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栖木上的乌鸦默不作声。
“搞到这么晚,月亮都快西沈了,不过还是很美。”黄娥推窗,“想喝一点酒吗?这样的夜晚还满适合小酌一下。”
她在放满冰块的杯子里,倒满了伏特加。瘴很能喝,一个威士忌杯的伏特加根本就不算什么。她就不行了,只能少少的喝一点。
他们一面举首望月。在微带冥风、忽隐忽现的残月之下。
续四、曾经
撑着脸打了个呵欠,她百无聊赖的看着电脑。
以为会很高兴的……又回到最早的网路时代,重逢那些充满生命力和堕落诗意的人们。
结果也没有想像中那么愉快。
大概就像是瘴把她给说对了,太洁癖结果连皮和肉都洗光了,只剩下洁白的骨骼。居然白痴得把妄想和不满都弃了个干净,只剩下维持最低机能的“人”的反应。
真没劲。
之前还能奋发振作,就是觉得还能跟命运抗衡一下,结果还是回到任务主线,让她觉得很没意思。
漆黑的萤幕,雪白的文字。最少这时代的色狼诚实的面对自己的欲望,而且很礼貌而狂野的遵照古老的本能,像是鸟类竭力展现华美的羽翼,引诱雌性。而不是用“ons?”三个字母加一个标点符号的无礼。
她是不讨厌这些诚实的色狼,甚至可以说,还挺喜欢他们的。能够诚实的面对自己的欲望不遮遮掩掩,这些人都比较有趣,而且有着旺盛疯狂的生命力。会去思考欲望和欲望本身,是潜在的创作者。
但就在千禧年之后,这些人就渐渐绝迹了,可以的话,应该趁这个时候好好的欣赏甚至与之共演……
可她提不起劲来。
啊啊,脱衣服太麻烦了。再说,她已经自我驯化到完全没有冲动了。
她又打了个呵欠。难得冬晴了,还在家里面对黑漆漆的萤幕……真是无聊。转头看,变化为人身的瘴躺在她刚买不久的二手贵妃榻,伏在摊开的书本上,睡得很沈。
支线任务还有趣点。
真不愧是和龙并驾齐驱的神灵,即使是畸凤的瘴也厉害非常。他自言森罗万象皆有其“道”,简单说就是有规则。只要掌握规则,理解情感,就能明白语言。
文字,不过是语言的具象化。
所以他根本就不用人教,自己翻了家里的书,看了几本,就无比流畅的阅读起来……问题是,他现在正趴在一本英文版的“小王子”上面熟睡。那是她在旧书摊买太多书,老板送她的杀必死。
唯恐瘴疠散播的瘴通常都维持乌鸦形态,但是乌鸦想翻书实在很困难,也就只有阅读的时候,瘴才会恢复人形好翻书。据说尚未被逐之前,他就一直维持人形方便穿上封禁之衣,几乎没有现过真身过。
无法不负责任的说“我懂”,但略微明白一点点。
记得时间线延伸的彼端,她也非常喜欢睡觉、看书,动画或漫画。能沈醉一时就好,不要醒过来。
他动了一下,撑起手肘。黑色的手套从黑色宽大的袖子露出来,垂坠的头纱露出少许如丝似缎的漆黑长发,坐起身时,金银双瞳还有着迷离的茫然,好一会儿才集中焦距,发现黄娥盯着他看,惊得立刻雾化为鸦,飞到栖架上。
“出门吗?”黄娥问,并且伸出手。
“啊……嗯。”还没怎么清醒的瘴飞到她肩上,等她发动机车才发现不对,“吾不可……”
“安心安心,我们要去的是瘴气极端浓厚的地方,你那点儿瘴气根本比不上。”黄娥漫应着。
“PUB?”瘴仰头看了看微带昏黄的晴天。黄娥不是解释过,PUB只有夜晚才开吗?
他还挺喜欢那个空气污浊、电光闪烁,音乐诳诞若雷的地方。在那里他会比较安心一点……那里的人很能耐受毒物,也有他一直很喜爱的酒。
“西门町。啊,这一年……天桥还没拆吧。顺便去买点旧书……喔,附近还有家卖冰咖啡的咖啡厅。毁瘴大人还没喝过吧?可恶,他们不给外带,我们只好上门去喝了。”
“醴也?”
“不是酒……不过我很喜欢。来去试试看吧。”黄娥很感兴趣的问,“毁瘴大人为什么喜欢酒?”
“……吾且居过吴地,被奉为神只。彼等皆以佳醴禳之,起火造篝,通宵达旦以欢……”瘴的笑声渐渐萧索,“……吾不可久居离之,后返仅余荒芜。祭坛之下,犹埋佳醴数坛。”
那几坛祭祀他的酒,大概是边哭着边喝完吧?
