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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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祸- 第1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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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可能了吗 他给沙沙带了一件礼物。

现在看起来很是寒酸。

在监狱他只有从自己衣服上撕下的布; 一小段细铁丝做成的“针”; 再从布上抽下“线”。

他一生第一次做针线活; 又是用这种工具和材料; 做出一个给沙沙上学用的小书包; 已经很满意。

只是直升飞机射伤他的血迹洗了多遍也没彻底洗净。

上刑场前他托监狱看守转给陈盼。

看守恶意地笑了一下∶“还是你自己给去吧。”倒真说中了。

驶过公主坟广场; 他减慢车速。

陈盼所住的翠微园居民区就在这一带。

他不知道该怎么判断自己。

他渴望见她; 越来越渴望。

然而在监狱里他渴望的是爱情; 现在他的渴望却全被一件与爱情毫无关系的事占满——跟她说一个计划。

那计划太大了; 大得实在过份; 大得让人产生犯罪的感觉。

一个人瞒着天下; 独自安排十三亿人的命运和生死; 那是连上帝也会惊心动魄、怀疑自己是否有权的啊! 而他不仅计划了; 还在争分夺秒地实施; 迈出的每一步都不可逆转; 没有后路。

恐惧的飓风时时刮过他心头。

一个人的渺小胸膛难道能难道该塞下这么大的计划和责任吗 然而; 正是为了这个计划; 他才一分钟的考虑也没用就同意出任中国首脑。

计划是在黄河工程被战争打散; 他在北京的寓所摊了满屋地图闭门不出的三天成型的。

随后在监狱的日子又使他有足够时间把轮廓推敲成细节。

那时只出于“职业习惯”; 一个搞了一辈子计划的犯人无事可干时头脑里产生的幻景。

那个犯人很明白; 只有身在最高首脑之位; 才有可能把他的计划变成现实。

犯人却从来没想到; 他自己竟会成为那个最高首脑; 并且要亲自执行这个计划。

他不敢有半点透露; 哪怕对他的部长们。

这个天大的秘密只要有一个细胞落到外面; 也会霎时长成一头魔鬼; 堵在推动实行的路上。

成功全在于保密。

亿万人的生命取决于保密到最后关头。

即使是最忠实的同事; 他也不自觉地用惊险小说的思路担心他们说梦话; 被绑架; 或者仅仅像他这样; 精神上难以承受; 渴望对一个人讲出来。

确实; 他难以承受。

在这无边的秘密里; 他需要一个温暖的生命和他融化在一起。

他需要一个印证; 一个回声; 需要一个柔软的胸脯; 让他能把头埋进去呻吟; 他就会获得信心和力量。

只有她。

车速越来越慢。

品质优良的发动机几乎毫无声息。

车似被吼叫的风刮着滑行。

石戈发现陈盼的家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好找。

虽然他把门牌号码记得很熟; 手头也有居民区的平面图。

可红外线夜视仪只能辨别物体形象; 却看不出楼号门号。

许多楼一模一样; 都像又都不像。

他反复看图; 兜着圈子。

没有一盏灯光; 一个人影; 每栋楼都像鬼楼; 似乎根本没有任何生命在里面居住。

忽然; 他在夜视仪屏幕上看见远处两楼的空隙之间走过一个人。

他从楼间小路把车开过去。

那人背着背包; 看上去远道而来; 虽然满天尘埃使数米外便一无所见; 却如白昼回家一样穿来拐去; 脚下没有半点犹疑。

这人可真是个救星; 一定能给他指明方向。

他刚想按喇叭叫那人; 可他一下发现自己也认识了。

这就是通向陈盼家的路。

方向、建筑、环境、标记; 全和图上一样。

他把车速放慢; 跟在那人身后。

尘埃和风声使那人毫无察觉。

看到那人走进陈盼家的楼门; 他一点没惊讶。

他已经从那背影的轮廓、走路的恣态和自信的气质上认出; 那就是欧阳中华。

一支蜡烛在陈盼的窗子里面亮起来了。

他看着那个窗口; 突然感到睡梦的深渊又在身下打开; 黑洞洞地深不见底。

他的手无意识地打开一个开关。

一幅彩色地图幻灯般出现在显示屏上。

那是一个中国; 内陆边境伸出一系列标着“6800km”的半径; 在太平洋上圈出一道曲折的线条。

他看一眼地图; 再看一眼陈盼的窗口。

烛光熄灭了。

几乎是立刻; 他伏倒在那幅地图前; 睡了过去。

中俄东方边境    黑龙江

那一夜; 从瑗珲到呼玛二百九十公里江段; 约有三千万人冲进俄国。

今年的春天迟迟不迈过北纬五十度。

往年这个时候; 黑龙江的冰面已经隆隆作响地开裂了; 现在却仍然结结实实。

只是在中午太阳最热的时分; 冰的表面出汗似地化出一层水; 太阳稍一偏斜又重新冻死。

俄军的装甲车在冰面上奔驰; 拖起一道道白茫茫的冰渣尾巴。

