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以为他睡着了,却听悠悠的一声:“我和你不同。”
第三十六章 “公孙、朴记送走了五成的盐货,加上这几个月来已经消耗了的一成五,如今整个上晖今年只剩下三成五的盐。”
“这三成五具体怎么掌握的?”
“赵家有二成五,剩下一成分散在各散户手中。”
“赵笙怎么说?”
“她说对于盐道,终究是她妹妹在行。这自然是推托之辞,但依目前来看,赵家还在观望。”
“如果能争取到所有剩下的盐,我们还能撑多久?”
花尹顿了顿,这样的假设过于理想,且不说赵家会不会趁势抬高盐价引起动乱或者干脆接受月国的诱惑不留一粒盐给上晖,单单是说服那些散户都是问题。散户往往盐少家底薄,月国要想收买她们易如反掌。
她几次张了口又合上,最后无奈道:“四个月。”
虽有准备,但如此之短的数字终是让欧阳洹失了风流。他放在茶杯上强作镇定的手重重向前一推,千金难求的官窑瓷杯就“叮”得在地上碎开,声音却是盈盈不断,难得的“千钟翠”。
茶叶被泼到脚边,屋里熏香的沉郁中顿时多了一昧清新,萦绕在鼻。
茶水流到欧阳洹脚边,他却站起来龙靴一转就踏上茶水,顿时刺眼的黄绢上就有了湿迹,他却无知无觉,表情和言语都透露着愤怒。
“四个月之后多数州郡就会面临洪灾,到时月军必定来袭,天灾人祸,我们却连盐都供应不上!我上晖拥有大量宝石金矿,却独独没有盐场,两国商贾历来是用宝石盐粮互易,难道等两国交战,指望用宝石金银喂饱我们的将士,还是等着月国乖乖将盐双手奉上?”
他开始焦躁地来回走动,最后怒斥“公孙和朴家的那两个老匹妇,竟不顾上晖危亡蠢成这样!”
“她们不蠢,这招走得太漂亮。公孙和朴家盘旋上晖数十年,把持盐道,现在却一点都不考虑上晖的利益,如此看来,这招棋是月国十几年前便埋下的了。”千豫缓缓开口道。
窗外阴雨连连,屋内也未点烛火,更显阴沉。她坐在墙边一大片阴影中,左脸印着窗子透进的黯淡光线,右脸却完全没在了黑暗之中,全身气质清冷,那是第一次从她身上看到除了冷漠随性慵懒邪惑之外的气息。。
圆润的指尖一下下扣着椅边,她思索半晌又开口:“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欧阳洹心头一紧:“是什么?”
“民间有一个这样的组织,她们可以为了雇主无所不用其极,弄来足够支撑上晖几个月的盐不成问题。”
话毕又是一阵沉默,虽说是办法,却并没能让三人的眉头松懈下来。。10a5ab2db37f
欧阳洹一叹:“国库不可能拿出这么一大笔银子。国库已经为即将可能到来的洪灾与战争划分了很多银子,更重要的是,柯厍刚刚归顺,需要一大笔银子去安抚善后……”话说到这个突然就停了,他缓缓握起拳,“早就该想到的,月国既然派出百里花似迷惑了缨厉,最后又怎么会便宜了我们,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只是一瞬,千豫突然立起,脸色骤变。欧阳洹一愣,花尹却在刚刚那一瞬看到千豫眼前一道金丝闪过,那是暗门特有的传讯信号。
千豫语气凝重:“又出事了。”
赵府正堂之上。
赵笙皱着眉头背着手在堂中急促地来回走动,她身侧坐着另两位夫人,三人身材面容皆相似,但细看左手边的夫人较赵笙更添一丝精明,而右手边的那位则多了一分读书人的儒雅。这两人也是眉头紧锁抿紧嘴唇,边上立着的一圈下人更是垂首低腰大气不敢出。
堂中不时有家丁进出,汇报的却无一不是“四下找过了仍找不到大小姐和何小姐”。
数十遍之后,赵笙终于忍无可忍,金镶锦帛的靴子毫不留情地踹在跪着的侍从身上:“养的都是一帮废物!”