“不用怕,你已经来到大毒物时代。”黄娥淡淡的笑笑。“人类制造的毒已经比瘴疠厉害太多啦。”
她带瘴到西门町闲逛,特别去了金万年大楼。“以前还有冰宫呢……溜冰刀的。”她跟瘴沟通通常是用“想”的,她尽力回想当时的溜冰场和冰刀模样,“我第一次溜就会了……我运动神经可是很差的。就是这种不正经的东西一学就会……”
“噫!甚不易也!”瘴惊叹。只靠一片刀片在冰上滑,真的不容易啊。
“国中毕业我还在冰宫打工哩。后来冰宫收起来,我换去楼上的溜轮鞋的继续打工,那时真辛苦啊,还在附近的弹球间当小妹……没办法,我违抗家里,硬跑去念复兴美工夜间部,只好努力自我求生了。”
肩膀上栖息着一只乌鸦的小姐,兴致勃勃的在溜冰场玩了一个钟头,然后跑去打撞球,看起来实在有点格格不入。
但黄娥玩得很投入,连瘴都看得津津有味。
“最后一次。”黄娥买了一个蛋卷冰淇淋,跟瘴分着吃,“以后不来了。”
“何以故?”瘴讶异。
“过年我就二十九了。哪,其实现在也超过能玩这些的年纪。年少轻狂须趁早啊……”她呵呵一笑,“但我年轻的时候真的把这些都玩得烂熟了。”
“汝尚年少。”
……凤凰那种神灵比起来,的确是挺年少的。但在这个时代,已经不是玩这些的年纪了。
但她不想跟瘴解释彼此不同的时光流逝。这只自我封印多年的畸凤,用不着让他多想不久的将来,不愉快的死别……就凤凰的时间感而言。
瘴不太喜欢冰淇淋,但对冰滴咖啡赞赏有加。咖啡厅的老板本来不太乐意让带着“宠物”的黄娥进入,但是瘴的金银双瞳却让老板啧啧称奇,破例让他们进去了,发现乌鸦化身的瘴非常喜欢冰滴咖啡,额外奉送了一杯免费的。
瘴应该很开心,非常开心。“吾,甚喜之。”他望着那家有些陈旧的咖啡厅说,“惜吾非祥禽,无福可降……”
原来如此。她就奇怪这家咖啡厅怎么会存在那么久……在日新月异的台北市内。
“毁瘴大人,您已降福。”黄娥淡淡的笑了笑。
后来他们在林立的旧书店里头,买了一本又厚又重的植物图鉴,才打道回府。瘴迫不亟待的化为人形,抱着书奔到贵妃榻,一页一页仔仔细细的翻阅。
等黄娥洗了澡出来,瘴又睡在摊开的植物图鉴上了。
曾经,曾经非常拼命,意气风发。因为觉得自己终究会战胜命运,走向不同的结局。没想到兜了一大圈,还是回到主线任务。
提不起劲,觉得很烦、消沈。像是一本看过一遍的烂书,被迫再看一次那么不愉快。
现在又觉得有干劲了。
我这洁癖到只余骨骼的家伙啊……
“月光照过芳香馥郁的桂花,却也照过荒坟暴露的尸骨。没有眼珠的白骨,还是可以赏月。”黄娥喃喃着,自嘲的笑了笑。
拿起一席蚕丝被,轻轻的覆盖在瘴的身上。虽然她知道,凤凰不会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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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
 ̄书〃√
 ̄屋〃√
 ̄小〃√
 ̄说〃√
 ̄下〃√
 ̄载〃√
 ̄网〃√
续五、梅比斯之环
“啊啊啊啊啊啊啊~”向来冷静沈着的黄娥发出惨叫,拼命的摇动沈重的萤幕,“住口啊白痴!死沙猪死处女膜崇拜者,去死啊去死啊啊啊~”
被她惊醒的瘴抓着书猛然坐起,缩在贵妃榻上。金银双瞳睁得大大的,看着几乎发出金黄斗气的黄娥。
她在毫无意义的怒吼之后,突然冲出去,他有些担心的探头,发现黄娥忿忿的穿上了轮鞋,在原本作为晒谷场的水泥广场一遍又一遍的溜着,速度快到恐怕会跌断脖子。
结果她又冲回来,怒目瞪着电脑萤幕,粗鲁的脱掉轮鞋,劈哩啪啦的开始打字,这一打就是一整个早上,然后疲劳的趴在桌子上。
瘴发现自己没办法专心看书,每隔几分钟就偷偷觑她一眼。
等黄娥蓄满眼泪的抬起头,异常沮丧的望着他,“……今天是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知也。”他现在已经学会看日历了。
“……明明我知道,只要熬过这天不要发脾气就好了。但我还是发脾气了。明明知道会引发笔战,我还是引发了。情色文不文学本来不关我的事情……但那种东西只是色情小说绝对不是文学……我也没忍住,写了示范……”
连聪明睿智的畸凤都没听懂她的意思,只能苦笑。
“一九八三年六月十一日,出车祸,丧失一个礼拜的记忆。
一九九三年五月十五日,结婚。
一九九七年八月十三日,离婚。
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因为笔战和情色文学,开始涉入BBS。
一九九八年二月二十六日……
……
二零三二年,病殁于荣总。”
黄娥一长串的念下来,紧紧逼着眼泪,“我对自己的事情,尤其是重大转折点……年月日都记得很清楚。”
瘴缓缓的张大眼睛,“……何以故?”
黄娥平静了一点儿,微微露出一点苦笑,“其实我也不太清楚……直到最近才整理出一点头绪。大概,是这样吧。”
她顺手裁了一条纸,转成180度,两端黏好,递给瘴。
环?他先是困惑,然后讶异,“……啊,所以汝为环渡彼岸者。”
“……梅比斯环。我的时间轴出了毛病。死亡后应该回归轮回……却接回一九八三年六月十一日。”黄娥笑了一声,却没有欢意,“原本以为只是巧合,但是……”
这是一个无限的回圈,在相同的时空不断的徘徊,重复着相同的大事记。
“……皆同也?”
黄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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