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三月的太阳已不再寒冷,白乎乎的东一把西一把地把光亮洒的满地都是。田里的小麦颤颤巍巍的已长没了小腿。
天还没有亮开,四嫂就搬开安尊文压在肚子上的腿,点亮了洋油灯。
安尊文醒了,伸了个腰,问四嫂鸡叫了几遍了。
四嫂也不答话,只顾穿着自己的衣服。
虫虫也醒了,四嫂用手摸了摸他的身下,踢了安尊文一脚,让他往外挪挪,虫虫又尿床了。
屋里的另一床上,十来岁的秀珍捂着头睡的正香。
四嫂下了床,推了推她,秀珍不情愿地伸出头来,嘴里含糊地说着几句什么,动了动身子,还躺着不起,被四嫂骂为懒虫。
另一间屋的一张床上,睡着圣桂和老敢。俩人的呼噜声比外面的狗叫声还大。
秀珍起床后问四嫂做什么饭。
“煳红薯,做点包皮饼子!”四嫂说到。并让秀珍多洗两个红薯,上山干活的人能吃。
饭还没有做好,圣桂哥俩已起来,在堂屋的地上叮叮当当的收拾锤子、铁钎等打石头的家伙三。圣桂一边收拾一边骂老敢手脚不利索笨的象猪一样。老敢还着嘴不服气,哥俩吵架,弄的动静很大。
安尊文半靠在床上,吸着烟,让他俩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要整天象栓在一个槽上的两头驴!
圣桂对里屋安尊文喊着说他明天不去上山了,要去给京生家修房子,那房子再不修,下个小雨都会倒。
“哦,正好我这几天把石头塘里的土给发了!”安尊文应着。
“让老敢帮你发!都十四五岁了,连个二锤都不不会带,简直是个蠢蛋!”圣桂好象很烦老敢。
“就你能,修房子不就是混好吃的去!说不定还能吃到肉呢!见到吃的都走不动路,大吃嘴!”老敢听到圣桂骂他,忍不住还是还嘴。
“小老敢!嘴这么能,英语怎么就考了五分!把书当柴烧了算了!”
听到老敢的声音,安尊文不知为何想到了老敢的念书的事。
圣桂一听,哈哈一笑:
“还能考五分,还没考个鸭蛋回来下酒,就不错了!”
“谁讲的!我考了十五分好不好?就那,我还是前三名呢!要不是天天早上让我上山,中午上山,晚上还要上山,我都能考五十!”
老敢听到奚落,撅着嘴在辩解。
“哎呀!收起你的烂包袱吧!你考一万,到最后还得上老黑山打石头!”
圣桂收拾完了打石头的家伙三,还不住地挪谐着。
“我还去打狗头呢!每天几万斤的石头,铁打的人都能累散了!”
老敢用大话回应着圣桂。
“少放大屁,多干小活!”
安尊文起来了,扔掉烟头,狠狠地吐了一口痰,催促着俩个小畜生快吃过饭上山,嘴硬没有手硬管事。
父子三个,吃完饭,牛一样拉着架子车就走了。
天慢慢地亮了起来,秀珍挎着勾了满满的一粪萁的屎,倒在茅厕里后,念书去了。
虫虫还没有起床。四嫂在补着衣服,也不喊他,这孩子身体不好,该多睡睡,养养身子。
这孩子嘴尖的象狼子一样,至今还吃着奶。四嫂把奶头上摸了几次碱面,想断了他的奶,但不给奶吃,他饿死也不吃其他东西,所以每次断奶都差点会要了他的小命。说他命苦吧,他还吃不了粗粮咽不下糠,真是奴才的身子少爷的命。四嫂只好由他叮着干瘪的乳头,吃一口,算一口,有时四嫂也会心酸地发问,这孩子究竟还能活多久。
晚上,吃饭的时候,安尊文见还是煳红薯,吃了几口,就埋怨了起来饭食的恶劣,说完还摔下筷子,在一旁叹气。
“别干点活就驴卵子桩上拜合子…真理了啊!小孩都不说,大人还闹呢!”
四嫂见安尊文的衰样,气不打一处出。
“告你讲,红薯面也快没有了,明天你去圣桂舅舅家,再借一点!”
“借!借!借你娘的蛋!不去!要借,你去!”
被四嫂一罗嗦,安尊文莫名的邪火,腾的一下就烧了起来。
圣桂在一旁,咽下一块红薯,把眼一睁:“吵什么吵!六零年,连红薯皮还吃不上呢!”
“谁对你说六零年吃不上红薯皮?你娘要是见肉不鲜,都会连碗给摔了!你他妈一顿也这么大的一碗肉,不然你会有这么好的身体!”
提到六零年,安尊文眼睛顿时发起亮来,对圣桂吼了起来。
“现在说那有个屁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有本事还去做你的干部老爷!现在说什么都不能当饭吃,明天你去他舅家借粮!”
