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住,片刻稍显尴尬地道:“穿这么隆重,其实不是我自个儿的意思。”
杨衍文平淡地笑着,神情里却藏不住喜悦。掸掸袖子落座,抬眼对我道:“你这一来,倒显得我这一身太随意了。”
我摆手慌道:“公子穿什么都好看,不必介怀、不必介怀。”
“你和三弟……”他突然挪开目光,意有所指地道:“你们的事情,我已听说了。”
我心中一阵打鼓,瞬时小心翼翼地抬眼看过去。
“他把你照料得可周全么?”杨衍文眉宇间轻轻一皱,旋即平缓,依然没有在看我:“身子……没有甚么不适罢。”
“二公子……”我开口唤他,又不知该解释什么。从京城回来就让他知晓了这事儿,前前后后这么大转折,怕是他私底下不乱猜测都难。
不管他觉得我见异思迁还是爱攀高枝……我心头一千分一万分,通通都是对他的歉疚。
杨衍文将秀丽的指尖抚上琴弦,眼睛里虽弯折着笑意,却十分心不在焉。
“白姑娘,若你心中真的只有三弟,我断不会失了分寸……如果你觉得,那样对你而言才是最快活的,我……我又怎会让你为难?”
他说着说着,仿佛自己都觉得茫然,低头微微勾唇,道:“我知道,自己是个命不久矣的人,你跟着三弟,其实最好不过……但是,我已等了你整整十多年,难道再等下去,就是一辈子?我有些不甘心……你也应该很清楚罢。”
他顿了一顿,静静抬起双眸:“所以,我想请白姑娘在我死去之前,陪我最后去一个地方。”
他说的话好像一根尖刺,直直从心头穿过,迫使我难以呼吸。我用手压住心口,想也不想地应下:“好。你告诉我是什么地方,不管什么地方,我都陪你去。”
只想为他多做些事、让他更好受些,至于此事若被身后的纤衣知晓,会怎么大加编排,我当时都统统顾不上了。
杨衍文淡淡笑道:“姑娘如今已为人妇,腹中还有三弟的骨血。怎么如此容易就答应了我说的条件?”
我道:“白沐相信公子的为人。公子是个谦谦君子,不会做出任何越距之事。”
“君子……”他意味深长地重复,唇角蓦地酿开自嘲和苦涩:“只可惜,当个君子甚么也争不起来,白白看着道长那‘一生孤寂’的预言成真。”
我知他在指些什么,咬唇堪堪低下了头。那件事情……归根结底也是我害了他。
我欠他的实在太多,且断不是“偿还”二字所能拎清的。
“姑娘如今行走不便,还是等一年之后,再说此事罢。”杨衍文深吸一口气,抬眼盯住我:“不过,有件事情,我一直很在意。”
我一愣,道:“公子但说无妨。”
杨衍文沉默片刻,斟酌着道:“那日随你去庙会看灯,你一个劲地在和我道歉,是不是为了和三弟的……这个事情?”
那日?那日我明明是为了他才去犯险,脑子里想的也全部是他……对他道歉,和空心儿神仙又有甚关系?
我于是摇摇头:“不是。”
他便问:“那是为什么?”我张口结舌,一时语噎,好半晌才道:“呃,公子若觉得是,那便是罢。”
我为了什么?为了他对我的一片真心,自个儿却无以为报。
本仙姑是天庭派下来历劫散仙,天生不是甚么凡人家的规矩姑娘;而他负了九图一身魔气,做不得平常凡人。
我大小百事都对他有所欺瞒。他则生来命不由己。二十年的沉浮挣扎,成全的却是他人的苦乐……
事已至此,又要我拿甚么去回报他?就算往后还有机会相遇,我也必定会负了他一生。
“白姑娘说得太敷衍。我没法子相信。”他随意拨弄着琴弦,衣衫上一片落花,悠闲得体:“我还以为,姑娘原先的态度……心里头是多多少少放了我进去。”
我心中确实有他,只不过绝不能让他知道。那时稍微现出端倪已是不该,若再让事情更加乱套,才叫真真正正地害了他。
“白沐当时……只想多成全公子一些。”凝滞般的沉默中,我缓缓闭上眼,下定决心般说道:“不过,公子这么好的一个人,实是不值得将心思都耗在我身上。”
话音才落,便听杨衍文指下琴弦“崩”地一声。
我惊然抬头,商弦已从中断开。
一滴嫣红血珠,自他葱白的指尖落下,刹那浸出琴身上一片深色。
“……姑娘?”亭外的纤衣被惊动,探头想往这儿走来。
我忙伸手制止:“不妨事!”一步步走到杨衍文面前,硬忍住心头难受,冲他福了一福身。
“公子……这所有的事情,错都不在你……”
他愣愣瞧着我,仿佛被刚才那句话拖入绝境,一脸的陌生茫然。
我一直屈着膝,不敢抬头看他:“要说有谁错了,那也是我自己……我处事生涩,生生负了公子一番心思……”话说至此,喉中哽塞,眼前也是愈加的模糊:“你怪我也罢,恨我也罢……你的情意,白沐此生注定了无以为报……”
恍惚间看到他站起了身,好像要说些甚么,眼泪终是不能再忍,断了线似的直往下落。
“公子把我想得太好,其实我远远不如您那副丹青……”
唉,白沐,你好端端地又哭些甚么,丢不丢人?伤心的人哪里应该是你?
