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豫悄悄侧了侧身,将压在脚下的长刀直起一点角度借以支撑,她现在失了内力,经不起这种长跪。
欧阳洹也在此时幽幽开口,眼神却转而看向前方,凝神却虚空。他道:“之罄和秦煦和离开了那个大宫殿,这几天总觉得宫内静得慌,连请了两个戏园子都热闹不起来。”
千豫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因怀孕而微微有些发肿,已经明显能看到圆圆的肚子,唯一感受不到的却是初为人父的喜悦与稍稍的担忧,反倒是全身笼罩了浓浓的沉郁。她隐隐皱起眉,说道:“是陛下的心太静了。”
“豫姐姐,你说朕这皇帝当得怎么样?”他问。
她答:“我朝盛世,国泰民安。”
“哦。”欧阳洹淡淡应了一声。他金冠两边的稠带垂下来,随着他的一偏头贴在了唇边,他也不管,只是继续道:“这样说来换了谁都能办到的样子。”
千豫只觉他话中有话,刚欲开口宽慰两句,忽闻门“吱嘎”一声响了,还伴随着一声轻快的叫喊:“五香居果然名不虚传呀!”
天虚刚跑进来,看到的就是千豫跪在地上欧阳洹坐于凳上二人齐刷刷盯着他的景象。他暗自挑了一边眉,站在了千豫身边,却不跪,只单手竖于胸前对欧阳洹微微一鞠躬,道:“还请陛下见谅,出家人不拘此等俗礼。”
“俗礼?”欧阳洹看着他头上刚长出的三寸绒毛轻笑道,“那倒真是可惜了,五香居出名的可不是什么斋食。”
也就在此时,高墙宫内塌上午寐的百里花似突然睁开双眼,环顾一周轻声低斥道:“是谁!”
一条瘦弱的影子从柱后钻出来,勾着腰朝他行了个礼,抬起头来却是极普通的一张小侍脸,连声音都是上晖宫内特有的柔顺:“公子,我家主子让奴才迅速带您离宫。”
百里眯起眼:“你家主子?”
那人也不回答,只是双手恭敬地递上一块腰牌,看似普通随处可见的上晖宫内的腰牌,百里用手背在背面细细一蹭,立马明白其中玄妙。那腰牌的纹理,那触感,分别是隐藏的“洛”字。
洛清?
百里将腰牌还给他,问道:“你主子这是何意?”那小侍一边从随身包裹里掏出一套和身上一模一样的小侍服饰,一边回道:“回公子,奴才除了要将公子带出宫,其他的什么都不知晓。”说完将衣物恭敬举过头顶。
百里的目光在衣物与小侍之间来回了数次,又抬眼环顾了这个金碧辉煌的大牢笼,终是抬起手,拔了固发的簪,接下了衣物。
两人一路低头顺目朝向宫门而去,而一道身影也正纵马迅速向将军府前行。
看着急驰而来呼吸仍急促的侍卫,何劲拍了拍她的肩头,对管家吩咐道:“好好地赏!”那侍卫千恩万谢地跟着家仆而去,何劲又道:“备马!”管家上前道:“将军不多带些人马?” 何劲牵过马,一跃而上,笑道:“区区两个胆敢私逃出宫的黄毛小儿也要我将军府大兴人马?笑话!”
说完一勒缰绳,狂奔而去。
百里花似出了宫门转过街角就跟上一辆马车疾驰而去。车上窗帘与门帘都极为厚实,甚至连光线都无几分,只听路上行人拥杂,他在马车之中找到了备留的普通衣物,刚刚换下车子又缓了下来,没过一会又加快了速度,而窗外声音也立刻小了,显是过了城门。
已然不能有再多思绪,就听着车轮滚过一圈又一圈,不管驶向何方,他竟就真的这样不管不顾地出来了。
刚把头靠在车窗之上,马车突然就被叫停,接着就是车帘被高高掀起,一道光亮就猝不及防地钻进来,晃花了他的眼。
待他眯了眼睛终于适应时,已被人搀扶下车,眼前站着的却是再熟悉不过的一道身影。他惊道:“洛清?”未等对方有反应,他又道:“你怎可亲自至此?你可知有多危险?”
话刚说完,忽闻不远处刀剑相接之声,扭头一看,却是数十个黑衣人与一个玄衣之人厮杀在了一起。
百里瞪大了双眼,向洛清问道:“那个可是平疆将军?”
洛清冷哼一声,笑道:“不错,那个就是平疆将军何劲,不过,过了今天,他恐怕就什么都不是了。”
百里甚至来不及去深究他话中含义,只能全神关注着不远处的战况。人都说平疆大将军在战场之上如乎神人,兵法、谋略,无所匹敌,而她本身就是一名勇将。但是,所谓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还是数十名武功高强的江湖中人。于是,不一会儿,形势已经从相持中初见端倪。
一直到何劲被斩于剑下,黑衣人回来复命齐齐站于洛清身后,百里才反应过来。他转过头不可置信地问:“她可是追随我而来?”
洛清定睛望向他,没有言语。但这已是最好的言语。
百里一把推开他,怒道:“你竟拿我做诱饵!”
