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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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祸- 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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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亚基立刻悟到这是摆脱困境的方法,至少能拖延时间。

操纵打砸抢的事虽然不适于公开,现在已顾不上了。

他迫不及待地拿出对讲机,一头钻进卫生间。

当载着卫戍区士兵的卡车开到时,群众队伍也刚好赶到。

人群顷刻间把澄湖宾馆围成一个孤岛。

一眼望去,四面全是翻腾的人头。

“见省长! 见省长! 。。。。。。”三个字喊得如同山崩地裂。

士兵的任务临时变成保卫,围着宾馆小楼站成一圈儿。

他们的姿态引起群众敌意。

石块纷纷飞进院子。

人群先是从四面院墙往里翻,很快大门被撞开。

好象决口的洪流,人群一下挤满了院子,把所有花树踩在脚下,和士兵的警戒圈面对面地对峙起来。

院外喊声震天,院内反而静下来。

走廊传来秘书长战战兢兢的声音: “省长,快走吧。。。。。。”

“走 ”新省长的语气毫无怯意,仍是那么骄横自负。

“这些人是要试试到底省长怕他们,还是他们怕省长。

打开阳台门,我要让他们看看到底谁怕谁! ”

隔壁传来“光况”一声,院外的喊声也随之停住。

黄士可稍微偏一个角度,就能透过窗子看见新省长昂首挺胸地站在楼正中的大阳台上。

“我就是省长。”新省长的声音宏亮悠长,他的笑容真诚动人,尤其是他的勇气,一下就镇住了千千万万的群众。

“你们要见我,我也要见你们。。。。。。”

黄士可向全屋人一挥手。

“跟我走! ”

三楼东头有条很少用的小楼梯,一直通到地下室。

在一套废弃的锅炉后面,一道常年紧闭的铁门打开着。

里面是一条水泥信道,亮着一串暗黄的灯,扑出一团团潮湿阴冷的霉气。

信道内停着一辆深红色的奔驰车,钥匙插在点火锁上。

“不要动车。”黄士可吩咐众人。

“一直走下去就到省政府。”

众人急匆匆地走进信道,都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亚基,你跟我回去一趟。”黄士可说。

“拿一枝枪”。

刘亚基没装糊涂,马上从一楼日本套间的壁橱夹层里掏出一枝手枪。

私藏枪枝违法,但有点钱的人全从黑市上买。

黄士可不用问也能知道刘亚基私藏的枪不只这一枝。

“我不会用。”黄士可没接那枝枪。

“你上一颗子弹。”

眼前的玻璃被群众刚扔的石块砸了一个洞。

黄士可藏在窗帘后面向外看。

窗下是士兵的后脑勺。

几米开外便是群众的脸,一张挨一张,仰望阳台上的新省长。

新省长的声音像瀑布一样从头顶滔滔泻下。

“。。。。。。跟国家对抗是没有好处的。

你们绝大多数人都是受了挑动和蒙蔽。

我已经有确凿的证据,有人在幕后操纵动乱,他们要把你们引向歧途! 你们跟着他们跑,福建就会被引向灭亡。。。。。。”

黄士可侧身让开自己的位置,示意身后的刘亚基上前。

“向那开一枪。”他低声说,伸出一个指头指一下窗外的群众。

刘亚基微微变色。

“向上打 ”

“不,向人打。”

“这。。。。。。”

“马上开枪! ”黄士可的声音冷冰冰。

刘亚基窒息一样地咽了口唾沫,颤抖地把枪口对准玻璃上的洞,闭上眼睛。

头顶的声音还在向下倾泻。

“………做为省长,我决不允许你们破坏自己的家园,也决不会背弃国家给我的命令! 幕后操纵者逃不脱惩处! 继续闹事者必将受到镇压……”

“砰”

枪的响声在黄士可耳中变成一道细长的尖叫。

他看到正前方人群中一个小伙子惊讶扭曲的脸。

一股急速的血流从他胸口高压喷泉般奇异地射出,随着身体扭动浇洒出一道自下而上的轨迹。

刘亚基像受惊的免子窜向地下室。

黄士可捡起他扔在地上的手枪。

外面是绝对的寂静,连那个会施催眠术的新省长也成了哑巴。

当黄士可迈过地下室那道沉重的铁门,外面突然爆发出地震一样的轰鸣。

所有的玻璃似乎都在同一时刻破碎。

怒潮猛冲进楼房。

楼房在咯咯颤抖。

他关上了铁门,把插在门上的钥匙拧了一圈。

缺油了,他这样想。

April 18 1998

美联社中国福州10月25日电被中国政府宣布冻结个人储蓄存款而激怒的福州市民今天上午袭击了福建省长的下榻处,和警卫士兵发生了冲突。

这场混乱造成九人死亡,其中包括省政府秘书长。

刚上任一个月的省长遭市民痛殴侥幸未死,但据医院发言人宣布,即使最终能保住生命,也将终生丧失大脑活动机能并全身瘫痪。

今天下午紧急召开的福建省人大常委会会议决定,由原副省长黄士可代理省长。

北京亚太展览中心“最多的人口与最贪婪的欲望之乘积怎么用最少的资源满足 ”

