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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葛福顺,已拟敕罢金吾、放外官;但王旭这伙人呢?……
平韦功臣,尚且因过受惩;而附韦的滥官,却仍在京师横行,不受半点制裁!这到底是睿宗新朝,还是韦氏旧政呵?……
他,当今太子,又是一夜未眠,在翠薇园中秉烛徜徉、徘徊……
“啊!永不凋败的紫薇!难道大唐的凛然朝纲,就永远为惨紫帐所束缚,永处败弛之中吗?”陡地,李隆基停步翘首,望着绚艳的紫薇,怆然发问。
回答他的,却是沉寂的夜。
他恼怒了!
他抽出了悬于花亭雕栏上的宝剑,向着漫漫的夜幕,刺去,劈去!……那无穷无尽诡密的夜幕啊,正是六十年来笼罩着大唐朝阁的惨紫帐啊!
他要劈裂它,毁灭它!
肆无忌惮蔑视大唐的邻邦,野心勃勃挥师西来的逆王,百姓们的期待和失望的目光,激励着这位储君的心。
他盼着早朝时光的来临。他,将以进取的雄姿,毁掉那遮天蔽日的恶帐,迎来盎然春意,明媚日光。
注释
①文、武:这里是指周文王、武王。
第十一章
一抹抹绚丽的朝霞,把含元殿衬得格外巍峨壮丽,那布于大殿东西两侧的翔鸾阁和栖凤阁后的梧桐和松柏,饱吸了一夜清露,显得苍翠欲滴,在晨风的吹拂下枝摇叶颤,好似荡漾的绿波,在殿堂之后起伏。一队队盔甲肃整、擎戈持钺的殿前卫士,在值日金吾使的率领下,从御道两侧的金吾左右仗院走出,在含元大殿的东西两廊、丹墀的石雕长栏杆内,龙尾道以及直抵丹凤门的长长的御道上排开,侍立。他们的出现,使明朗气清的东内呈现出一种凝重、庄严的气氛。
今天,是七月的第二次大朝会期。
当两阁上响起三通鼓声后,一名朱衣中使从含元殿西廊走出,向立候在宣政门外的上朝百官摇着手中拂尘,大声宣道:“时辰已到,文武百官挨班上殿哪!……”
随着中使的宣呼,文班众官由东、武班众官由西,捧芴敛息,进入含元大殿。文班由一品班的三太、三公领衔,武班由一品班的郡王、散官骠骑大将军领衔,分立于两阁前的两廊,直至龙尾道两侧。
当两阁上响起五通鼓时,从含元殿的东序门内,传来一派笙箫鼓乐之声。一队队宫娥采女,捧盂执扇,簇拥着睿宗李旦,御妹太平公主,太子李隆基进了含元大殿。内给事中高力士,在李旦等就座时,于丹墀上宣呼各班首官点查了各部官员,然后勾头进殿,跪奏睿宗皇帝:“各班应到众官俱已到齐。”
睿宗,这位与其兄中宗有着相似命运的人,这第二次重登御座,执掌国玺,已经四十九岁了。大约是对执掌国柄的欲望没有其兄那样强烈,也许还因为不曾象中宗那样被囚禁过十多个春秋吧,他比李显虽说只小六岁,但看上去他却要年轻得多。他的须发连半白也说不上,两颊上的红晕使他显得容光焕发。他的身躯不高,微胖。虽说含元殿殿堂高耸,晨风习习,宫娥的长柄大扇还不停地给他背后送着凉风,但他那通天冠下的额头,还是沁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他听高力士奏毕,微微一颔首,高力士便退回殿侧,端立于丹池之上。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睿宗的唇边,只待睿宗那唇角一动,他便要迅速走近皇帝御座,领其口敕,向殿下百官宣敕传事。
但睿宗归座良久,却没有开口的征兆。是无事需要朝议么?不,是他心有难言的苦衷,一时间还不知如何裁处。
要经今日朝议的,仅中书省提出的,便有四项大事,都是需要从速议决、从速办理的。一是宰相宋璟、姚元之昨夜呈奏的将羽林将官派出朝堂,去各州县充任外官,以免在京恃功扰民一事;二是关于逆王重福已兵逼洛阳,请他下诏遣兵派将征讨一事,这也是宋、姚急表所奏。余下二事,是宰相窦怀贞、肖至忠、岑羲所奏:一是中宗已定葬于雍州富平城西北十五里的定陵;韦后因罪,朝议已定不得附葬。中宗的宫嫔选谁附葬?需请旨圣裁;二是睿宗自己受禅登极已近半月了,尚未举行大酺庆贺,于仪度有违,也请他选择良辰,举行大酺。
论理,此四事他只消将中书省的七位宰相召到座前,作一初议,然后交有关省司官员复议之后,便可下诏办理。但因他处理朝政,有两问才决的特殊方式,这就使他今日的举止,不免犹豫起来。
