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飞更觉奇怪,道:“可是,若是女医生,勘验男子病处,不也是涉及大妨的么?为何只管男子?”
赵媤道:“因圣人云‘女子不涉淫邪’,所以女子做得,男子做不得。”
逸飞想起雪瑶曾经也说过一次这句话,便向赵媤道:“先生,学生也曾听这句话,这是什么意思,却不明白。”
赵媤见问的是书上所言,便娓娓道来:“这是百家之时,号称‘圣人’的姜婆桑所言,原句是‘男子生而百邪,皆大恶,其首曰淫,赋者其天。然女子之身不涉淫邪。’意思是男子因为受到上天诅咒,出生之时便有百种罪过,最大的就是淫邪之罪,女子却不涉及这项罪过。”逸飞听得糊涂,眼神迷茫。
赵媤道:“是因为女子身负繁育责任,行天道之礼,是顺应天时的。男子因有淫邪之心,只要思想情爱,便渴求和女子有狎昵之举。”
逸飞又好奇道:“什么是狎昵之举?”
赵媤脸上一热,耳根微微发红,道:“不是妻夫,却做出妻夫之间才有的亲昵。狎就是过于亲近却不庄重的意思。”
逸飞脸也红了起来,悄声道:“搂抱之类的?”赵媤点点头。
逸飞震惊不小,呆呆地坐在赵媤身边,望着药罐冒出一阵一阵的热气,“男子生而赋百恶”这句话,就像一条甩不脱的蛇,一直往他的心坎深处钻。想起和雪瑶携手、拥抱、互相亲吻过脸颊,心中直跳,似乎全世界都知晓了他的淫邪之罪一般。
二月初五,阳光和暖,微微有风,雪瑶去城郊纵马,待人尽兴,马尽欢,遂按辔缓归。走到皇城东面的安兴门,远远望去,冬季灰沉沉的天色已然不见,地上染了一片薄薄的绿,是潍河畔柳枝上的新叶,也是土中的野草,一派生机苏醒的景象。
雪瑶心中欢乐,不由自主想起逸飞来,想要顺道去善王府看望于他,招身后护卫上前,问道:“城中哪家点心铺最好?”
护卫道:“回王女,京城最佳的点心,应是千福园的招牌货色,王女若是需要时,属下这便去买些。”
雪瑶抬手道:“你们带路,我亲自去挑选。”
那护卫面现犹豫之色,红唇一抿,微微皱了眉道:“若以王女安全考虑,还是属下去为王女购买比较好。这千福园太过于喧闹,各色人等出入频繁,不适合王女这等身份亲自进店。”
雪瑶低头看看身上骑装,道:“无妨,我这般装扮,显露不出身份,你们两个且贴身守护,咱们去了就回。”
两位护卫领命,带路而行。
千福园是朱雀皇城老字号的糕点果子铺,开张已有将近八十年,历经祖孙四代的传承。现在铺面是上中下三层高楼,坐落在朱雀皇城的东大街边,富丽堂皇。
护卫引着雪瑶还未到店,就能嗅到那诱人的气息,及至走近,看到那些来来往往的顾客,雪瑶也有些动容:“这么多人!”下了马,心中升起几分期待来。
门前人潮太拥挤,所有的顾客都放满了脚步,雪瑶还未踏进店门,便看到店外停下一辆双人小轿来,轿夫掀起厚重的夹棉轿帘,从那小轿上走下一个男孩,正是元宵见过一面的户部尚书长子秦雨泽。
雨泽下轿之后,并不着急走进,看了看人群,拢着手立在当地,似乎等人。待他左右一看,突然惊觉元宵节见过的悦王女也在店门前。
雨泽心中暗怕,但既然已经对上目光,少不得要说几句话,硬着头皮,向雪瑶笑了笑,眼神躲开雪瑶注视,脚步一点一点地蹭了过来。
雪瑶见他到跟前,微微笑了笑道:“莫拘束了,常礼相见即可。”雨泽便做了个揖,刚要说话,店中走出一个少女,约十六七岁,笑嘻嘻地向两人所在处走来。
雨泽松了口气,向那少女道:“表姐万安。”那少女看向雪瑶,问道:“阁下是……?”
