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月季越来越好看了。浓郁的色彩挤满了整个花圃,黄色掺着点奶油白,红色映着点日落黄,还有纯纯净净的粉色。路过花圃时,我常忍不住驻足,看看它们婀娜多姿的样子。但我更在意的是那些零落在地的枯萎的花瓣。我感到它们蠢蠢欲动,随时都会复活。
“李营溪?”
我有些僵硬地回过头。他微蹙眉头站在我身后,背后同样是铺天盖地的鲜艳花朵。
“杨耀枫。。。”
“你没有忘了我吧。”他无忧无虑的笑一如当初。
我感到不自在,含糊地答道,“嗯。。。”
他向四周望了一圈,才把目光定格到我身上。他问道,“你还好么?”
我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揣摩着他的真实意图。
他略带忧郁地低下头,轻声问,“雪朝还好么?”
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他稍显尴尬,不知如何继续这场对话。
我幽幽地问,“你还打算追她么?”
他扑哧一声笑了,回答说,“我正在恋爱呢。和你那个老同桌。”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感到心拖着它沉重的身子跳动着。
我疑惑地盯着他,无数猜想涌上心头。
“就是姚贞啊。她不是你的老同桌么?”
作者有话要说:
、thirty one
我走在大街上,眼前一片漆黑。我听到疯狂的呼啸声,就像平日我闭上眼睛追寻的那样。我知道街上正刮着风,刮着很大的风。
“同桌。”有人叫我。
“李营溪。”又有人叫我。
“好同桌,你怎么不理我啊。”越来越多的人叫我。
“营溪。”
“同桌。”
“李营溪。。。”
这么多人叫我,我感到惶恐不安。
指尖突然传来刺痛感,直逼心脉。我紧皱眉头,握住手腕,蹲了下去。我跪在地上,咬住嘴唇,竭力忍住手指上一跳一跳的疼痛带来的眼泪。
忽然眼前仿佛光芒万丈,我慢慢睁开眼睛,恢复了微弱的视觉。定神看着周围的一切,一股腥味涌了上来,我用手捂住嘴巴。
我看到李怅倒在面前,浑身是血。
我奔跑在大街上,前面一片漆黑。我跌跌撞撞,不知所措地跑着。有人绊了我一下,我摔进一旁的矮树林里。那人抓住我。
“李营溪。”他温热的呼吸在耳边响起。我在黑暗中望见他闪着光芒的眼睛,目瞪口呆。
“你在这做什么?”他温和地笑了,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一个泛着银光的东西。我下意识地夺过那东西,猛地跳起来跑开了。
那是一把水果刀。
我站在街道旁的树影里,看到张昭群踱着步子向我走来。
我看到了他。他没有看到我。
我悄悄躲进矮树林里,他走进了树影里。他倔强的脸凸显出锋利的曲线,很干净。不由自主地,我扣住他的肩膀,用水果刀抵住他的喉咙。
“谁?”他轻声问。
我没有开口。
“你要干什么?”他又问。
我感到刀尖已经触到了他的脉搏。
他想要回头。我便把刀压得更紧,似乎已经划破了他的肌肤。他只好竭力一动不动。
“这是你欠我的。”我冷冷地说。
我来到一个破旧的农场。这里仿佛大得没有边界,望不到尽头。我走在铺满稻草的院子里,周围寂静无声。我忽然听到梁泽的声音,却找不见他的踪影。
起风了。稻草在颤抖。
我满心恐惧地向前走,一团黑色的毛线球滚到脚边。我十分诧异,把它捡了起来。那毛线球忽然露出两只血红的眼睛,看得我几乎窒息了。我感到脚下一阵躁动,低下头,发现无数红眼睛的黑色兔子争先恐后地往上挤。我吓坏了,四处寻找出路。
远处一个红头发的女人亭亭立在那里,她的头发像一朵花似的要绽开来。我看到梁泽站在她旁边,又忽然倒了下去。我艰难地张开嘴巴,便淹没在黑兔的海潮里了。
我睁开眼睛,头痛欲裂。
脚上多了一条笨重的锁链,斑斑锈迹,清晰可见。
我挣扎着站起来,面前竖着一块镜子。
我好奇地张望了一眼,看到镜子里的我忽闪着一双冰冷的蓝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thirty two
冰凉的水中,一切都万分清醒。
我把脸拔出水面,盯着镜子发呆。我伸手摸摸眼角忽明忽暗的黑痣,一把拽下毛巾。
明天是期终测试的日子,学校放我们回来平稳心态。我闭着眼睛,狠狠咬住毛巾,想要将力量释放干净。我等待着一次重生,一次凤凰涅槃。
可是,重新开始,我是那种人么?