然而; 冰层还是越来越薄了。

尽管大气温度还在冰点以下; 可失去了冬天透地数米的严寒; 在冰下流动的江水就开始侵蚀冰层。

下游成千上万往上走的人不断带来消息; 冰面开裂的地段一个劲上移; 昨天还在雪水温; 今天就到车陆了。

聚集在爱辉、黑河一带江边的人已经多得不能再多。

几乎看不见土地; 只有蠕动的人群; 乱七八糟的窝棚; 无数堆篝火黑烟遮天蔽日。

北方原来保留着中国最后一点森林; 现在却连一棵直立的树也看不见。

没烧掉的也全被人砍倒; 牢牢守住。

谁有火谁就不会被冻死。

为争几根树枝而丧命的人随时都有。

正是森林和黑龙江把人们吸引来的。

饥饿的人群抢空了哈尔滨、齐齐哈尔、牡丹江、佳木斯那些大城市; 又席卷了每一座县城小镇; 最后连村庄农舍也被打劫一光。

能吃的都吃了。

凡是被人创造的也都被人毁掉了。

人们最后只能把手伸向上帝; 伸向幻想中富饶的大自然。

歌里不是唱过∶北大荒; 好地方; 棒打狍子瓢舀鱼; 野鸡飞到饭锅里。

尽管那是半个世纪以前的形容了; 但是在饥饿的昏迷中; 美景永远就在眼前; 伸手可及。

只要到了森林里; 江边上; 狍子、野鸡、大马哈鱼、飞龙、熊掌、猴头就全到了嘴里。

蝗灾出现时; 乌云般铺天盖日的蝗虫落下; 无边的庄稼一会儿就被吃成千里赤地。

现在是放大了的蝗灾——人灾。

虽然人没有翅膀; 可人的嘴要大一千倍; 人的毁灭性要大一万倍; 人灾掠过之处; 整个世界都被毁灭。

不知有几个人吃到了狍子; 尸体却越来越多地到处散布。

人们看见死亡就像看见树叶落地; 哪怕是亲人在身边倒下; 也没有叫一声的力气。

唯一的念头就是继续走; 去寻找新的森林; 富饶的土地; 野兽和飞禽出没的地方; 肥硕的大马哈鱼一条条跃出冰窟窿! 他们停在了黑龙江边。

如果从天空俯瞰; 一定会看到一副极独特的景象。

黑龙江仿佛是一条蜿蜒的折缝; 江两岸如同被展开的平面。

中国这边是反面; 俄国那边是正面。

反面是黑色的; 黑得吓人。

积雪被无边的人群踩成肮脏的泥巴。

上空悬着黑烟。

城镇废墟好似一座座垃圾场。

正面则是一片银装素裹; 白得耀眼; 几乎看不到人; 只有无边的树; 间杂着一栋栋安静的房舍。

这景象连上帝在天上看也一定会纳闷: 一条江怎么能隔离出两个如此不同的世界 黑龙江的江面就更奇特了。

蜿蜒的主河道正中央有一条中心线。

在地图上那该是标明国界的点划线。

而眼前; 点是俄国边防军一辆辆奔驰的装甲车; 线则是履带在冰面上压出的辙印。

这条线的两侧更加分明。

俄国一侧是干干净净的冰面; 平滑得像玻璃。

中国一侧则凿满密如鳞片的冰窟窿; 露出黑黝黝的江水。

冰窟窿之间全都挤满着人; 紧挨在一起的黑头发就像蒙在江上的一张黑皮毛。

冰窟窿是用来捕鱼的。

这是北方特有的捕鱼方式。

鱼喜欢光亮和氧气。

如果江面上有那么星星点点几个冰窟窿; 鱼儿会争抢着聚到周围; 被上面的鱼叉扎中; 或者被送下去的鱼网罩住; 自己跳上来的也不少见。

然而半条江都被穿透了; 鱼儿们还有什么可争抢的呢 那半条江好似突然长出了无数根倒刺; 从上面伸下来一刻不停地搅和。

上面嗡嗡嘈杂; 透进人的臭气。

鱼儿的脑虽然不大; 这点聪明还是有的; 它们全都游到俄国一侧的冰面下; 反正它们也不在乎什么主权; 只当这条祖祖辈辈生息的江突然窄了一半。

捕鱼的人们停止了徒劳。

冰窟窿中的江水重新结起了冰壳; 冻住了树枝做的鱼叉。

人们相互挤在一起获得温度; 眼睛全看着对岸那片广阔无边的富饶土地。

在众人的沉默中; 下游冰面开裂的隆隆声似在传来。

一头美丽的雄鹿突然出现在对岸一座山头上; 昂着高大的角; 雕塑一般挺立。

人们先是屏住呼吸看着。

多少年来; 中国这岸的野兽就没停过往那岸逃。

这边没有树; 没有草; 更没有安宁的天地; 只有专门割它们角、扒它们皮、吃它的肉的人。

它们会记住这个地方; 那就是逃出去就永远不再回来。

它们的生存本能中似乎已经有了国家的概念。

一江之隔; 它们的命运却完全不一样。

在对岸; 那雄鹿是多么的骄傲、大胆、甚至是蔑视地看着这岸啊! 连它身后的母鹿和小鹿也不在乎这岸的人群。

一个声音开始传播。

它最先出自黑河中学一位历史教师的口∶“那边本是中国的领土; 是被沙皇政府用不合理的瑷辉条约强占的!  ”没经过几张嘴; 这话就简化成了∶“那边是我们祖宗的宝地; 是叫老毛子抢去的! ”中国从五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中一直和苏联敌对; 近三十年的时间; 全民族饱受了新老沙皇侵略历史的教育。

现在昔日属于自己的大好河山就在前; 那有广阔的空间; 无边的森林; 肥沃的土地; 野兽出没; 飞鸟成群。

夏季的浆果成百万吨地落在地上腐烂。

声音越传越快; 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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