洛清抚平被推皱的衣物,语气平静:“这是我送给母皇以及萧丞相,也就是你母亲,她们二人的一份礼物。而如今,我给你重新来过的机会。你可以选择跟我一同回去,也可以……独自离开,带着这些。”说着,举起一口袋金子横在二人中间。
百里看着眼前这张脸,依旧有着月国皇室独有的精致和深邃,只是,不复清宛,却是全然陌生的一个人了。当初那个会直接对讨厌的事物皱眉,会为自己哭的人早已不复存在了。
洛清见他毫无表示,只有一双眸子在颤动,想想又补充道:“至于月国和上晖的联姻你完全可以忽略,因为,现在已经完全没有需要了。”
又过了一柱香时间,百里突然缓过神来,几乎是夺了他手中的金袋,扭头而去。
洛清背住手,抬头一看,上晖果然是多雨的,转眼又是乌云漫天了。
京城郊区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落幕,京城千豫屋内却是安静之中硝烟弥漫。无人言语,也无人有眼神交流,三人像是雕塑般各凝一方。
许久,欧阳洹缓缓开口道:“其实算起来,祁阐小世子你和朕年纪还是相当的,记得小时候就老听那些王姨们夸你惊为天人……”
天虚抬眼打断他道:“陛下,早在几年前就没有祁阐这个人了。”
欧阳洹低头笑笑,放沉了声音道:“祁阐的身份可以扔,责任可如何扔呢?国库空虚,那些宝藏是不是物归原主呢?”
几乎是一瞬间,千豫就感受到了杀气。她望向身边的天虚,此刻的他已经半眯了眼,眼中的意味却是半明了半疑惑。他盯着欧阳洹一字一句地道:“原来你并不是继承正统!”
欧阳洹和千豫皆是一惊,两人一脸的不可置信。但天虚并没有就此停下来解释什么,却还是在自言自语:“这就说得通了,怪不得我母亲的死如此蹊跷。”
千豫将天虚的身子扳过来与他对视,扣住他的双肩问道:“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天虚像是灵魂出了窍,声音及其幽怨,一边思索一边回答道:“其实,根本就没什么宝藏,这些只是欺骗世人的幌子,让百姓知道他们的国家是如何富裕。而真正知道这一秘密的就只有继承正统的皇帝,代代相传。那一年,我刚被告知这个秘密就被母亲送出京,而没过多久我就收到母亲病逝的噩耗,接着欧阳洹就在千丞相的辅佐下平息了大皇女和三皇女的夺位之乱,拿出先皇遗诏,成为新帝。原来,原来……”
突然,千豫只觉一股真气从天虚体内蹿出,她失了内力根本无法抗衡,硬生生地被弹开来撞到身后的墙上,跌到地上嘴角渗出血来
“原来你母亲和他都是凶手!”天虚发了狠似的一手指着欧阳洹对千豫吼道。
千豫刚欲出声,一开口却只是吐出一口鲜血,下一刻,天虚却是单手聚了真气径直向欧阳洹冲去。
千豫连个“不”字都来不及喊,天虚人已至欧阳洹身前
电光火石之间,却是两掌相碰,天虚向后倒退3步才堪堪站稳,而突然从屋顶落下并接了这一掌的千岑,头上玉冠裂为两半,长发披了下来。
天虚望着千岑,按住胸口,忍住翻腾的血液,沉声道:“你的功力已入魔。”说完破门而出。
这一场变故来得如此之快,千豫伏在地上都无思考的时间,她又吐出一口血,却终于颤巍巍地站起来。看着站在桌边的欧阳洹和千岑,千岑望着她开口道:“三皇女登基后欲罢除暗门,母亲是为了保住这百年基业。”。
“于是就和皇子达成交易?”千豫对着欧阳洹摇头:“那时你才多大?就有了如此心机。”没有给任何解释的机会,她也推出而出。
欧阳洹几乎站不稳,一手忙扶了桌子,扭头问道:“你怎会在此?”
千岑将长发重新束起,回道:“臣是来禀告,百里花似逃了。”
欧阳洹冷笑一声道:“你是来告诉朕暗门寻音阁连一个百里花似也找不到?”
“不,”千岑又道,“臣是来告诉陛下,已经没有找他的必要了,月国,找到了三皇女。”
第十七章 都说一朝帝宠飞入宫,身前锦罗身后名,却不知宫铃声声催人老,富贵荣华如云烟。站在这宫中最高殿的殿顶之上,强劲的风将束紧的发都吹松,拂下碎发在眼前随风乱舞。欧阳洹向东一低头,那曾是开国先祖为其爱后修建的椒房,在他初登龙座之时,宫中大修,因此现下这椒房耀眼地夺目。向南,那里有明帝为宠妃修建的映秋殿,其殿之辉煌足可见当时这位艳压后宫的秋妃之宠。
他再环顾四周,无一不是错落有致的高大宫殿,层层叠叠如铁桶般将他团团围住。他听到有衣袍翻腾的声音,转身一看,何拾暮由侍卫挟着上了殿顶,刚站稳了身子。
他道:“凤后;节哀。”
何拾暮却只是顶风走向他,道:“陛下,风下。”
欧阳洹也不答她,朝着风向虚抓一把,感受着劲风穿过手掌呼啸而去,终是将拳头收回,道:“这几天听得最多的不是如何击退月国和三皇姐的祸心,而是保重龙体。”
“陛下的龙体是国之根本。”
欧阳洹嘴角一丝苦笑,说道:“母皇在世时常说国之根本是民心。”
何拾暮道:“三皇女若是回到上晖看到现在这副国泰民安之相,自会明白民心所向。”
欧阳洹的苦笑更深,放开了拳头道:“她想看到的不是如今的国泰民安,而是她统治下的国富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