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咬着手指甲; 四周瞧了瞧; 语气软了下来; 自觉有些理亏。“小声点; 小声点。”
女人得了理; 一下子泪如泉涌; 令我顿起“梨花带雨更娇媚”之念 ; 赶忙拿起一张餐巾纸轻揩娇泪。
路红毕竟是个成年女人; 她止住哭声; 把眼泪拭干; 正视着我。“现在还不能确定; 得化验后才能下定论; 做人流得三、四个月才能做; 到时候我自己去医院; 不用你陪我……你不用耽心什么; 都怪我自己不好……”
听她这么一说; 我一阵内疚; 心里乱糟糟的。
“要不……要不把孩子生下来。”我天真地说。
女人笑了。这种笑很复杂; 说不出是苦笑还是冷笑或是无奈的笑。“已经给我丈夫带了绿帽子; 难道还让他替别人养个孩子不成……再说; 我丈夫黑道白道认识不少人; 你可得小心点。”说至此; 女人的语调已全无往日的温柔; 眉宇之间满是忧虑与焦灼的意味。风流过后; 总是灾祸连踵; 似乎这是世间偶然的必然。
我咽下一口加糖的红茶; 隐约有一丝不祥的预感从心内升起。想到在路红家里相片中见到的她丈夫那张不失和蔼的胖脸; 我又暗中舒了一口气: 一个长年在外做生意的商人能对自己有什么威胁呢……商人重利轻离别 ; 只知赚钱的人怎能满足喜爱文学不甘寂寞的妻子的需求呢; 亏得自己善解人意; 从精神和肉体两方面满足终日郁郁的路红; 否则; 寂寞至极的女人不知会生出什么事来呢……
我挺了挺身子; 想要看清坐在对面的路红的腹部; 但一桌子的食物挡住了他的视线。随即我莞尔一笑; 觉得太过滑稽; 一个怀孕几天的女人怎能从腹部看出些蹊跷来呢……女人的脸似乎比先前丰腴了些; 大概是怀孕所致吧; 但会不会是浮肿呢……我死盯着路红的脸; 忽然怀疑起自己的感觉来。这个世界有太多未知的事物; 如同女人腹内刚刚萌芽的胎儿; 在未知的黑暗之中混沌一片。
我脑子里又闪过一些纯白的恶毒的意念; 如果这孩子是自己的; 那意味着自己同这个女人以及女人的男人之间派生出神秘的血源关联。在茫茫人世间; 会有多少男人通过女人的暧昧纽带以千丝万缕的姿态相互交叉缠结呢。那肯定如同林莽深处热带大蜘蛛编织的庞大网络; 亿万个邪恶的交叉是毫无规则却又紧密不可分地摇曳在阴暗无知的混沌意识之中; 近在咫尺却至死不悟; 远在天边又同出一丝。
我用钥匙开门进到房间; 顺手把门带上。我忽然觉得有些异样; 屋子里有某种陌生人味道。不等我拧开电灯看个究竟; 一个软软的但又同时是重重的东西砸在我头顶上; 令我一个趔趄几乎摔倒; 眼前金星乱冒。我扶住墙刚站稳; 四条胳膊很准确熟练地剪住我的两臂推着我直奔洗手间。显然房间里的人已等了很久; 他们不仅熟悉了房内环境; 眼睛也适应了屋里的黑暗。“你们是谁……我……”我一句话未说完; 脑袋已被塞进抽水马桶里; 然后就是一阵哗哗的水声。带有强烈漂白粉气味的冷水使我头脑顿时清醒了许多; 我首先联想起来的是西方电影中黑社会惯用此类伎俩……但我没有太多时间长久地蒙太奇下去; 因为我已经被憋得肺就要炸裂开来。我狠呛了两口水; 肺部疼得要命; 就在我认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 四只大手又把我的头从马桶里揪出来。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剧烈地咳嗽着; 紧接着; 我刚从恍惚之境清醒过一些; 头部又被重新按入抽水马桶……如是者三。每一次都是在我即将呛破肺的时候给我透透气; 每一次都是我刚透过一口整气便又被按入抽水马桶之中; 显然是行家所为; 时间掐算得准确异常; 分秒不差。
我被人提拎着拖回厅房里; 然后又狠狠地挨了一脚; 正好跌坐在沙发上。此时; 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求生!