“您就当瞎眼看错了人,别再对我那么好了!”
我扭过头去急急冲出溪亭,拼命用手背来回抹着,可是泪珠扑簌簌地往下掉,怎么擦都止不住……
“白姑娘!”我听到他在身后扬声叫道。
杨衍文,是我对不起你。庙会那日就该和你明说的事,愣是给拖到了现下。要不是你自己问起来,我又怎会说出实话……
真真要把自个儿唾弃透了。
既然人家要的我给不了,又何苦不早些说清楚?弄到现在这步田地,于他于我,恐怕都只剩了苦痛。
“姑娘,姑娘,怎地突然走那么快?”纤衣急急在后头追喊。
我却不理会,将步子迈得更大。不能让她看见我这模样,要么又给杨衍文添了麻烦。
我一头扎回房间里,取过墙上挂的布巾,在脸上一通乱抹,方才舒了口气,转身朝向门口。
纤衣上气不接下气地追过来,一手叉着腰,一手指指点点的,喘得说不出话。
“姑……娘……你这是……”
我指着一团花的脸容勉强冲她一笑:“刚刚有些出汗,妆给花了,我才赶紧回来拿布巾擦擦。”
“您这一擦岂不是更花?”纤衣没好气地翻个白眼,走进来:“我还以为突然间怎么了呢。”
“我不是学琴的材料,教个十遍八遍也记不下来……二公子今日看上去有些厌烦,往后还是别麻烦人家了。”我状似不经心地在床沿坐下,任纤衣给我沾湿了布巾擦脸:“明日我就自个儿去和夫人说,你准备些绣针布料,改日教我刺绣得了。”
“学刺绣不如去找云姑娘。”纤衣又出馊主意。
我瞅她一眼,道:“你还嫌云姑娘不够恨我怎地?”她嘻嘻笑道:“不敢,不敢。”
脸上的东西被纤衣仔仔细细弄干净了,心里头却还是堵了甚么似的难受。我顺势在床上躺下,冲她挥了挥手道:“这几日特别的困倦,稍微走动走动眼皮子都沉。你出去罢,我小睡一会儿。”
纤衣道:“害喜的头几个月确实容易累,我帮姑娘把帘子放下。”
我点点头,没力气再同她周旋,任由她鼓捣一番,出得门去。
我将胳臂搭在眼前,静下来便想到杨衍文那惊愕的脸容。一时间只觉得头晕目眩,心口还一阵阵地疼。
一动不动躺了片刻,腹中忽地有人一动,随后闷闷的笑音传了出来。
“看来有人在为情所困哪。”
我吓了一跳,起身捂住肚皮:“你少在那儿信口雌黄啊,谁为情所困了?”
唉,防来防去,我怎地把他忘了?空心儿神仙的锁已被我用符咒封上,一时半会儿不会让他知道,可这小子嘴贱心狠,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清归冷冷哼道:“你敢说我胡说?分明是某人为刚刚那人动了凡心,怕天庭这点儿破事更加拖累上他,方才把自个儿弄这么伤心。”
“去去去,你懂什么。”我没好气地道。
“有我师父这么好的人,你竟还能看上别人?”他长叹了一声,十分不解一般:“我真同情我师父。几千年难得想起来对别人好一回,还摊上个有眼无珠、心怀他人的笨狐狸。”
第四十章
40
晚间空心儿神仙再临,又给饭桌上多添了几个新菜。
纤衣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我们无甚对话的意愿,便借口帮我取衣裳,溜出门去透气。哼,说得好听,我看她跑去盛夫人那儿禀报才是正经。
她一走,我便觉腹中蠢动——清归那死小子,又开始不安分了。
“师父师父,你可算来了……”
死小子一开口,我就料到他必要信口雌黄,果不其然,不等空心儿神仙回话,这厮就自顾自地道:“师父,白沐今天趁您不在,想要对个凡人红杏出墙。”
呸,这什么比喻?
我们二人本就是作假结婚,我还是个通房妾室,红杏在哪儿?又何来出墙一说?
空心儿神仙愣了一愣,不明所以地看我,我忙道:“仙君休听他胡言乱语,晨间不过去和杨衍文学了会儿琴,还是盛夫人安排的……哪儿那么玄乎?”
清归嗤道:“还敢说不是?又是哭又是喊的,你心里分明很喜欢他罢!”
听到这里,空心儿神仙眸光微闪,放下筷子,沉默地道:“你哭过?”
我一时语塞,摆手否认:“才没有清归说的那样夸张!小仙其实——”
空心儿神仙低低打断了我:“有甚么事情,是值得你哭的?”
“这……”他的问话,句句能把我难住。本小仙只好把目光投落到饭碗里。
“跟着我,你觉得哪里不妥吗。”他的语调竟蓦然冷淡下来。
他在不满?这可稀奇,哪里有让他不满的地方了?
我疑惑地抬头,辩解道:“就是因为应该跟着仙君,我才在今早对杨衍文说……让他不必对我如此上心……”
翔鸾星君微一勾唇角,了然道:“是么。原是这样。所以你才哭了。”
我被他的态度弄得悚然心惊,咬着筷子盯住他,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你要知道,杨衍文迟早有一日,会与九图的魔气合一。待到那时,他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