见状,另外两位夫人也站了起来。右边明显是读书人的那位夫人忙上前劝道:“大姐,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让她们快快寻靖儿要紧。”
另外那位却缓缓道:“我看,既然我们的力量无用,那么……”
赵笙转过身看她一眼,见她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于是开口吩咐道:“去请……”
“夫人!”夏岭就在这时进得堂中,弯腰行了个礼,“刚刚千小姐走到堂外又回头了,托我留给夫人一句话。”
“什么话?”赵笙急道。
“她说夫人心中所想亦是她所想。”
是夜。
千豫只着了中衣长袍,盘坐于长廊之上,长发未束,随风飘舞。她的目光只是望着前方没有焦距,可是却因此显得更为清澈,褪去了铅华,却如浮萍。
花尹来到她身旁,虽然悄无声息,但她知她已觉晓。
千豫连姿势都没变一下,更没有言语,花尹无奈,只能先开口道:“凤后和赵靖是一起去城中挑选兵器时不见,依我看这次他们的目标是赵靖,凤后的身份并没有暴露。”
“只要救回赵靖我们便有把握赢得赵家的盐货,凤后更是必须救回。”千豫拢拢乱飞的发, “明天,就是明天,还是顺便拜会一下我们久仰大名的萧城丞相。”
花尹看着眼前的人儿,她已长成亭亭女儿身,倾了无数男子的心,当初那个提着对她而言相当沉重的铁剑挡在自己身前的小女孩仿佛已经走了很远,一时间已经很难将两个影子重叠很来。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她眉间的红莲上,语气浸满了担忧:“可是你现在还在过渡期,功力并不是很稳定。”
千豫笑得很无所谓,却让花尹觉得添了一分凄凉,她道:“派去探路的三大高手至今未回,防固坚不可摧,如今,这里武功最高的便是我,我不去又谁去呢?再说,”她又咧了咧嘴角,“就算我回不来,还有姐姐,有她在一切都会过去的。”
花尹的心被那句“回不来”装得沉甸甸,悲伤一不小心就会溢出来。她试了很久才找到自己的音调,说的却是:“我们当初也是在宛州认识的,你救了我。”
千豫点点头:“当时我和姐姐走散了,无意中救了你。”
她说得很平淡,可是花尹却记得当时的惊心动魄。纵然有惊人漂亮的招式又如何,那时的她毕竟只是个孩子,拖着铁剑已然很吃力,却还坚定地挡在已经奄奄一息的自己前面,恶狠狠地对着三个穷奢极恶的成年人。
花尹定定地看着她:“我就是那时候发誓要追随你,可我……却接了大小姐的冰帖易了主。”
千豫转过来看她,温和地笑:“你那时知道我出了事,没有冰帖你又不能擅自运动,我晓得。”
这次花尹已经再也说不出话来。
千豫又把头转过去,恢复了之前的姿态。
没多久,身边已是一片空荡荡。。
第三十七章
朱檐木门在即;颜面白衣玉带的人却止步不前了。何拾暮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陛下……”欧阳洹转过身,因为垂着眼,所以一眼就看到她露在外面的手臂上一道道被粗绳勒出的红痕。何拾暮察觉到他的目光,忙把手向背后藏。
欧阳洹轻叹:“下去歇息吧。”说完又转过去。
身后沉默了一阵,紧接着就是细碎的步子,还有袖摆摩擦衣帛的细微声,渐渐转小,直至不见。
门未闩,欧阳洹素手一推,门便“吱嘎”响起来,声音虽不大,却足以打破屋内的静默。
已至正午,难得的是连绵多日的风雨也停了,满地的阳光,屋内极为亮敞。千豫左手拿了把折扇,手起成窄窄的一线,扇尖抵在右手掌心,站在窗边弥漫的阳光之中。尘埃在阳光之下无处遁形,索性慢悠悠地萦绕在她周围,小巧的扇坠在阳光中晶莹剔透。
明明是那么温暖的画面,欧阳洹却觉得之前准备的一番话再也开不了口,于是又剩了一室
打破成摸的是“嘶啦”的开扇声,千豫打开扇子,用指腹摩擦扇面,缓缓道:
“如果当初我没救她,她最多被打个半死,过半个月又会活蹦乱跳,之后,她也许会去读书考取功名,或者习得一身武艺做了镖师。对了,我怎么忘了她天生的经商之才,依我看她会先去铺子做个小伙计,十年之后便是纯粹的花掌柜。那她就不会趁夜去救回赵靖和凤后,以至于……”
也许是她落寞的神情化作丝线绑住了他的心房,欧阳洹几乎痛出声来,他上前一把按住了扇子。
“如果你当初不救她,那她极有可能被打死。纵然侥幸活下来,也没银子去读书或者习武,更不可能有掌柜雇佣一个街上的小乞丐做伙计,因为她们觉得乞丐除了向人悯求施舍之外,最大的本事便是偷窃。”
她却似乎没听到这番话,仍自言自语道:“她以暗门门人的身份追随我十年。”
欧阳洹于是不再言语,只听她继续道:“很久之前她说等她西去,便把尸骨埋在宛州。可是,我却再也寻不到她,听说,是碎尸万段。”
她很平静地说出了这一番话,甚至说到“碎尸万段”时连表情都没变,可欧阳洹却看到了她发颤的眼睫毛。他按在扇面上的手移了过去,慢慢握住了千豫的指尖,冰冷。
被他一握,千豫仿佛惊醒了般,一把扔掉了扇子,表情也紧张起来,大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毫无章法地念叨:“我得做些什么,做些什么,赵靖虽然救回来了,可赵笙还没答允把那三成盐留给上晖,还有那些小户的盐。”
“刚刚收到的消息说了些什么,对了,萧城派人劫了我上晖多个富商,妄图暗中把财富运往月国。”
“还有花记,花尹没了,花记还要善后,还有……”
欧阳洹冲过去从背后拦腰抱住她,拖住了她往外走的步伐和一路的喋喋不休。
他死死地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处,闷声道:“千岑来了,带着暗门一半的人马和上方宝剑,还有半个时辰便到了。”
千豫定住,觉悟般说道:“姐姐来了么?那好,那好了。”
许久之后,欧阳洹提袍踏出门,又轻轻将门阖上。
走到屋廊转角处,下意识地扭头一看,果然院子里数下站着百里花似,定定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欧阳洹冷笑:“怎么,现在连进去见她一面劝两句都不敢了?”
百里撇过头:“我人微言轻罢了。”
欧阳洹却似乎并不想放过他,转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