我捂着脑部使劲地咳; 头发上的水溅得四处都是。待我低头喘定; 我窥见地上有六只穿着皮鞋的大脚。“三个人。”我意识稍稍清醒了些; 很快算出了来人的数目。
“诸位……”话说出口; 我感觉自己的嗓音陌生得很; 竟然如此凄怆可怜。“诸位; 有哪点儿得罪了你们; 多多包涵; 多多包涵……我身上没带多少钱; ”我说着话; 哆哆嗦嗦掏出钱包放在地上; “几位拿去用; 拿去用……这屋里有什么值钱的……不; 有什么诸位看得上的东西你们也拿走; 拿走……”
日光灯忽然亮了; 一下子令人眩目。我没敢抬头。
我着实慌了; 浑身抖得更加厉害; 语带哭腔; “我哪点儿得罪诸位了? ……”
“嗬; 你这个王八蛋! 宰了你大概你都不知道死后朝谁索魂去。”一只大皮鞋顶着我的下巴; 把我低垂的头向上抬了抬。
正中间站着的用脚抬我下巴的是一个胖子; 我顿觉这张胖脸非常面熟; 随即浑身一抖; 忽然明白了一切: 来人是路红的丈夫! 那张胖脸的像片我曾见过多次; 有好几次在路红家中尤云 雨之时我就面朝着床头挂着的印有这张胖脸的相片。怪不得这几个人能打开两道门进屋; 他们一定是从路红处拿得了钥匙。真他妈女人祸水! 我霎时间后悔得要命——后悔自己同路红这样一个干瘪的老娘儿们兜搭在一起; 后悔忽视了她只顾赚钱、相片上看上去呆楞敦厚的丈夫……
知道来人的底细; 我稍稍镇静了一些; 直起腰; 向那胖子连声道歉 ; “对不起; 对不起……”
“干了这事儿还说对不起。”胖子抡起手中一个装了三个橙子的毛巾; 抡圆了才往下砸; 一下子把我从沙发上砸瘫到地上。这一次; 我看清了袭击自己又软又硬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给我带顶绿帽子也罢了; 还让我老婆怀上; 你小子死定了! ”胖子说着; 往我脸上啐了一口。
“……也许; 也许那孩子是您的……”我嗫嘘着。
“丢你个老母! 老子前年就做了结扎手术; 怎么会是我的孩子……还敢嘴硬抵赖! ”胖子说着; 手中的橙裹着毛巾又迅疾地砸了下来。
我呻吟着; 翻滚着; 疼得真想高声嚎叫一场; 但又怕招来更猛烈的打击; 便忍住了叫声在地上辗转。
胖子和另外一个上身肌肉发达但个头很矬的打手模样的人又从地上拖起我; 把我拉到一把椅子上; 然后用绳子把我牢牢地捆起来。胖子解开我的裤腰带; 打手拽下了我的裤子。
我头发几乎竖起来,忽然狂声大叫: “你们他妈的杀了我吧! 杀了我吧! ”
胖子从毛巾中取出一个中等大小的橙子; 左手挥了一个钩拳打开我
的嘴巴; 顺手把橙子塞进我的嘴里。
我一下子窒息得眼珠子都要闷得蹦出来; 绝望得要命。“这下子完了; 全完了。”
此时; 一直站在旁边观看演出似的一个人走近前; 贴近我的脸; 向我快活而诡异地眨着眼。这是个梳着马尾长发的男人; 面皮白净; 头发喷得倍儿香。“别害怕; 我们不是阉你; 而是要在你身上留下些记号;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招惹我们老板。”这男人嗓音尖细; 言谈举止象个兔子; 他说着话; 用食指轻轻戳了戳我的脑门。
我动又动不了; 叫又叫不出; 只能任凭三个人摆布。
梳马尾的男人打开一个小匣子; 里面都是刺青的工具。他蹲下身; 在我大腿根部摸了摸; 细声细气地说; “在这地方刺花我可是第一次。”
路红的丈夫一旁坐着抽着烟; 冷眼瞧着我“受刑”; 一张胖脸上杀气腾腾。
“我这电刻刀是德国进口的; 很锋锐的; 不疼; 啊; 稍稍忍耐一下就好。”梳马尾的男人哄孩子似地对我说着; 开动了手中的电动刺青工具。
我感到左大腿根部一阵刺痛; 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我的下颔也被橙子撑得几乎裂开; 腮帮子差点儿脱臼。但我此时毫无办法; 只能听天由命。紧接着; 我又感到右侧大腿根部也是一阵刺痛……
马尾辫男人蹲在地上足足忙活了半个多钟头; 刺纹、上色、抹油、清洗; 打手模样的人在旁有条不紊地递着工具; 象护士与医生一样配合得十分默契……
胖子一个右钩拳; 捣出了我嘴中的橙子。打手把我从椅子上松了绑。我虚弱至极; 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断气一样。
胖子揪住我的头发往下按; 恶狠狠地说; “记住喽; 以后偷别人老婆时就看看这个! ”
“手艺不错吧; 我可是有香港刺青学校高级技师证书的高手艺匠人。”梳马尾的男人边扭边说; 飞递着媚眼。
我屈辱地睁开眼; 看见自己左边大腿根上刺了一个骷髅; 右大腿根刺了一颗由箭射穿的破碎的心; 两个图案清晰得要命; 正往外渗着血滴……
(28)
下午四点的歌舞厅毫无生气可言。
霓虹灯在夜间弥漫着烟雾的空气中那样神奇,在白天的光线中它们却是那么丑陋、陈旧,满是灰尘和创痕,令人不堪。没有乐曲,没有灯光,没有氤氲的酒气,白日歌舞厅就象个卸了浓妆的老舞女一样了无生气。
酒吧的服务员刚刚上班,铁青着脸,有些奇怪地望着我和蓝薇薇这两个不合时宜的顾客。吧台上还有凌晨未抹拭干净的烟灰和粘乎乎的酒液。见此情状,我们胡乱点了两杯饮料,走到一个离吧台较远的舞池边的一个桌子坐了下来。
“你……你身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蓝薇薇问。
“嗯……,还好……”我支吾着。
蓝薇薇照我在电话里的吩咐,没有穿过分华异的夜服,脸上也没施脂粉。由于年纪轻的缘故,她的脸望上去既有光泽又充满弹性。她的嘴唇也很丰润,鼻梁挺秀,看上去我产生种怪异的陌生感觉——同我醺醺记忆之中那永远飘乎于酒光灯影下的艳媚面容有霄壤之别。我真难以相信她从小生长于一个粗俗的家庭。
“还记得第一次遇见你是在这个歌舞厅吗?”
蓝薇薇打破沉闷。她果然弄不清我为什么单独约她出来。
“当然记得。”
“你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