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另一个警卫飞起一脚,把从旁袭来的流氓踢个满脸开花,仰面昏倒在地上。
这两下足够了,所有流氓一下被镇住。
几个想跑的小喽罗被一声“站住”的喝令吓趴下。
菜刀和匕首全都扔在地上。
工作人员找出绳子,把耷拉着脑袋的流氓捆成一串。
观众鼓起掌来,连六组造型里的艺术家和模特也一边鼓掌一边欢呼。
陈盼看见邢拓宇又弯成驼背,拐杖也恢复成衰老的象征。
他被挤上前的人群淹没,没引起任何人注意地消失了。
记者们遇上了一个颇有传奇色彩的场面,争先恐后地向两个警卫采访。
两个警卫打架行,却没见过这种场面,直往后缩。
“女士们,先生们,我来介绍一下。”欧阳中华用英文说。
“这两位是石戈副总理的警卫。”
他微笑着掌心向上,没指警卫,却指向石戈。
陈盼狠狠拉了一把欧阳中华。
她顾不上愤怒的神色被外国记者拍进镜头。
他怎么能! 她说了一百遍不能透露石戈的身分! 她向石戈做出过最庄严的保证! 这是她的人格! 刚才的场面只是刺激。
副总理光临“绿展”才是重大新闻。
摄像机﹑照相机全部转向石戈。
录音话筒一下在他嘴边堆成一团。
各种发问一股脑甩出来。
混合成乱嘈嘈的轰鸣。
这种突如其来的暴露使石戈显得有点狼狈,想躲无处可躲,呆立又不是长久之计。
等记者的提问稍微有点顺序,他就得被置于一个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的难堪境地。
西方记者对中国全面实行法西斯统治之际能举办这种“绿展”深感兴趣,一直想挖出它的后台,把中共新政权的内部斗争曝光于世。
陈盼碰一下石戈,用眼神示意跟她走,一转身走进他们刚从里面出来的那个信道。
石戈从容地跟上她。
信道狭窄,立刻阻塞了拥挤的记者。
利用这个时机,一拐弯,陈盼抓住他的手跑进已经空无一人的“出路”展厅。
挪开一面镜子,后面有一个很小的空间。
她把石戈推到里面,自己也随后进去,把镜子拉回原位。
这只是几秒钟的事。
记者们随即冲入,然而眼前只剩数不清的门,空空如也。
在镜子后面刚定身,陈盼的眼泪就止不住往外流。
她使劲想忍住,可是鼻子酸得发疼,泪流得反而更多。
镜子结合部的缝隙可以看见外面。
记者们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撞。
好几个人的手摸过他们藏身的镜子,发出手和玻璃摩擦的声音。
空间只够他俩紧挨在一起。
她怕哭泣引起的颤抖会传递给石戈。
石戈不动,和她靠在一起。
欧阳那夜也是一动不动地沉默。
他俩靠得更近,在一个睡袋里,可连他的躯体都传递着沉默,像冰一样渗进她心里。
那个沉默和这个沉默多么不同啊。
她那时也流泪,可是没有这样压抑不住。
她怕那沉默,更怕那沉默之后滔滔而出的道理。
她最终听从了欧阳,打掉了孩子。
欧阳有那么多的道理,压得她抬不起头。
她在理性面前惭愧而软弱。
怀孕似乎是罪过。
然而孩子却在她心里一直活下来。
手术后医生告诉她是男孩。
那以后她就没有缘由地把那男孩叫成小沙沙。
三年多她和儿子天天在一起,无论是做梦还是醒着小沙沙都常在眼前,和她没完没了的戏耍。
她经历了抚养和教育儿子的整个过程,一步不缺,细致到换尿布的每个细节,逼真得连她都分不清是幻想还是现实。
可是沙沙身边一直没有父亲。
她曾多少次试图把欧阳中华插入她和沙沙的世界,那画面却总是无法清晰。
即使强插进去一个父亲身影,脸也是虚的,一块空白。
偶然几次,她终于把欧阳中华的脸填补在那块空白上,可他的神情冷漠骄横,小沙沙立刻变得畏葸恐慌。
合家团聚的欢乐毫无踪影,连母子亲情也变得陌生。
她最终放弃了努力,只让她自己和小沙沙在一起吧,就当他是没爸爸的孩子。
可是不知为什么,自从上次和石戈相见,父亲的形像竟然自动出现在她和小沙沙的世界。
她不敢看那父亲的脸,试图让他离开,却总听见他和孩子拥抱在一起的笑声,那么动听。
当她终于抬起眼睛,看到的却是石戈,小沙沙变成了伊万。
他们向她张开手臂,等着她投身过去。
那景象让她想哭。
可在夜深人静时她把眼泪咽了回去,却在这个最不该哭的场合让所有眼泪一齐涌了出来。
记者们终于摸出展厅,往别的方向追踪去了。
陈盼想用手绢堵住眼睛,可手绢一会儿就浸透了。
April 23 1998
石戈对她的眼泪手足无措,只会反复说“没什么”。
重新开始参观的人们陆续进入展厅,他不敢动,说话也只能用耳语。
“他这种做法很聪明。”他终于找到安慰陈盼的理由,口气像是打心眼里佩服欧阳中华。
