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八个苹果,太不简单了。黑虎和春芳还没见过苹果长得什么样。只是,好几天都没抽烟了。他不敢乱花钱。昨天,拾了四个烟头。今天肚子太饿,没来得及拾。现在肚子饱了,心情安定了,晚上住的地方也不用发愁,烟瘾就犯了,老打呵欠。什么都顾不了啦,得再找个烟头过过瘾。
他立刻来了精神,提上塑料袋,往道路上去了。嗨,那不是一个吗?一个很长的烟头哇。他激动地站住,朝四周瞅瞅。没有人注意他。他走到烟头跟前,弯下腰,假装系鞋带。正准备拾烟头,听见身后有人讲话。他蹲着,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上。他抬起头,见这女子扭过头,看他一眼。他紧张得汗都出来了。他还在系鞋带。她又扭回头看他,还给身边的女孩说着什么。另一个女孩也扭过头来。她们在朝他微笑,也许并没有恶意。不过,他浑身都在冒汗了。他在心里骂这个多事的女孩。
他坐在一处,专注地抽烟。可并没有获得预想的快乐。他的心,始终快活不起来。那两个女孩,就这么把他的愉快夺走。八个苹果,似乎也白吃了。但毕竟是吃了这么多东西,也的确是在侯家堡吃不上的。于是,重新快活起来。离开市场,朝小煤房走去。不,应该去小件寄存处,把两个包取出来。存一天,就是四毛钱。有这钱,还用得着假装弯腰系鞋带吗?如果存一百天,就得四十。天哪,这两个包非得掏空了他不可。
路过一条马路,见这里停着各式各样的豪华小轿车。这一排全是高级餐馆。巨大的窗玻璃的那一面,西装革履的人们,正大吃海喝。他从外表断定,这不是私营企业老板,而是公家单位里的工作人员。有两个黑不溜秋的女人,长得远不及彩珠和秀娥体面,但敬酒喝酒的样子,老练而放肆。那盘子里的大块羊肉,不禁又激起他的食欲。比起这,那八个苹果真算不上什么啊。他不想再看这些人了。这些人都是在吃公家,这是你一辈子得不到的待遇。他的心,被什么刺伤了。不过,八个苹果也很不错啊。黑虎和春芳从来没有这样过。要是天天能这样,要是没有那一家子人不时让他的心揪着,暂时这么也行了。
他走到一家不太大的餐馆门前。这肯定是国营餐厅,门口车很少,窗玻璃也比较脏,里面的服务员也比较懒散。一桌人吃完了,站起来。两个叫花子窜进去,把桌上剩的东西倒进自己的塑料袋。几个服务员轰赶两个叫花子。另一桌人这时也站起来,桌上也剩了不少东西。他一刻也没犹豫,跑进去,把盘子里的东西连汤带水地往塑料袋里倒。服务员来赶他。有人拍拍他的腰。他扭头一看,是个叫花子。叫花子瞪着眼睛。他朝叫花子笑笑。接着,他把半盆米饭倒进塑料袋里。服务员扑过来。他闪开,从几个服务员的身边跑掉了。
“收获很大,收获很大……”他边走边说。
他忍不住这就拿出一块排骨,啃起来。
嘿,太香了。八年前,在建筑队,也吃过两次,但因为有承包人在跟前,他不敢放肆多吃。记得那时候,他就不解,为什么大家要让东西剩下。明明肚子没饱,却不肯吃光。有一回,他使劲吃,出来,就遭到承包人的训。承包人骂他是乡棒。
此刻,没有人压迫他了。他坐在花园里,痛快地大吃。只是想到春芳和黑虎,想到彩珠和二哥,才停顿一下。接着,又猛猛地啃。他只有让自己吃饱,将来才能让他们吃好。再说这是不花钱得来的,没有什么可不安的。
嘿,还有好几块带鱼。
等吃出一身汗,把夹克衫脱下,才发现,夹克衫的背上开了个半尺多长的口子。他惊呆了。这是怎么回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他的心,仿佛都痛苦地缩在了一起。他是再也感觉不到嘴里、胃里的舒服了。这是要他的命,眼泪都快要落下来了。
一定是叫花子干的,一定是。他一下站起来。不过,也不能完全肯定啊。就是能肯定,也白搭。他奈何不了那个人。
怎么办,怎么办,自己只有这一件外衣。
他的心,仿佛又缩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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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火车站候车大厅外面,他又不想取那两个包了,心情很不好,体力也不行,走不动,不想回小煤房了。若是主人发现了情况,把门锁上,他不是得白跑一趟。大厅里没人值勤,就在这里躺一夜吧。这里很亮,可以再瞧瞧夹克衫上的口子。
只是,没有心情看衣服,只想躺着。睡了一天一夜,吃了那么多好东西,竟然更累了。可能又要病了。想到身体,便又有些庆幸起来。今天吃下了多少好东西。它们都是热量,会好好供应身体。明天和后天,还能继续好好吃。以后,就去那家餐厅抢剩饭剩菜。公家的服务员,对叫花子不狠。正这样想,被人搡了一下。两个值勤的站在面前。他坐起来。人家让他出示车票。他没有。人家让他出示身份证。他的身份证在包里存着,所以也说没有。人家问,有没有其它证件。他还是没有。倒是装着那张讨饭的证明,拿出来恐怕不合适。