原来,他在接此四奏疏本后,问到诏遣羽林将官充任外官、平逆王重福二本,“太平、三郎知否、议否”时,宋、姚二相答道“已奏过东宫”;而问到附葬、择日大酺“太平、三郎知否、议否”时,窦、肖、岑三相回答:“已奏过公主。”他多么希望回答的是“太平、三郎俱已议过”啊!那他就可以在这大朝会日,将这七位宰相宣到座前,答一句“所议照准”即可。而现在的情况却不是这样。分明是妹妹和儿子对处理眼下朝政各有侧重;也分明可见妹妹和儿子对这四件大事孰先孰后、孰重孰轻意见不同。这样一来,他就不好将七位宰相都唤到座前举行朝议,那怎么办呢?分别宣到座前,这也是一个办法。但又涉及先宣谁上殿的问题。改立先皇皇后,尽快附葬、举行大酺这两事都涉及到皇权尊严,又是妹妹所倡之奏,应该速议速决;而羽林将官恃功扰民,使京师百姓受苦,那重福又兵抵洛阳,致使新朝震动不宁,这些更是燃眉之事,加之太子已痛切陈言,若不速决,后果不堪设想。按照过去曾经出现过的这类情况处冶,也可先议妹妹赞助之事。但偏偏本次这姑侄二人各自所赞助的事情,却又互相违碍。如举行大酺,除朝廷要大张旗鼓、燃灯盛宴庆贺多日,天下官民也要歌舞酒宴欢庆外,还要涉及改元、大赦诸项重大仪典。大赦诏令一出,连诸韦未遭灭除者都要沐浴浩荡皇恩,不再追究。那对本宗逆王,又怎能恭行征讨呢?这样一来,且不说逆王可趁机杀进东都,与朝廷分庭抗礼,后患无穷,就是今日早朝后,太子又会怎样想呢?岂不要说父皇偏向姑母而薄了自己?……反之,要是准了太子之奏,必然有碍太平呈奏之事的实施,那妹妹更要怨恨兄皇厚子而薄妹了!……
“唉唉!我那安宁无忧的相王爵位啊……”被这事折磨得昨夜一夜未曾合眼的皇帝,感叹地朝西廊亲王朝班望去,他多么羡慕聚于竹帘金钩内的这些亲王啊!他也曾列于这个班中,只需捧笏肃立、不失仪度就行了!哪里要他去为什么皇权的尊严,逆王的反叛苦恼!只待早朝一毕,也和天子一样,乘着煌煌的銮舆,在众多宫嫔拥戴下返回王府。王府的殿堂也有官员奏事,但那是些什么样的事呢?或请王狩猎于某山,或请王棋弹于某院,或请王观一神奇杂戏于某园……多惬意的“千岁生涯”啊!如今他只得把失而复得的“万岁生涯”,看作是天意,而自己,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可是,眼下究竟该怎么办呢?”他不无烦躁地瞅了瞅一直向他张望的高力士,暗暗愁苦自问,“唉!妹妹和三郎,要是谁能先请奏就解了我的围了……”但这又是一个不可能出现的幻想。大唐的朝会制度,规定皇帝未向人动问前,任何王公贵胄都不得出班奏事!他为难地向左面惨紫帐后的玉叶金枝看了看。那外貌象煞母后则天的御妹,端然坐于织锦绣榻上,云髻高耸,凤钗摇曳,杏黄色的轻容薄纱裙,高束于丰腴的胸前。裙沿,微微露出金线精绣的高头卷云绣履的履尖。她似乎察觉到了哥哥注视的目光,便轻舒蛾眉,闪动那双敏捷而又具有穿透力的双眸,向哥哥报以庄重的一笑,但一纵即逝,正象天边的流霞。转瞬间,她又声色肃然了。睿宗有些失措地一侧头,便和右墩上的儿子的目光相触。年方二十五岁的太子,头戴硬脚高头式罗纱幞头,身穿圆领黄绢札金薄袍,腰扎金銙带,脚穿厚底朝靴,两掌抚在膝上,显得精力充沛,体魄强健。但自六月平韦大变以来,这深为皇帝敬重的三儿子,显然消瘦了许多。那方阔的面庞上颧骨突露,眼眶深陷,那抚在膝头的手背,也显出道道青筋。此刻,他和姑姑平静的神情不同,那陷于眶中的双睛,正朝父亲表示出心中的焦急和不安。望着儿子那有些含赤带滞的双睛,睿宗暗暗叹了口气。
皇帝的神情举止,早为离御案最近的高力士窥在眼中。这个深明世理,城府极深的青年宦官,早已知道今日需要朝议的四件大事。他一来早就心附太子,二来也知京师百姓对羽林将官的怨恨、逆王重福兵抵洛阳对朝阁的威胁,因此希望皇上能先下诏宣宋、姚二相上殿首议这两件事。可是皇帝并没这样做,反而在太子和公主两座间犹豫不决,首鼠两端。拖延下去,既失朝仪,更影响京师的安宁,不利于平逆安国……但他区区内给事中,传事大太监,又能给太子以什么帮助呢?!
殿下两廊上的两班大臣,尤其是当事人宋璟、姚元之和窦怀贞、肖至忠、岑羲等五位宰相大臣,为迟迟不见殿上宣召,深感焦灼,宋璟和姚元之曾随同太子目睹过葛福顺大闹京东客店、毁楼殴民,后又去万年、长安两县的分界线——朱雀大街私查暗访了羽林将官的扰民行径。他们深感太子口授的奏章势在即行,不能拖宕;他俩昨晚在中书省值宿厅一夜未曾眨眼,对提交今日朝议的两件事的具体措施,进行了缜密的探讨和制订,几乎彻夜不眠。他们多么希望在今日早朝时尽快地议决下诏啊!但列班候召已经快一个时辰了,却不见中使出现在丹墀上。
“这是怎么回事呢?”宋璟是个执着而又性格外向的人。面对这种不可思议的朝而不“会”的奇怪现象,他实在忍不住了,也就顾不得宰相的仪度、朝臣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