树已经落光最后的残叶,天地一片枯瑟和灰暗,大门外矗立的广告牌被衬托得更加洁白,使上面那个纯绿的绿点显得生机盎然。

那是个公认的杰作。

广告牌上除了白底和一个绿点什么都没有,却让人们自发地把展览恰如其分地称做“绿展”。

每个来访的记者都先把镜头对准它。

陈盼站在入口处,盯着流水般往里走的参观者。

购票处排的队足有一公里,还在不断加长。

好几十个工作人员维持秩序还有点吃紧。

这声势使“绿协”的众人兴奋不已,陈盼却巴望至少这会儿人少一点,再这么盯一会儿准得眼花。

一个拄着手杖的驼背老人从身边走过,摘下眼镜盯她一眼。

她觉得那双眼睛很熟,眼光里闪着一种戏谑,跟那个衰老的身姿一点也不相符,可怎么也想不出从哪感觉熟,这一眼意味什么。

老头蹒跚的背影顷刻消失在错落的人群中,她没心细琢磨他。

担心多余了,离老远她就发现了石戈。

他照旧穿得随随便便,甚至显得邋遢。

条绒上衣已磨得发白,裤子肥大,头发刚长到最没型的长度,支楞八翘。

别说副总理,与他自称来参观的身份——普通人都差一大块。

不过倒有一股飘洒的神仙劲儿,在一个矫揉造作的世界上是种少见的魅力。

陈盼发现自己已开始用看男人的眼光看他。

“黑市价高五倍,我本应发一笔小财。”石戈把剩下的七张票还给陈盼。

只有两个看上去是警卫的人不引人注目地跟着他。

陈盼寄给他十张票。

本以为副总理即使装成普通人,跟班的也得成群。

“我宁愿你发这笔财。

没有比你也倒票更能给我们的展览增色的了。”

两人见面的感觉有点像老朋友。

“伊万呢 ”陈盼问。

“没借出来。”

那次“偶然相遇”以后再没见过。

陈盼一直在忙“绿展”。

这个“绿色拯救协会”筹备了一年多的项目差点夭折。

虽然“绿协”没参与“六四”翻案运动,又是经过正式批准的民间组织,不在新政权上台后大规模镇压和逮捕之列,但是最近成立的“意识形态指导委员会”却把“绿协”视做整肃对象,先是追究接受绿色和平组织国际总部和德国绿党资助一事,“绿展”开幕的当天又勒令停展。

本来还可能有接连二三的棍子打下来。

也巧,正当陈盼到处找石戈找不到的时候,石戈半夜把电话打到她家。

他仍然记着她要求的“实验基地”,并准备和“绿协”头头具体谈一次。

听着她快哭出来的声音,他答应设法取消“绿展”的禁令,并且以一个“普通观众”的身份参观展览。

熙熙攘攘往展厅里涌的观众不知道副总理到场。

这个轰动的展览目前处境微妙而且敏感,石戈的光临一旦被捅出去,会使他的处境尴尬。

这是他一再强调做“普通观众”的原因。

陈盼差点发誓向他保证。

为了这个“普通”,只有她一个人在门外迎接,“绿协”的五个书记分散在展厅里面等候。

第一个展厅是个高大穹窿。

穹顶闪烁宇宙般的光彩,回响着似来自自遥远星系的奇特声音。

厅内有六组造型。

代表六种不同的色彩。

每组造型由绘画﹑雕塑﹑静物﹑模型及灯光和音响组成。

核心是人。

许多的人在造型中摆出不同姿势,做出不同动作。

红色造型里展现着搏斗﹑战争﹑屠杀。

鲜血在大地上蔓延。

一颗颗头颅被反复砍下。

蓝色造型里全是机器﹑齿轮﹑身着工作服的人毫无表情,关节发出金属响声,像机器人一样僵直地动作。

黄色造型里一面是沙漠﹑饥饿﹑瘟疫和赤贫,一面是拜金﹑荒淫﹑色情和艾滋病。

黑色造型里是愚昧﹑迷信﹑人与兽为伍,妖魔鬼怪隐隐出没。

白色造型由均衡对称的呆板物体和线条堆砌而成,似墓地又似都市的楼群。

在成堆的苍白几何体模型中,整齐地按身长降序排列着脸色苍白﹑身裹白布的僵尸。

红﹑蓝﹑黄﹑黑﹑白五色造型围绕的中央是绿色造型。

绿色造型没用现代派手法,完全是自然的,真实的。

真的树,真的草,真的庄稼,真的流水和泥土。

一个强壮有力的男人,一个美丽非凡的女人,他们袒露着真实的躯体。

一个天使般的幼小孩子在和撒欢的小羊嬉戏。

一只小狗瞪着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粉红色的舌头舔着鼻子。

这组造型毫无深奥之处,却能久久吸引人的目光,让人感到绿色生命的美丽,从内心深处产生渴望。

面对这种气势任何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光是六组造型里的活雕塑就有上百人。

他们大多是艺术家,不但义务表演,还为展览提供了许多免费的设计制作。

“绿协”在知识分子中受到广泛支持。

尽管如此,材料﹑场地﹑雇工﹑灯光等各项花费也是惊人的,因此门票价格高于普通展览十倍。

但观众却比平时多十倍也不止,成了轰动北京的一个大热门。

直到昨天,已不得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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