不和,太过凶悍哪。”
胡说八道!本小仙是有温柔的模样,不过不愿给你看罢了!
我指住他的鼻尖:“再不报上名来,休怪我放开嗓子喊人了?”
杨衍文有些好笑,赶忙制止:“白姑娘,他只是个经过的算命先生,说看我有缘,不用银钱帮我算一卦。”
我皱眉道:“又是个江湖骗子。”他笑了笑道:“不,我看先生说得很有几分道理。”
我仍是不服:“那他算出甚么了?”
怪人咳嗽数声,大大咬了口手中的点心,道:“这公子生来怪病缠身,活不过二十五周岁。出身官宦世家,令尊曾有过丧妻之痛,故而立方才立妾。而这妾室生下的儿子,便是你了。”他顿了顿,看向杨衍文:“我没说错罢?”
我道:“好哇,你胆儿倒不小,咒我家公子来的?”说罢提手要打。
杨衍文却拉住了我道:“白姑娘,事到如今他说的都对。乾风道长也说过……我的阳寿最多是二十五年。”
我翻了个白眼,道:“哼,不过是些巧合。您少听他们穷白话。”
怪人囫囵把剩下的豆包全吞了,嘿嘿笑道:“信不信由你们。我只是看你们有缘,方才前来告知。”他把手在衣襟上随便擦擦,十分恶心,又道:“公子,你放心好了,我隐隐觉得你的命数绝不止二十五年,只不过剩下的,也许就不是阳寿了。”
一席话弄得我稀里糊涂,他甚么意思啊。
怪人抬眼瞧瞧我,又嘿嘿笑了笑:“不过这位姑娘也是个奇人,竟尔没有前世。”
那有甚么奇怪?本仙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随随便便给你看出来还得了。
我便乜斜着眼道:“是你自己道行太浅,怪不得别人。”
他摇摇头:“不是,不是。你的前世肯定是给甚么高人封了起来,在下才会算不出。别说在下,这世间任何人也都算不出。——封起来啦,都封起来啦!”
呸,本姑娘要知道自己前世作甚?
“必因有甚么不可告人之处,才不许他人掐算……姑娘这前世的身份,看来大有来头哇……”那厮滔滔不绝,巧舌如簧。
说说说,说死你!咬掉你那三寸不烂之舌才好!
我不耐地蹲身去收拾点心,回头对杨衍文道:“公子,我们走了。”
“嗯?”他还没反应过来,我就拽着他,风一样地朝庙里走去。
走出十几步,依然能听见那缺德的家伙在身后长吁短叹:“本是干干净净一段人生,将来终究逃不出魔化的污点,可怜,可怜哪!”
乌鸦嘴,忒地讨厌!我加快了步伐,想快些进庙里驱邪。
杨衍文看起来若有所思,我便将脸偏向他,道:“公子不要听那江湖骗子胡说八道。”
他却回头看了一眼:“白姑娘,我们对他是不是有点失礼了?”
失个甚的礼啊?那种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