他被这两个人带走了。大厅里,起码站了二十个警察。很多睡在这里的人,都被带走,带进一辆大轿车里。一共带上来十来个人。车把这些人拉到几华里外的一个院子。接着是审问。他被确定是盲流。有三个人不算盲流,给放了。人家告诉他,他被正式收容了,很快会送回老家,不用自己掏路费。
“真的不用自己掏路费吗?”他问人家。
“路上还管饭,就放心吧。”人家说。
“太好啦。”他几乎是蹦了一下,“我早就想家啦,就是没钱买车票。我连吃饭的钱都没啦。”他眼睛红红的。
“那你就配合点。”人家说。
“那还用说?真是感激不尽……”他一个鞠躬。
人家朝他点点头,显得很高兴。他想上厕所,人家放他到院子里。其他人还是不许走出这间屋子,上厕所也不行。他蹲在露天厕所里,慢腾腾地拉屎。一个人过来查看一番,又走了。足有十分钟,他站起来。他出了厕所,几步跑到院墙跟前,手一下就扒到了墙头,脚在墙上蹭了几下,人就上了墙。
他在黑暗中猛跑。拐了几个弯,才放慢步子。
他又想到那两袋吃的,心里难过。可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自由更宝贵的呢?诗不是这样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于是,又愉快起来。他不再跑了。火车站大厅去不成了,只有去小煤房。不知小煤房是不是被锁住了,要是被锁上,可就糟糕了。
第12章 占有了嫂子,却无法给她回赠
夜里,他在小煤房里睡得很舒服。他把破棉裤穿上,把人造革上衣也穿上,身上还盖着东西。半夜热得醒来一回。唉,要是那个老叫花子活着多好,也可以来享受一下。
早上,他刚一出小煤房,就被人看见。这个人大声喊,抓小偷啊……他扭身又进了小煤房,把拣来的几双皮鞋和破棉裤破人造革上衣拿上,就往外跑。有个人想拦住他,没拦住。连他自己也觉得,这天早上,自己的力气特别大,可能是吃了肉,都化成了热量。两个人在后面紧追。在马路中间,他没掌握好,被摩托车撞了。他一下倒在地上。几双破皮鞋,满地打滚儿。那两个追他的人,站在马路边上,不再追了。似乎是害怕惹上麻烦,他们这就往回走。保瑞看见,他们的背景消失得很快。摩托车司机要将保瑞扶起来。保瑞身上好几个地方在疼,没有马上起来。一些人围上来。大清早,路上车不多。有人建议,去医院检查。司机不想去,加上主要责任在保瑞,便给了保瑞三十块钱了事。有人把皮鞋拾起来,交给保瑞。保瑞拿上东西,起来,往回走。
小煤房前,站着那两个人。他们见这个人又回来了,都愣住了。这个人一瘸一瘸的样子,让他们眼里生出疑惑。
“我不是小偷,”保瑞说,“这里面没啥可偷的。”
“你私闯人家,是违法的。”一个人说。
“这不是家,是小煤房。”保瑞说。
人家便笑了。“不是家,你怎么住在里面?”
保瑞不想争辩,说自己头昏,想在这里休息一天。还说想租这间煤房,价钱好商量,自己眼下实在没有住的地方,请房主行行好。可是人家说,这煤房就是空着,也不能租,否则就要被没收和罚款,这是单位的规定。保瑞一副站不稳的样子,说,我只住一天,明天就走。说着,人就进去,坐在那里,把裤腿掀了起来。腿上烂了一大片,正在流血。这两个人便动了恻隐之心,不好再赶人家。保瑞问,一天出一块钱,行不行?人家说,只准住一天。保瑞马上给了人家一块钱。
两个人要去给保瑞拿红药水。可保瑞心疼的是,裤子被磨破了。这下可好,还没几天,上衣裤子全破了。他请他们拿点针线来。很快,人家就拿来了。他坐在那里,自己缝上衣。裤子是没法缝了,只能这么穿。人家拿来的红药水,他根本不用。忽然想起,司机给了他三十块钱。嗨,还难过个啥?值了。必要时,再买一条裤子就是了。加上合法住在这里了,心里真是高兴。
第二天,他硬是给房主塞了五块钱,说腿好了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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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中午,保瑞在火车站广场东边拥挤的摊位前吃酿皮,听见女摊主埋怨雇的人不辞而别。摊主和伙计们忙得满头是汗,还是顾不过来。这种红火,真是少见。他走过去,对这个正在发胖的中年妇女说,我能洗碗吗?她上下打量他。他说自己才从狱里出来,也想摆个摊儿,正瞅机会呢。她被这种直率震住。还不等她吩咐,他就端起一摞脏碗去洗。
摊主走到洗衣盆前,蹲下来。“你的活,是把脏碗洗净,把干净碗送上去,别的不用管。”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工钱是一天两块五,中午晚上各管一顿饭。”她瞧着汉子的光头,和头上的一块旧疤,把声音压得更低,“我只给别人两块三。”
此时,拥挤的顾客们差点打起来,一个少女跟收钱的伙计又吵起来。女摊主问伙计,咋老是迷迷糊糊?说着,扔给少女一毛钱。少女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