“换了我也会这么干。”
从政治角度,这当然是聪明做法。
副总理亲临参观的消息公布出去会鼓舞自己人,会使敌对者顾忌,使国际社会看重,加深中共内部分歧,使求生存的缝隙更为宽阔。
如果给这位副总理带来麻烦,造成的影响只能更大。
这么多好处如果都埋没在一个女秘书的诺言里岂不可惜。
在政治中,诺言何曾有过约束性
“不,我不能原谅这种聪明。”
“聪明用不着原谅。”
镜子后面的光线朦朦胧胧。
她看到了石戈的笑容,那么宽厚,令人想起土地。
她升起一种冲动,想投入那个近在咫尺的胸怀。
这只是一闪念,却立刻使她止住了眼泪。
她把挤靠在一起的身体尽量分开一点,用最快速度让泪痕在脸上消失,眼睛恢复正常。
“你快离开吧,不要再见面谈话了。”她让自己的声音也拉开距离。
“为什么呢 ”
“我们对不起你,所以你答应的见面谈话也可以收回。”“绿协”的头头都指望能从这次会谈中获得一些东西,交给陈盼的任务是千方百计请石戈答应一次会谈。
“跟你们会谈不是我的赏光,是我的荣幸。
我有求于你们,不是相反。”
“真的吗 ”
石戈认真地点头。
陈盼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她的眼睛又一次湿了。
他们从镜子后面出来时,观众中一个小伙子问: “出路能这么找吗 ”没人认出石戈,只把他们当成一对鬼混者。
陈盼的眼睛还有点发胀,但在镜子里看已基本正常,只需补点粉。
她突然从镜子中看见欧阳中华在展厅对面一个小门里注视他们,待她回头人又不见。
她领石戈走进那个小门,绕过“观众止步”的牌子,一道楼梯直通三楼的贵宾休息室。
她不知刚才是错觉还是真地看见了欧阳,他跟别人一样似乎一直在等他们。
石戈的两个警卫已经急得团团乱转。
见面气氛的颇有点尴尬,只有欧阳中华和石戈两个人显得无所谓。
谈话先从他们两个开始。
石戈把展览大大夸赞一番。
几个书记眉开眼笑,欧阳中华却显得不为所动。
陈盼下意识地看向景泰蓝仿古座钟。
又到十点钟了。
血液发烧般缓缓加快流速。
也许今天没了。
刚想到这,好象是故意嘲笑她,不早不晚响起的铃声吓得她一抖。
不锈钢托架上的新式电话音色柔润,却使大伙都变得凝重起来。
对此莫名其妙的石戈也随众人的视线看向电话。
按照事先的布置,陈盼依次打开接在电话上的反查号码仪器,按下电话录音按键,打开扬声器,拿起话筒。
“您好,亚太展览中心。”她模仿工作人员的标准声调,仪器液晶显示盘上的数码快速跳动变化。
还是那个男人,声音又尖又凉,像条细长的蛇。
“安放在绿展内的炸弹二十分钟内爆炸。”
“喂,你说什么 我没听清,请重复一遍……”陈盼想拖延时间。
那边挂断了电话。
对方号码出来了。
陈盼在仪器上打了个查询指令,那是个公用电话。
可想而知。
连续三天都是同一时间同一嗓子同一句话。
前两天立刻闭馆,把观众和工作人员疏散到外面,并请公安部门来检查。
可是既没爆炸发生也没发现炸弹。
展览受的损失很大,不但要给观众退票,还弄得人心惶惶。
这几年恐吓电话泛滥,多数出自一种寻求刺激和盲目破坏的流氓心理,并无真的恐怖活动。
但随着恐怖事件不断发生,谁也不敢轻视,即便九十九个是假的,有一个是真的呢 大量航班为此延误起飞。
许多商店﹑影院中途疏散顾客,进行安全检查。
警察对这种事最头痛,既无结果又无法破案,久而久之也就敷衍了事。
每年这类恶作剧造成的损失相当可观。
“继续展览! ”欧阳中华昨天就是这个态度。
“我们不能被一个小流氓的恶作剧牵着鼻子跑。
任何人兜里装满了硬币都可以一刻不停地打这种电话,难道展览就不办了 ”
昨天多数人不同意欧阳中华,今天反过来了。
每次疏散都得大半天不能恢复展览。
没有收入,支出却不减。
更严重的是再折腾几次,观众就不来了,工作人员也不干了。
只有陈盼一个人有异议,她不能认为电话里那个坚定冷酷的声音是出自小流氓之口,然而她不是决策者。
April 24 1998
“……实在不撤观众,至少我们转移到别处去谈。”
几个书记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石戈,都知道陈盼为什么提这个建议,毕竟有个副总理在场。
欧阳中华微微一笑。
“如果没有炸弹,不管谁在这都是安全的。
如果还有怀疑,就该所有人一块撤。
我们走,让观众留下,有点说不过去吧 ”
陈盼觉得欧阳中华微笑的眼里冷冰冰,跟刚才展厅镜子里那双看她和石戈的眼睛一样冷。
他�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