苞米糖得上粉子,不然放哪粘哪,毛永青吃了一小碗麦芽糖,甜了心,十分满足地去中院厨房找粉子原料。
糯米是个金贵东西,没到年节库房没有,只能退而求其次,弄点苞米面来炒熟,拉出糖后洒上去。
吃的希望就在眼前,毛永青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炒完粉子就来拉糖。
一根擀面杖被固定在面板上,另用两根来回牵拉,眼看着一盆麦芽糖稀变成大块米白色糖块,两个人都眉开眼笑,成就感杠杠的。
拉好的糖块摆在面板,何素雪就往上面洒粉,叫毛永青拿出搓馒头的劲儿,将糖块搓成细长条,大约有鸡蛋那么粗,盘了好大一个圆盘,最后用剪刀剪成半寸丁,滚上粉子。
何素雪捏起一块糖塞到毛永青嘴巴里,他微微愣了下,随即使劲嚼动,“真甜,好吃!”
何素雪也给自己嘴里塞了一块,麦芽糖清甜中带有浓郁的苞米香味,她眯了眼椅脑袋,“比张老板卖的糖丸好吃。”
“好吃百倍!”毛永青补充道,两人相视而笑。
拉完糖,还得收拾残局,锅碗瓢盆洗干净,原料渣子必须烧毁。
方家已经打了招呼,不会泄露秘密。青哥儿的嘴巴也是死紧死紧的,何素雪叫他对外说这麦芽糖是用糯米做的,他满口答应下来。
何素雪留在厨房烧渣子,毛永青去查房,喂今天最后一顿汤药,杨海身体底子不错,没有发烧。大腿也开始消肿了,病情一直在朝好的方向发展。病人和大夫都很高兴。
查完房,毛永青又跑到右院。
“形,大伙都没睡,等着吃咱们的糖哩。”
“那行,你搬一盆过去发给他们,多给杨海一些,他在手术中失了不少血,得补一补。”
“好嘞。”
送走毛永青,何素雪查了一遍院子,便上了锁。中院和左院闹了一会,也渐渐安静下来,大师兄说夜深了,该休息了,养足精气神明儿好好工作。
何素雪准时在卯初起床。在院子里打了两趟拳,大伙就陆陆续续起来了,她把方再年叫到右院,让他尝麦芽糖,“咱们有没有三两装的瓷罐子?把这麦芽糖装点上柜卖卖,三十文一罐。”
方再年还在跟嘴巴里的粘糖战斗,说话含含糊糊的,“有些旧的药罐,没有图案和字。”
方二掌柜的眼光也高了,不漂亮的罐子都不稀得用,现在柜上摆的全是各种设计好图样的白瓷器。
何素雪很想把麦芽糖放进市场试试水,“先煮几个来用,如果好卖,我再画个图样叫兴胜烧一批来。还是老规矩,第二次拿罐子来买糖的便宜两文钱。”
方再年终于吃完了一口糖,兴奋得挥手,“肯定好卖,太好吃了,给体弱多病的温补最好。”
他又指着另一盆埋在苞米粉里的糖块问:“这个也卖吗?”
“不卖,我留给方灵姐吃,她这回出去可辛苦了。”何素雪摇头说着,注意到方再年眼里的一丝紧张,心说有戏,方灵护士的春天到了。
一锅麦芽糖足足有三大盆,大约六十斤(一斤等于十六两),何素雪要留下一盆熬秋梨糖试试,只能卖两盆,方再年估了个数,就去安排伙计们洗罐子煮起来。
方再年没有问成本,因为形从来不做亏本生意,她说三十文那是零售价,本城批发价最低能打到八折,如果大批量定货,兴许还能减点。
方再年默默盘算着,心知形又找到一条发财的好路子,真的是神人一个,这几年不知攒下多少嫁妆银子,又有一手好医术,谁娶到她就是天大的福份。
今早的活比较多,杨海的药一大早就开始熬了,金银花茶要占一个灶,现在还要一个消毒罐子装糖,毛永盛的器械包消毒便往后推,总之今天中院里的两个大灶别想空闲。
关有树怕晚上炕太热没法睡,监督着伙计们把烟道拦住,到半下午再打开。
高小平说:“左院也有灶,干嘛不去那边烧一个。”
他的带教老师王小九,抬手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不是跟你说过了?那边是病房,最可能成为传染源,不管是夜是器械敷料,都要在中院准备好才能拿过去,拿回来的东西也要清洗干净才能放回原位,下回再记不住你就等着挨揍。”
小九同学还蛮有老师派头的嘛,众人都看着笑,高小平红着脸蹲到灶前,都不敢抬头见人了。
王小九又吼道:“看火很费劲么?还不回去拿书来读,你想白坐一天啊?”