雪朝优雅地站在窗前,好像哼着什么歌。她摇摆着手指,全神贯注地唱着,那架势好像一只将要腾风而去的美丽的大鸟。我把脑袋靠在墙上,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
“营溪。。。”她叫我。
我懒懒地歪过脑袋,望着她。
“营溪。。。”她踮起脚尖,小心地在地上画了个圈,侧过半张脸。
我直起身子,伸出一只手扶住墙,看着她。
“营溪。。。”她回过头嫣然一笑,有一种“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姿态,和一种“六宫粉黛无颜色”的力量。
我微微笑着,向她走去。悠扬的风像是从她衣袖间钻出,来迎接我。
“营溪。。。”她踮着脚转向我,双手慢慢地合拢在胸前。
我向她伸出手,感到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力量。
“营溪。。。”她握住我的手,像握住一枚柔软的花瓣。她朱唇轻启,皓齿微露。
“营溪。。。”她抽出她的手。我恍惚了,觉得她像透明了一样。我依然弯曲着手指,看着她一步一步向后退。她好像美丽的人鱼公主踩碎了幸福的泡沫,快乐地走远。
我忽然闻到了芬芳的花香,像是眼前盛开着娇嫩的花朵的海洋。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和着油然而生的危机感在我心中迸裂。
“营溪。。。”雪朝微微低下头,像儿时做错事一样赧然一笑。
她欲言又止,头也不回地,像飞起来一样,坠了下去。
坐在考场上,我只听到海浪翻滚,波涛汹涌的声音。这种震慑人心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忽隐忽现地不断回响着,其间夹杂着一颗铜铃清脆悦耳的叫声。我在风浪的洗礼中找寻那颗铜铃。它响个不停,却不肯现形,仿佛被海水阻隔得越来越远。
直到一张被海水浸透了的,字迹斑驳的白纸漂进手里,我才镇静下来。白纸的右上角画着一朵小小的桔梗花,这是雪朝的日记。我费力地拼读着,不停地揉眼睛。
“柊来找我。。。”
钟声敲响。我把卷子交给老师,飞奔回家。
房间里铺天盖地的白色让我心底冰凉,明目张胆的悲伤扼住了我的咽喉。她在哪?那个如影随形,像幽灵一样的女人。她在哪?
我伸手拨开从天花板上落下的白绸,它的花型已经完全散乱,憔悴不堪。我在房间里漫游,每个角落都触目惊心。雪朝的小床堆满了花瓣,被白绸紧紧包裹。她一向喜欢小床给她的安全感,搬家也从来不丢掉。
“营溪。”
我吓得瘫坐在床上。
柊站在墙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你终于来找我。”柊幽怨地低着头,一副阴郁的样子。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问我,“你来。。。让我救你么?”
我摇了摇头。“你明明知道。柊什么都知道。”
她轻轻笑出了声,说,“我说过,总有一天,你会走出我的控制的。”
“是。。。”我感到我的声音发颤,“我会走出去。”
她又笑了,没有说什么。我紧紧攥住手边的白绸,冷冷地望着她。
“你想知道什么?”她幽幽地说。我分明感觉到,眼前这个人已经把我看透了。
“我为什么会去找雪朝。。。我只是需要她。”她瞪了我一眼,脸庞蒙着一层迷雾。“她也需要我。”
“她不需要你。你更不需要她。”
“你怎么会不清楚呢。。。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柊微笑着走到我面前,眼角的黑痣闪闪发光。
一种莫大的恐惧袭上心头。我在柊的眼眸里望见了脸色惨白的自己。
“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你自己了。”
作者有话要说:
、thirty three
我看到我抓住张昭群的衣领,我看到柊脸上嘲讽的表情,我看到我自己抓住张昭群轻蔑地说“你配不上我”。
我看到那两封送错了的信,我看到柊微笑着送出两封信,我看到我自己故意弄错了那两封信。
我看到我发给任天宁的短信,我看到柊微笑着发出短信,我看到我自己发出那条“我很喜欢他”的短信。
我看到我冷酷的表情,我看到柊和我一模一样的表情,我看到我自己对林意晴说“你真虚伪”。
我看到我写着给张昭群的字条,我看到柊微笑着把字条夹进张昭群的课本里,我看到我自己亲手把那张写着“我不再相信你了”的字条夹进张昭群的课本里。
我看到我轻蔑的笑容,我看到柊轻蔑的微笑,我看到我自己轻蔑地对雪朝说“灯根本不爱你”。
我看到我拉着周明书的手,我看到柊微笑着拉住周明书的手,我看到我自己对他说“我们永远在一起”。
我看到我凶狠的眼神,我看到柊愤怒地呐喊,我看到我自己冲盛原大吼大叫“我讨厌你”。
我看到我面如死灰,我看到柊恐怖的表情,我看到我自己对雪朝说“去死吧”。
我滑落到地上,仿佛遁入冰窟。
我忽然发现,过去的我从来没有心痛过,却突然感到心像裂开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缝。痛感麻痹了我,我感到呼吸滞留在咽喉,将要窒息。
我忽然明白雪朝为什么那么绝望,那么苍白了。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要跳下去了。她根本不想要那种在空中飞翔的自由感觉,根本不在乎融化在天空的蔚蓝中的感觉,这些都是借口。她只是想要跳下去而已。
我知道灯是个好男孩,我知道雪朝想要一个恋人,我知道雪朝想要灯做她的恋人。我知道灯根本不存在,我知道是雪朝让他存在,我知道他想要灯保护她。我知道是雪朝让他离开她,我知道是雪朝赶走了他的存在。我知道雪朝想要爱,我知道她想要我保护她。
我没有保护她。
“为什么。。。”我轻阖双眸,等待久涸的泪水。
柊平静得像是一座雕塑。她的脸从未如此清晰明显,我从未如此真实地看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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