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辘吱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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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辘吱嘎-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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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吉琴再追问一句:
“咱可红口白牙,对着日头爷说话,一言出口—;—;”谷佩玉淡淡一笑:“吉琴嫂子,当然驷马难追。”
一直拧着眉头不语的杨天成急拦阻:
“不行不行。佩玉,这么一捣腾,你家可就亏得太多了。”
佩玉笑道:
“天成哥又说外道话。咱两家界比子住了几十年,用戏文里的话说,有道墙是两家,拆堵墙就是一家子了,什么亏了占了的。再说,这老房子的房木拆了还能变卖一笔钱呢,砖石也还能派上用场,又多占了你们一间房基地,也算两下相当的事。不然我们也寻想多申请一间房基地,乡上只是不批呢。我看吉琴嫂子愿意,你要没别的意见,这事就这样说定了吧。”
这事后来还是没有说定,岔头是出在王庆福那里。王吉琴觉得是没出门就拣了块金疙瘩的事,便很得意地跟父亲说了,没想王老庆立时一瞪眼,说:“这事若是换了任何别家,都办得,唯有跟谷家不行。这是谷老诚存心反攻倒算,变着法儿地要把他们家土改时被贫雇农分掉的老房子再弄回去。虽说眼下不讲阶级斗争了,可这笔政治账还得算。你们不算,我也得算,村支部也得算。那两间半老房是我做陪嫁给你的,你和天成愿住愿扒都随便,唯有再往老地主手上送,不行!”这一说,就把王吉琴说傻眼了,再不敢提那茬儿,谷家在西院热火朝天起房子时,也就只好忍气吞声地眼看着“西虎压山”了。当然,心里的那个疙瘩也就越积越大。王吉琴背地里不止一次咬牙切齿地起誓:“好你个谷佩玉小狐狸精,早晚我得抬这个头直这个腰,也叫你知道知道姑奶奶的厉害!”
王庆福的那番话后来不知怎么传到谷诚林的耳朵里,谷老诚也狠狠地埋怨了女儿一顿。佩玉心里委屈,说,我可没想那么多,他王老庆要是不说,我还忘了那五间老房子曾姓过谷呢。谷老诚说,咱不那么想,可咱管得住人家咋个想?脑瓜子里的事,谁能说得准?
佩玉心不平,咕哝说,这地主摘帽的事都过去多少年了?再说,刚解放那阵,爸你老才多大?总记得陈糠烂谷子的事,啥时是个头?谷老诚长叹一口气,说,天下的事,弄不明白呀!丫儿,有些事,是较不得真儿的。
谷诚林的父亲,前半生的憾事便是一连生了五个丫头。为了子嗣香火,年过半百,便又娶进个二房,转过年,竟真为他生了个儿子。解放那年,谷城林才六七岁,举家从老院子迁出和亲生娘远走另嫁,并没给他留下太深的印象。他记忆深刻的是老父是戴帽地主,是被专政的对象,整日霜打的茄子似的抬不起头来,弄得他在屯里的小伙伴面前也总是灰溜溜的,笑也不敢笑,话也不敢说。后来老父老母都死了,他直到三十来岁,还是只独栖独眠的孤雁。再后来出嫁的姐姐们给他领回家个哑姑娘,平日虽然少些夫妻间的交谈,可哑妻勤劳贤惠,一叶小舟便也荡过了那段风雨飘摇的日子。
屯里的老年人说,佩玉随了她的亲奶奶,虽是出身贫寒,却漂亮,能干,好说好笑,也有心劲。为此,佩玉曾多次动过找亲奶奶的念头。可谷城林不同意,说算啦算啦,不知是死是活的,若真找到,也不知那一家子是个啥样子,都烦恼的。佩玉也就只好算了。

    杨家门前小菜园里的老井是口宝井,也是口怪井,数百年间不论春秋寒暑,总是清清盈盈在一个水平线上,全不看老天爷旱涝的眼色。一只榆木老辘,摇动得吱吱嘎嘎,笨重而缓慢。遇大旱之年曾有人找来抽水机,把长长的龙头下到深井中去,但抽水机只需启动一两袋烟的工夫,便见了井底;而且直需十日八日,那水才会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又有人试着在距老井三米五米的四周打过几眼洋井,但管子下好,土石回填,不是打不出水来,就是那井水又苦又涩,难以入口。古井乃怪井,神并,人们都这般说。
关于这口井,当地还有个很美丽但也跟许许多多民间故事很相似的神话传说。说的是很久远很久远的时候,有一个勤劳朴实的小伙子,奉养着一位病残眼瞎的老母亲。适逢辽西大旱,小伙子宁肯自己挨饿,也要把外出做工挣下的一点粮食孝敬给老母。村外的女灵河已干涸了,小伙子便每日去很远的一处深潭挑水。忽一日,小伙子回家,见满桌已摆满了喷香的饭菜,母子俩奇怪,饱餐一顿之后,夜间便假睡,天亮前果然见一漂亮女子在灶前做饭。这女子原来是深潭中的一只虹螺,被小伙子打水时带回家里,感于小伙子的勤劳善良,便变化为人,并愿意嫁与小伙子,共同侍候老人。没想美满的日子没过上半天,深潭中对虹螺女垂涎日久的小青龙便遣虾兵蟹将缉拿虹螺回潭。虹螺女被抓至半空,急切中摘下腰间佩带的一块宝玉,冲着慌急追来的小伙子丢下。小伙子只见宝玉落地,却再难寻觅踪迹,便不甘心地在玉石落地处镐刨锹挖,直至挖出汩汩清泉。这口井救助虹螺山人度过了灾年,久而久之,也造就了远近闻名的虹螺岘干豆腐的美名……佩玉出生那年,天下正乱,乡下人难得温饱。谷诚林请从锦州城下放来的“五七”战士给女儿起名字。那“五七”战士是个很有学问的人,思忖半晌,说,就叫“佩玉”如何?谷诚林虽说表面拙讷,内心却聪颖,立即心领神会,连声叫好,还四处求借了几斤豆子,连夜做了几斤干豆腐,送上门去答谢。
却说这一日入夜时分,辘轳把又吱嘎吱嘎响起来,王吉琴心里焦恼,便抱着孩子走出院门。夜幕中,隐隐见井沿上除了杨天成,还有一个熟悉身影,并传来咯咯的笑声,知是谷佩玉,那焦恼中陡然又添了几分醋意。王吉琴走到园墙边,冲着井沿恶声恶气地喊:“你就不能轻点,吱嘎吱嘎地闹得孩子睡不着,哭哩,闹哩,你回屋哄吧。”
杨天成回道:
“这才什么时辰,你就带孩子玩一会儿嘛。”
王吉琴恨恨地转身往院里走。忽见隔墙的谷家院墙后也立着个高高大大的人,正眼巴巴地望着井沿子,嘴角的香烟头还在明一下暗一下地闪动。她知是马大民,心头悠然一动,脸庞便觉一热,急换上几分笑模样,凑到墙头去,问:“是大民子兄弟吧?还没歇着呢?”