雨泽慌忙红了脸抢话:“我……我朋友。”雪瑶默认,跟少女互相见了一礼。那少女笑道:“小雨顽劣,鲜少有朋友的,亏得这位妹妹还肯包容他,就冲这个,我今日也得与妹妹结识一下,快请随我来把。”
雨泽脸更红了,小声嗔道:“表姐你莫说了!”拉高了衣领挡住半边面孔,撅着嘴让少女和雪瑶先行,自己跟在最后,直接上了三层。
这千福园铺面一层,乃是后厨和普通小点;二层楼上,是招牌点心和价值不菲的礼品盒,还有副掌柜坐镇,可谈大宗生意;三层楼隔成许多雅间,供贵客饮茶及品尝点心。雪瑶落座,浅尝待客之茶,茶品非凡,一阵幽芳。除了贡茶,别的茶品恐怕都被这等货色比下去了。
雨泽捧着茶盏,偷眼看雪瑶并不拆穿他,心中也稍稍安定了许多,饮了口茶,谨守规矩地坐好,眼观鼻,鼻观心,听表姐招呼雪瑶。
雨泽这位表姐,便是现在千福园大掌柜的次女,小名怜儿,自报家门之后,便要问雪瑶名字,雪瑶便照实说了。怜儿道:“您这等身份,只管遣个人来招呼一声,我们给您送到府上去。突然光临,招待仓促,还请恕罪。”
雪瑶微微笑道:“原本是一时兴起,想来城中逛一逛,便听到了千福园老店的名号,就自己来了。”
虽然怜儿表面看来并不在意客人身份,但仍是有些拘束了,客套一阵,气氛暖了起来,怜儿也轻松自若,雪瑶便问起店中特色。怜儿命人拿了两色点心上来,一曰玫瑰绒,一曰美人舌,娇笑道:“玫瑰绒是玫瑰花的香甜味,美人舌是椒盐咸酥的味道,这两样都是百吃不厌的上佳细点,还请王女评鉴一二。”
雪瑶见玫瑰绒在盘中,做成玫瑰花的样子,呈现淡雅的粉红色,比真花还要漂亮,差点就忘却这是点心。拈起一枚,双唇微张,一朵粉红可爱的小花正好入口,舌尖刚尝到甜味,玫瑰的芳香便如融化一般在口中蔓延开来。一层一层的淡香叠加起来,在最末变成浓香馥郁,却丝毫不觉得甜腻。柔和的碎屑在口中浸润,或是吞咽时滑过喉咙,都像是丝绒一般,轻、厚、软、细,不可尽言其妙。
雨泽在一边早耐不住咽了咽口水,顿时觉得失仪,慌忙压紧牙根,眼巴巴地望着雪瑶。雪瑶咽下一块玫瑰绒,心中愉悦,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道:“果然妙品。”
怜儿笑道:“这味点心可是小雨心头所爱,若不是表婶管束严格,他便要天天拿去做三餐吃了。现下小雨是每逢双月,便要来讨一斤玫瑰绒回去的。”说完,只见雨泽仍是眼巴巴的望着桌上点心,便向他点点头,雨泽拿起一块来送入口中,展了眉,沉浸在美味中。
雪瑶正要再尝那咸味的美人舌,下面护卫便上楼禀报时辰。雪瑶暗暗忖度时间,若是再在楼上耽搁,恐怕来不及进善王府,便立起身来,向怜儿辞行,到二层楼处,挑了个精巧的小盒,装上甜咸两味点心,会账离开。
雨泽因元宵灯会之事,心中有些怕雪瑶。但是要辞别之时,少不得相送一段。记得上次相见,虽花灯如昼,毕竟夜色侵人,未看得明白,只知道轮廓。这次白日相见,她骑装飒爽,不同于那晚的文雅风韵,显得干净利落。而那脸庞虽未长成,已初有明艳之色。雨泽身边,从无这样的人物,竟把目光随着她,一点也挪不开视线。
雪瑶登鞍坐稳,回头看了一看,见雨泽怔怔地望着她,就向雨泽挥挥手,放松马缰,走得远了。
雨泽呆了一呆,为着这个笑容,比玫瑰绒更芳香甜蜜的一种感觉梗满了喉咙,沉甸甸地向下坠。再想一想,仍是怕她,想到她绷起的表情,便会心肝一颤,恨不得钻进地洞里去。又怕她,又想见她,是为了什么呢?雨泽觉得,似乎自己一颗心都落在了她背影里,就这么被她带走,胸口一阵空落落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 8 章
在千福园耽搁时光,天色有些沉了,来到善王府,雪瑶将礼盒交予冬郎,冬郎连说她太客气,邀雪瑶与逸飞共用晚膳,雪瑶便应承下来,打发一护卫回悦王府报信,便向逸飞所住院落走去。
雪瑶满心欢喜,自思以二人之亲密,逸飞定是高高兴兴来迎,谁知已经到了门口,却悄无声息。
两扇门扉紧闭,门前有随从、护卫、书童等侍立,见到雪瑶,一起行礼。逸飞当在房内才是。雪瑶上前叩门,门内传来逸飞低落的声音:“我……我不舒服,不能给姐姐开门。”
雪瑶望了望两侧的侍从们,问道:“可曾请了医官来看?”
侍从们面面相觑,嗫嚅不言。雪瑶微微皱了皱眉,道:“照实说便是,不必遮掩。”才有个书童,小声道:“回王女的话,三王子他……一天都好好的,只是刚才通报说您来府上,便把我们都赶了出来,闭了门,我们请医官去了,医官就要到了。”
雪瑶又站在门边道:“逸飞,姐姐不看到你怎么放心?快开了门吧。”
这时,门闩一动,屋门打开,逸飞低着头立在门口,声音低低地道:“姐姐请进。”又对周围侍从们道:“你们都下去,叫医官不要来了。”
雪瑶进得屋中,见天色略昏暗,逸飞却还没点灯,招手令自己的护卫上前,点亮灯盏,也让护卫去休息待命,方才关了门扉,坐了下来。
逸飞看起来恹恹的,没有精神,向雪瑶道:“姐姐这便看过了,我没事。”
雪瑶不擅哄人,只能等他自己说,静静坐在对面,等到厨房排了晚膳来,也没见逸飞开口说一句。两人沉默地用饭,相对无言。
饭后,雪瑶只待要问个明白,谁知自己进一步,逸飞便退一步,始终也没开口说出原因。雪瑶无奈,只得败兴而归。
书童跟逸飞说雪瑶走了的时候,逸飞跳起来便跑到后门。雪瑶似有所感,回头望了望,并没有看到隐没在暗中的逸飞,失望之色爬上面庞,长叹一口气,上马而去。
逸飞默默地望着她走远,终于跑出门去,站在巷子中间,目送她纵马奔跑。
雪瑶跑至转角,又不舍地回头,马儿却已跑得开了,雪瑶只看到一痕影子,站在小巷正中。这匆匆一瞥,却让雪瑶许久无法忘怀。
整个二月,雪瑶和逸飞都未能见面。到了三月初的一日,冬郎来他房中道:“雪瑶看你来了。”闪开半边身子,雪瑶便已随冬郎进了逸飞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