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更有些胆大的护卫侍从们,没资格请太医延治,就敢跑去央求逸飞这半吊子给开方抓药,冬郎和春晖屡禁不止,头疼不已。
本来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逸飞药理粗通,便想学起针灸来,若再不施行什么手段,只怕全家上下都要遭殃。冬郎急忙一边稳住幼子,一边修书数封,利用善王的情报网发了出去,终于收到了善王的回函。
“吾家之子,不逞虚名,想要傍身之技,也随得他。天下医术至精,莫若朱雀禁宫御医之能,若果习得回春之术,吾许之。”
冬郎得了信,只得亲身入宫,去与半云后宫之中梅长信求恳。同为白家嫡系,梅长信便重视起来,立刻做了一番安排,很快便稍口信来:“朱雀禁宫御医所内,有一国手,郑姓,双名华铭,针石汤剂之功,无人可出其右。此女位高而无继,可为王子之师。”
为安全起见,梅长信向下隐瞒了逸飞身份,偌大朱雀禁宫,唯有翎皇半云知道真相。
冬郎将逸飞入宫所有事务都已安排妥当,仍不甚放心。嘱咐了好几日,待要让逸飞自去,悦王储雪瑶登门,自请送逸飞入宫。
如此一来,虽说隐瞒身份,但悦王储亲自带进宫去的人物,别人自然不敢过问,更能保得安全。冬郎欣然答应。
进宫之日是由梅长信指定,定于正月十八。
而秦雨泽过悦王府之日,也定于正月十八。
逸飞随着雪瑶缓步行进在宫墙之下,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忽然升起一丝莫名悸动。本应该在家中迎接新侧君的她,为了自己进宫一事,亲自相陪。不知分别之时,她会说些什么,或会做些什么?会不会被旁人知道了去?
雪瑶心中却是紧张更多。禁宫之中人多眼杂,不知逸飞没了身份做保护,会不会顺利地在宫中生活下去?想到这个,家中新君什么的,便完全不重要了,一心要为逸飞送好这一程。
两人皆熟知宫礼,虽心中纷乱,面上却毫无异色,稳步走向御医所。
走到近前,逸飞抬头望着御医所高高的牌匾,外层是“御医所”三个大字,内层又高悬“杏林妙手”四个大字,加盖了历任翎皇的印鉴。整个御医所呈褐色,与鲜红的宫墙,亮晶晶的琉璃瓦相比,显得朴素凝重,从大门便能嗅到里面的阵阵药香,令人心绪安宁。
雪瑶深吸一口气,一言不发,转头带着侍从走了。
逸飞有些呆愣在原地。他不曾想过,雪瑶会这样沉默地放了手。以他的阅历,并不懂得其中含义,些许失落,从心底深处晃晃悠悠地梗在了喉口。
门前几位洒扫的小医官,看到逸飞站在门口,便笑嘻嘻地迎了上来:“你是哪个宫里的小随侍?来讨药么?”
逸飞便拿出梅长信手书,交与她们道:“我是今日才到的,郑御医的学徒。”
作者有话要说:梅长信:
《贺翎纪事》设定之中,御夫君三品官阶为“长信”,共有桐,松,梅,柳四人~
所以梅长信不姓梅而是姓白哟。
、第 13 章
秦雨泽曾经幻想过自己的婚礼。
但是无论他如何幻想,今日这场进门的仪式,似被人当头泼下了冷水一般。
侧君进门的仪式之中,也有喜娘,也有花堂,也有洞房,但没有华丽的鸾凤和鸣礼服,没有妻主一起拜天地,也没有众多亲朋欢聚的酒席。
尽管是悦王府,却也如此简洁,只在从大门口向雨泽所住的院落,一路挂了灯彩,贴了双喜字,其余的与平日相比,丝毫没有变化。
雨泽在喜娘的提点之下,跨火盆,点燃鞭炮,叩拜家长,为婆家长辈敬茶。
这场一个人的进门仪式,甚至连悦王都没必要在家观礼,只是悦王侍君权慧昭带着两位侧君走了个过场。
雨泽敬茶后,由喜娘搀扶站起聆训。慧昭看他神色凄凉,心中也有些不忍,本应说些家训家规之类,也默默地抹去了,只是安慰道:“少侧君,你婆婆和妻主今日宫中有事要忙,也许很快便回,你劳累一路,便去休息,箱笼之类的,由我和侧君们帮你监看着他们收拾。”雨泽柔顺地答应,拜别几位侍君,眼看他们出了厅门,失落之色布满脸庞。
喜娘送了亲,领了赏钱,也谢恩离府,只剩下陪嫁而来的两位仕女在一边伺候。雨泽一阵心烦意乱,只觉得人多,便挥开仕女们,关了门,独自坐在宽大的雕花床边发呆。
这大红吉服,未曾见到婆婆,也未曾见到妻主,按规矩是不能脱下的,雨泽顶着肩上的装饰,觉得略有些重。
听说,正侍君的吉服和头冠,那才叫重,顶个一天,肩膀和脖颈都酸到骨头里去了。这侧侍君的排场,果然还是不能和正侍君相比。
雨泽此时才知道,做个侧君是什么感受。似乎全天下都将自己遗忘在这个院落一般,再也没人那样看重自己。
雨泽寂寞地想着,不一时便红了眼眶。他抬起头,将泪水忍了回去。虽然没听说过,侧君过门能不能掉泪,但他知道正君是不能掉泪的。新郎君掉的泪水,就是妻主将来流掉的钱财呢。为了妻主,不能落泪的。
那就想一想,怎么称呼妻主吧。
叫娘子?那是正君独占的称呼。
叫美人?那是如胶似漆的妻夫戏称。
叫王储?显得距离太远了呢。
正在胡思乱想之间,门开了,日思夜想的悦王储雪瑶踏进房间。经过豆蔻年华的蜕变,昔日初见丽色的少女,现在已明艳如朝霞。
雨泽慌忙站起身来,就要下拜相迎,雪瑶扶住道:“不必。”
雨泽红着脸,突然张口喊了声:“家主。”
雪瑶微微一愣,没想到自己也有被这么称呼的一天,点了点头,应声:“嗯。”
这声侧君们惯叫的“家主”一出,雨泽自己也深深明白,自己永远也不能作为正侍君,站在她的身边了。
但是,似乎是在回答自己,又是和自己生气,他又在心里默默地说:管他侧君不侧君,都是我愿意的,谁让我喜欢她!