墙那边的马大民把烟头丢在脚下,应道:“天还早,睡不着。嫂子,你在忙什么?”
王吉琴说:
“我哪有什么事。大兄弟睡不着,咋不到嫂子这屋来坐坐。”
马大民问:
“嫂子有事?”
王吉琴便压低些声音:
“你过来,嫂子再跟你说。”
马大民便随着王吉琴进了正房。王吉琴盘腿坐在炕头,将孩子揽在怀里,敞开半边衣襟边给孩子喂奶边跟马大民寒暄。那王吉琴虽说结婚已有几年,但杨天成每日只让她张罗张罗锅台、院子里那点事,整日风吹不到,日晒不着,脸庞白白净净的,加上天生的几分俊俏,又爱打扮,在昏黄的灯光下更透出几分少妇的妩媚和丰腴。
马大民骗腿坐在炕沿边,早被王吉琴袒露在眼前的白花花的胸乳弄得心猿意马,浑身燥热,一双眼睛欲躲不忍,想看又觉不雅,便躲躲闪闪的显得极不自然。王吉琴看在眼里,心里暗自得意,更有意抛闪过几个媚眼,往炕里拨拉拨拉小孩子的褥垫子,让道:“大兄弟,里边热乎,再往里坐坐。”
马大民只觉口里干渴,说:
“嫂子,你叫我来,啥事呀?”
王吉琴想了想,便觉脸上又一烫,忙掩饰说:“大民兄弟,你今年二十几啦?”
“二十七。”
“瞎说,哪有那么大。我今年才二十六,这么说,给你叫兄弟还叫错啦?”
“错个啥。从天成哥那儿论,我是得给你叫嫂子嘛。”
“那我也不信。你咋就有二十七了呢?”
“我虚岁十九当的兵,因为学开汽车,就在部队里多干了两年。
回屯后先在家里伺候了一两年地,到谷家这边也有两年多了。你算算嘛。”
王吉琴装模作样地屈指掐算了几下,便惊道:“可不是。那你咋还不快张罗结婚啊!屯里别的小伙子像你这般大,孩子都满地乱跑喊爹了。也不是找不着对象的歪瓜裂枣。”
马大民苦笑笑,说:
“俺家里那边,早把房子和结婚的东西预备齐全了,俺爹俺妈也见面就追着我问,吓得我都不敢回家哩,可……可结婚是两个人的事,佩玉总不肯嘛……”“佩玉这丫头也是!”王吉琴便替马大民打抱不平,“都二十五六了,还在家里囚个啥时候是头!”
马大民说:
“佩玉有打算。她说……她说等把那件事办起来,就结婚。”
“啥事?”王吉琴心里惊异,忙问。
马大民想了想,说:
“这事往后你会知道,好事……”
王吉琴不依不舍,问:
“我还不知道是好事。你说呀。”
“佩玉先不让我跟外人说,她说八字还没一撇……”“你这就不像个大小伙子了,五尺多高膀大腰圆的,咋说话嘴里像含根黄瓜似的。你还真就把嫂子当外人啦?”
马大民便只好嗫嗫嚅嚅地说:
“佩玉……她打算弄一套……真空软包装的设备……”王吉琴心里又一惊:“啥叫真空软包装?”
马大民说:
“我也说不大好。就好比咱们吃的那种用锡箔纸、塑料袋封死的北镇猪蹄、沟帮子烧鸡啥的,不变质,还不跑味,罐头似的,能放个一年半载的呢。”佩玉说,咱虹螺岘的干豆腐远近都夸好,连沈阳、北京那些大地方的人都吃不够,就是因为容易馊,才只能在这方圆百八十里的地面上练把式。她说真空包装要是上了马,那咱的干豆腐就不光是锦州、锦西这两个地方的宝贝了,销量能十倍百倍地增加,甚至还出口呢。她说,要那样,她也就用不着天天早出晚归地往城里跑了,厂里家里,也都能有个照应……王吉琴心里大惊,面上却仍挂喜色:“看不出佩玉这丫头,还真是能!要这样,这虹螺岘的钱还不都叫你们小两口划拉去了?”
马大民说:
“那哪能。南北三屯,乡里乡亲的,也都跟着见些好处嘛。销量既不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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