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拨通北京一个同学的电话,用湖北口音报出十堰公安局这位预审科长的名。
“……我有急事找老校长,想知道现在怎么和他联系 ”他模仿的口音竟然把老朋友也骗过去了。
“你……没接到讣告吗 ”对方还没从睡梦中醒过来。
“怎么…… ”他的心冰凉。
“……煤气没关好,和他夫人一同死在床上……”
他没听对方继续介绍,放下电话。
原来只担心老校长家被监视,却没想到他们只为防止他和老校长接上头就能下这般毒手。
连老校长的地位都防不了如此轻易地被杀,他们的权势一定大得不可估量。
那么,还有什么人能战胜他们,能为他伸冤呢
April 26 1998
他昼伏夜行,扒上货车,又扒上货轮,再扒上行驶的卡车,来回换着,像野兽一样兜圈子。
虽然已过一个多月,每条路﹑每个车站和公共场所仍是戒备森严。
但他仅在一个多月以前还是天天搞这套的,对其中的手段﹑方法﹑漏洞全都一清二楚,对付起来游刃有余。
即便偶然被铁路职工﹑水手或汽车司机发现,他就装成一个又聋又哑的傻子只会伸手要饭,别的什么都不懂。
他的衣服已像破碎的泥片,全身污黑,加上那张脸,只要瞪起眼睛,即便闯进伙房连吃带拿也没人敢管。
他从窗子翻进刘亚基的房间时,正在灯光下摆弄金条的刘亚基吓得差点晕过去,连叫都叫不出来,更听不进他的话。
“枪就在你手边,拿起来对着我。”他提醒刘亚基。
“但是别叫,听我说。”
枪使刘亚基稍微镇静。
枪口仍然筛糠一般颤抖。
“记不记得你对我起的誓,”李克明说。
“只要我有需要,你舍命相帮 ”
“你是谁 ”
“李克明。”
枪口垂下了。
“李克明不是这张脸。”
枪口又重新对准他。
“到处贴的通辑令都提醒李克明破了相,你不会没看见。”
“……可是我认不出你,怎么证明你是李克明 ”
“李克明能给你讲十四年前的历史。
那时你没这么体面,你是个贪污公款和鸡奸少年的双料罪犯。
在你告发了一次越狱行动获得提前释放的前一天,被告发的人实施他们判你的死刑。
在你就要被结束性命的时刻,是李克明一人独挡了十五名暴徒,击毙了为首的老黑。
李克明左胸被插进一根铁条,离心脏只有一公分。
你和李克明住在同一个病房。〖TXT小说下载:。。〗
十天后你出院了,李克明躺了三个月。
现在如果你有半点不情愿,李克明马上就走,绝不求你! ”
枪口彻底垂下了。
“我……我怕他们弄个假的来骗我。”
李克明撕开左胸衣服,在烈火烧出的大片狰狞伤疤中,十四年前留下的那个黑硬的深坑仍然清晰。
起初他只想在南方暂时躲一躲。
他的所有关系无疑都被监视,只有他过去不屑与其来往的这个刘亚基不会在他们掌握之中。
这段南方动乱,人口流动性大,中央控制不彻底,比北方适于藏身。
然而现在,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和南方的命运生死与共了。
南方独立能成功,他就能生存下去。
南方需要他,黄士可把他当成天赐。
南方要用他竖起反对北京政权的旗帜,为此将千方百计帮助他洗刷自己,找出真正凶手。
而北方却不让他开口,千方百计置他于死地。
北方胜了,他就是死路一条,就将永远背上那个千古罪名。
可他不是南方人,他的家在中国最北的北方。
那里现在已覆盖着皑皑白雪。
同一个月亮照着家乡肃穆的村影和封冻的黑龙江。
他的妻此刻是否也看着月亮 未曾见面的儿子正在暖炕上安眠。
他热爱严峻苍凉四季分明的北方。
他怀念踩在雪上的声音,飘在眼前的呵气。
他喜欢冰球场上的喧闹,猎狗在雪原上追逐野兔的身姿,火炉边的豪饮,北方人的胸怀。
虽然他在南方从逃犯变成了贵宾,可他到处觉得格格不入。
他讨厌分裂国家的阴谋,也不愿意被当成工具。
当年他救刘亚基只是为了职责,这种人死一千次他都不关心。
现在他反倒成了他们的食客,寄在他们篱下,听着他们天天咒骂“北佬”! 他听见一个极细微的声音。
凭他多少年“蹲坑”练就的听觉,马上就断定是一个人在活动。
有风的时候动,无风的时候停,很有经验地隐蔽自己。
声音来自身后那座崖石的顶部。
透过头顶一棵古松的枝叶,他看见月亮照出崖石顶部朦胧的灌木丛影随风摇动。
他滑移脚步贴近崖石底部。
这几天他把周围地形探了个遍,知道崖石的这一侧底部有个洞。
当年别墅的主人可能有意制造一景,在洞里凿出一些小台阶,曲曲折折直通崖石顶部一个石孔。
他蹑手蹑脚沿台阶往上爬。
洞中听上头的声音更清楚。
那人动他也动,那人停他也停。
云飘过月亮,光线暗淡了。
他把头无声地伸出石孔。
一个士兵蹲在灌木中,正在操纵一台小型仪器。
离得如此近,他几乎能感到士兵的体温。