夜静更深,雪瑶虽在雨泽院内留宿,却并未有任何亲昵举动。
两人同盖着锦被,屋内地龙烧得还很旺盛,热得睡不着。雨泽身形紧绷,似乎在等着什么,又似乎有些怕了,不敢开口,更不敢动。
雪瑶躺在雨泽身边,感到他的紧张,在心中默默好笑,什么早日开枝散叶,我身边这位还是小孩子呢。
雨泽成婚之前,家中各位侧君也都教了他人事之道,但他此刻又是紧张,又是害怕,连触碰身边的人都不敢,哪里还能做些别的?
雪瑶却不知是这等原因,乐得雨泽安静,她能接着考虑一下这件事的深意。眼珠微微一转,沉吟道:看来,子嗣之说,不过是虚名,秦家若不急切与皇族结盟,也不必急切地把这么年幼的嫡子都送了出来。
可她万万也想不到,是这位嫡子,自己急切地把自己送了来。
弗愿嫁人否,愿奔悦王储。
逸飞也是一个睡不着的夜。
御医所药房旁边的小房间,是逸飞起居之处。从现在开始,御医所也终于有了长期值夜的人了。男子的精力总比女子好些,这全是弱女子的御医所来了个男学徒,不用也是白不用。
屋中陈设简单,仅仅一架,一床,一柜,所幸逸飞为了隐瞒身份,带来的衣物被褥并不太多,房间虽小,却也空荡。
刚换了床,毕竟不习惯,睡不着时,逸飞便静静地想起,雪瑶那边,是不是鸾凤和鸣,如鱼得水呢?
这么一想,心中真是恨,竟被那秦家的大公子占了便宜。若知道有今日,那年灯会相见就应该好好教训他一下子。
虽然逸飞不停地安慰自己名分有别,但再转念想道:正君又如何?若我一直不进门,他便一直是姐姐唯一的侍君,正侧之分,不过是名分,实际上得让他得了多少好处去?那本该是我的!
真的是我的吗?
似乎雪瑶也没有这么明确地讲过。
童年太短暂了,懵懂的日子也太长,谁也没有确切的计划,谁也没有永久的承诺,就这么分开了,让别人插到中间来。
摸摸颈侧,那里的碧玉孔雀,已经还给了雪瑶。没了那个小坠子,似乎和雪瑶所有的联系都断开了。
她活该的,她看重别的东西,总胜过看重我。
我只要她的心,只要她一颗心全在我这里,难道过分么?要的多么?仅仅这样,父亲和哥哥还都说对她不公平,可是对我呢,对我就公平吗?
人人都在传唱“愿奔悦王储”,可是人人都不会想我的感受。
逸飞一边想着,一边问自己:“她娶了侧,她也会和伎倌们风流,她看重其他多过于看重我,不要嫁她了可好?”
但他自己又一口否认掉:“不行,我还是要嫁她。”
谁让我喜欢她!
别人愿奔,就让他们奔来,我三媒六证的正侍君,自然谁都不怕!
时光如流水一般,去而不返,日复一日,逸飞在宫中已过三年,由十三岁懵懂孩童,长成了十六岁青春少年。
平治三十年,三月初五。
御医所首席郑华铭来到逸飞所居小屋前,敲了敲门。
逸飞垂头丧气地开门,眼见华铭手中托着的纸包,皱了皱眉道:“师傅,方才我已扔出去了,您怎么又捡回来给我?”
华铭将纸包塞在他手中,道:“这千福园老字号的招牌点心,三两银子一份的美人舌,你若不爱吃,就拿出去大伙分了,要扔也起码扔出个样子来,踩碎也行,扔药渣桶里泡坏它也行,这么好好的,包也不曾开,就放在墙角,倒是何意?”
逸飞面色一红,不再讲话,接手收了下来。
华铭又叹口气道:“小易,这几年自你进宫,不知是何人每年都送几次不寻常的东西来,你都给扔出去,是有多大的气性,竟气到现在?那送东西的人必是花了心思的,你若不承情,那人要有多寒心?你平时为人温和,怎么竟不能放过这人呢?”
逸飞三年来毫不表露身份,做学徒以来,便只告诉别人叫他小易,个中纠结又怎好和外人多说?便扭捏道:“师傅又不知内情,莫要训我了。”
华铭笑了笑,道:“你近来把这些玩意儿越扔越近,我看来你心里早已是想收下了。拿去,这是我从前收集的其他东西,年岁这么大了,可别再像小孩一样赌气了。”说着拿出一个尺来见方的小木盒,递给逸飞,告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