毛永盛也抬脚去踹自己的徒弟,“你也是,一边烧火一边读书,两不耽误。”
两个酗计狼狈不堪往左院宿舍跑不赢,李业春往毛永青背后缩了缩,暗自庆幸今天跟着青哥上柜不用烧火,不然当众被踹多没面子。
何素雪不想干涉伙计们如何带教,但还是私下提醒他们,是人都要面子,教训要有度,千万别伤了和气,进了铺子就是兄弟,得兄友弟恭。
“进了铺子就是兄弟。”伙计们把这话牢牢记在心头,一代传一代,从未忘记过。
辰时初,江南药铺准时开门,药柜边上摆了个小炉子,上面座着一个大瓷缸,缸盖上贴了红标签,上有三排字:“金银花茶,清热解毒。一文一碗”。
首先排队领药的,就是各自捧着大茶缸子的大夫们和伙计们,茶里加了麦芽糖,甜丝丝的,完全喝不出苦涩的药味。
柜面上还排了十个白瓷罐子,最前面摆了一块红标签,上书:“特制麦芽糖。甘甜温补,老少皆宜。三十文一罐”。
方再年还怕街坊们不知道药铺在低价卖药茶,像从前一样裁了半张大红纸,请林有文写了个告示贴在铺子门口,大伙一看,就知道拿碗来买了。
袁三儿和徐小哥最先跑来,因为俩人都有一个好事的、最注意街面动静的老板,江南药铺有什么异常,两个铺子总是最先知道。
徐小哥抢着买了两碗药茶就往回跑,毛永青笑着拉方再年:“年哥,跟你打个赌。张老板一刻钟内必到。”
方再年抽回自己的胳膊,眯眼窃笑,“不赌,什么一刻钟,说话间就到了。”
毛永青喝了一口药茶。遗憾地叹气,“唉,他来也没有用,就那么点糖,给了他咱们就没得卖了。”
话音一落,张老板果然气喘吁吁跳上了台阶,他扶着药柜喘气,把手指向麦芽糖罐子,方再年扒拉给他一个,告诉他:“形说了,给个样品可以,想批货还得等段时间。”
张老板揭开罐盖,香甜之气扑鼻而来,他左看右看,对着太阳看,然后伸出小手指绞了一点麦芽糖出来塞嘴里,眼睛立刻瞪圆了,指着方再年唔唔直叫。
方再年抄起手仰头望天,“找谁说情都没用,没货就是没货。”
张老板塌下肩膀,看方二掌柜就像看杀父仇人,毛永青笑得前仰后合。
何素雪上午给严老抠换了药,又看了五个才,又比昨天多一些,都是甘州城里的居民,五个中有三个问西洋游学好不好玩,洋人吃的面是不是跟咱们这里的一样白,各种盘问打听。
何素雪随意说些面包牛排牛奶什么的,应付过去,倒也真有人长了心眼,去乡下收了牛奶回来煮开和豆浆一样卖,由此发了家,这是后话不提。
对于坐诊大夫没有午休时间,何素雪表示深深的不满,她在饭桌上就找方再年理论了:“大夫们养不好精神,看病效率怎么会高?还容易诊断出错,或者外伤急诊时没法坚持到最后,这都是很严重的问题!”
关有树心里很清楚,小师妹住在荷庄时,每天干什么那都是列有时间表来严格执行的,午休就是其中一项,雷打不动,现在不让她睡叫她坐诊看病,可能不习惯。
想到这里,关有树便道:“你们三个都去休息,中午我值班,我不喜欢睡午觉。”
何素雪不干,“我和师兄们一起轮班,午时正开饭,未时正起床上班,期间留一个人在铺子里值班,师兄们觉得咋样。”
都说好,伙计们活多人少耗时长,暂时没法执行,只得等以后新伙计能单独上岗了再排班。
方再年马上放下饭碗,从随身走的挎包里拿出笔墨纸张,当场给大夫们列排班表。
关有树一捅大师兄的软肋,大师兄马上说:“就按从大到小的顺序排吧,今天我来值。”
多好的师兄呀,想让我适应几天再轮班,何素雪笑得小酒窝都飞起来了。
谁先排谁后排不过是小事,关键要把这个制度建立起来,这年头多少大夫是累死的,常年都是坐诊一整个白天,半夜出急诊睡不好也是常事,太吃亏了,大夫的待遇要从江南药铺改起。
形大夫巴拉巴拉一通说,师兄们深以为然,于是方再年又列了个夜班表,顺序往后推一个,今晚该二师兄关有树值班,晚上如果有急诊就他负责应对。
也亏得常得贵是个比较民主的人,徒弟们商量着办的这些事,他一般不管,只要不影响老百姓看病就行。
所以方二掌柜把排班表列好,基本上这事就定了,等常得贵回来,再向他报告一声有这么回事,为了能让小徒弟睡午觉,他铁定同意。
何素雪美美的睡了一觉起来,神清气爽的赶脚还没坚持两刻钟,就被外伤急诊赶跑了。
何素雪被叫到第一治疗室,又是熟人,世界真小,小到熟人都集中到江南药铺来了。
铁雅雅穿着男式短衣长裤绑腿靴,胳膊上沾了不少血迹,正向关有树哭诉,看见何素雪进来,眼睛顿时就一亮,何素殉疑自己看花眼了,怎么哭得惨兮兮的人会高兴。
还有一点很奇怪,铁雅雅好像把自己看成情敌的呀,看看一见本大夫就像见到亲人一样呀。
受伤的是她的那个母暴龙女仆?主仆真够情深的,哭得治疗室里要发大水。
别怪形大夫要多心,谁叫当初铁大小姐喊打喊杀的哩,态度冷不丁来个一百八十度转变,让人没法接受,真心怀疑她是“医闹”。
“别哭了!先让我看看伤势!”
哭哭啼啼说不清,忒烦,耽误时间不是?到时救不了是不是要怪到咱们身上来?
阴谋论的何素雪迅速戴上口罩帽子,套上毛永盛递来的手套,然后清冷的眸子环视一圈,关有树带着转身,其他人哦一声醒悟,纷纷背过身去,这可是女病人。
何素雪哼了哼,“铁雅雅留下,其余不相干的人全部出去!不然耽误了救人就是你们的责任!”
关有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