一股香水味使他仔细打量眼前那个丰满的臀部。
士兵突然惊悸地回头。
月亮正好整个地钻出云朵,洒下一片亮晃晃。
李克明故意一动不动地伸着脖子,他能想象崖石上冷不丁长出一颗阎王爷的头是什么景象。
士兵俊秀的脸在月光下清楚地变成煞白,惊叫没等出嘴又猛地被紧紧咬住,一口气窒在胸口,士兵晃了两晃便一头倒下。
军帽从头上脱落,一头秀发瀑布般流出。
是她! April 27 1998
李克明见过这个叫百灵的女人。
在黄士可那里,似乎她只是个倒水和送文件的小角色,可每当她出现,黄士可的胸脯都挺得直点,姿势也坐得正点。
李克明因此记住她。
今天的会议不许工作人员入场,她摇身变成一个士兵,用风声掩盖动作,要搞什么名堂呢 一根细长导线从她玲珑的耳朵通进三脚架上的仪器。
李克明缩紧肩膀,从石孔中爬出。
那仪器亮着一些细小的指示灯,管状的前端瞄准别墅正面的窗子。
仪器中心一盘微型磁带正在旋转。
他摘出百灵耳上的耳塞机,从里面听到别墅内开会的声音。
他听说过这种窃听器,把激光束发射到玻璃上,屋里谈话的声波在玻璃上引起的振动会在仪器中重新还原成声波,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精巧的设备。
可以断定这个女人有相当的背景。
她是什么人呢 她训练有素,选的位置巧妙。
这是能躲开严密警卫又能使激光瞄准玻璃的最佳地点。
她无疑已经勾上了黄士可。
她的任务是什么 该怎么处理她呢 把她交给正在开会那些人 还是仅仅停掉窃听器 或是给她一个只有她自己明白的惩戒呢 他看着她那无知觉蜷曲的躯体,臀部轮廓高高隆起,在他眼前垂手可得。
一股欲望从心底燃烧起来,瞬间就把他全身烧得滚烫。
他本来已经不再想女人,在山顶泉水第一次看到自己面容的他就绝了这个念头。
然而此刻,面对一个可以任意摆布的女人,他恐惧地发现情欲并没死,而是比以往更加暴烈。
他像发了热病一样颤抖,强忍着才没把手伸到那个躯体上。
他没再考虑如何处理她,只是把耳机轻轻插回她的耳孔。
那个引起性幻想的动作差点使他灵魂出窍,但是他连手指尖都没碰到她的皮肤。
他重缩进石孔。
管她是什么背景,哪怕她就是北京的特务! 他没义务效忠南方。
她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过一会她就会自己苏醒,也许以为见到的只是幻觉。
窃听内容全在录音带上,她不过是睡了一觉。
刘亚基走出别墅。
“克明! ”叫声很轻。
该他出场了。
他拿出纱做的头罩套在脸上。
她不会认出的,他想,她只见过这个鹅黄色的头罩。
黄士可的以福建为中心,上联浙江﹑上海﹑江苏,下联广东﹑广西﹑海南,七省市在一国两制旗帜下联合向北京要求自治的构想经过频繁密商已达成协议。
背着北京新换的一把手,各省市地方官员与黄士可一拍即合。
以政治斗争为主,这是前提,但必须防备北京的军事行动。
这七省市分别在南京军区和广州军区的驻区内。
两军区的驻军控制着所有要地和枢纽,随时可以占领各级政府和要害部门,接管机场港口,进行戒严逮捕。
可以说,这两个军区不争取过来,“自治”一天也维持不了。
七省市没有能与驻军对抗的武装力量,只有借雄厚财力拿出大笔金钱与驻军将领交易。
军队这些年实行就近征兵,驻军中有大量七省市子弟,感情容易沟通,加上前一段时间做的工作,广州军区和南海舰队已表示支持“自治”。
现在关键是南京军区。
七省市中有四个在它的驻军控制下。
那个白司令又是个著名的铁面人,治军极严,而且实行一整套严密控制措施,争取难度比广州军区大得多。
花了很大力气只弄过来一个福建省军区的司令,充其量也只能指挥几个地方师。
对野战军连下手的缝隙都没找到。
如果南京军区能过来,东海舰队会自然跟随。
南方的军力就能占全国陆军的三分之一,空军的五分之二和海军的五分之三,加上南方的财力和向心力,即使不能战胜北京,实现势均力敌的分而治之也不该有多大问题。
问题是怎么才能撬开那个白司令的脑瓜 正当黄士可一筹莫展的时候,李克明象上帝降下的一道神符,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打动古板教条的白司令 总书记是被北京现在的篡位者暗杀的! 篡位者的中央没有任何合法性。
与北京现政权脱离不是分裂国家,而正是捍卫国家不容侵犯的神圣! 果然,白司令同意今天亲临这栋别墅听李克明的陈述和七省市联盟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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