四嫂抱住让安尊文去借粮不放。
“我不去!他那几个舅舅,六零年,不是我,能活到现在吗?每年我去借粮,还给我脸色看!谁求谁啊?”
想到了当年,安尊文一脸的骄傲摸样。
“穷挣饿吵!都少说两句吧!我去借!”
圣桂的声音压住了一切,没人再说话了,都在吧嗒吧嗒地吃着红薯。
外面的风儿,走过树梢,带着夜鸟的翅膀声,逝向远方。
〈三〉
据说,今年路上不堵拉粮车了。
为此事安尊文还特意去问了问当大队书记的弟弟安尊武。从安尊武似是而非的哼哼声中,安尊文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安尊武从小被抱养给了人家,因那家人穷,所以命好,没被划成地主。本人又是从部队退伍回来的党员,能文能武,据说三俩大汉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所以回来没过几年,就从大队文书混上了大队书记。
安尊文没有对弟弟的造作态度生气,因为他明白,那是当官需要。
一个令人兴奋的主意在安尊文的心里扑楞楞地产生了。
是夜,鸡都叫了两遍,月亮在西面的树梢下荡着千秋。
四嫂做在床头一边补着虫虫的裤子一边在暗自骂到:“这个夜里欢,属蝙蝠的,白天就会装死。一定又去老教儒家去了,不用说还有老道南,一类货色个个是熬灯干,哪里有那么多的穷话!”
正在骂着,听到外面那熟悉的脚步声和那永远不会换词调的小曲。四嫂卜的一声把灯吹了靠在床头不作声。
“圣桂娘,开门啊!”
安尊文好喊了几遍,四嫂就是不动。
喊声和拍门声吵醒了全家人,也惊的邻居家的狗象掉了卵子一样乱叫不停。
东屋里被吵醒了的圣桂粗着声埋怨着。
“圣桂开门!”安尊文听到有人答话,连忙应声喊着,虽然春天早就来临,但深夜的风儿实在好冷,冻的他说话大颤。
“圣桂别开!今晚叫他睡在外面猪圈里!”四嫂开了腔。
“开门吧,今晚我门在谈正事,开门我进去说!”安尊文裹了裹衣服。
“什么正事?要么就是老道南的南京的买卖六合的猪肉,要么就是老教儒的秦淮的窑子亮山的梨,你怎么就是吃屎狗离不开茅厕!”四嫂点灯下床开门。
安尊文进门后居然还笑眯眯的走到床前,摸了摸虫虫的头。
“虫虫,起来尿尿!”
“别动他,你想把一家人都吵死你才高兴,对吧?”
四嫂象老母鸡护小鸡一样不许安尊文靠近,虫虫睁了睁眼,干哭了几声,惹的四嫂忙帮他掖了掖被子冲着安尊文骂:
“看你个熊样,合天下也找不到你这样的人!虫虫晚上没吃,不会尿床!”
“我门在谈正事!”
“狗卵子正事!”
“你看你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从明儿开始,我门几个去上山!”
“你们几个?哼!上山?干什么?你们几个谁会打石头?!都是书生汉啊!”四嫂漫不经心的讥讽着。
“我们上山搞草!”
“搞草煮人肉吃啊?!去英店虫虫他外婆家搞点麦子是正事’。”
“我不去,上山搞草去九梓换稻不行么?”安尊文得意地说到。
“换稻?让人抓住搞投机倒把,你牢改还没蹲够?”四嫂一听,直坐起身来,眼中露出惶恐的神态。
“蹲你娘的腿!”安尊文被四嫂接了短,粗暴地骂了一句。
“拿草换稻不是头机倒把是什么?前年的学习班办的不是你?”四嫂好象心有余悸。
“现在不一样了,听说马上要单干了,女人不懂别乱放屁!”
安尊文还不想睡,掏出纸来卷起了大头烟,伸手去摸灯旁的火柴,却被四嫂一把夺去。
“你不会用灯点啊,一打洋火刚买的,才半月就完了,就你会吃洋火!一打洋火两毛五了!还说什么单干,让人听去,你死要蹲牢改!”
安尊文没法,只好就着灯猛吸了一口烟
“我怕人咬我蛋!”
“你听谁说的?反革命安教然?”
显然四嫂也对单干感了兴趣。
“别乱喷粪!人家怎么是反革命了?”
当年大炼钢铁的时候,安教然不情愿交出自家的铁锅,又加上自己的地主成分,被戴上反革命的高帽,到处游街,要不是看在都是姓安的份上,手下留情,不然早就小命不保。所以一听四嫂说到这话,安尊文有些气愤。
“反正这世道要变,毛主席都逝世了,灭人的日子马上就要来了”
“别胡扯了,过一天少一日,明天就去上山,就是日本鬼子来了也去上山!”
也许是两人话说的太多,那边睡的圣桂用脚使劲踹了一下床板,发出很大的声响,吓的四嫂一跳。
“怎么了,圣桂?”
安尊文问了一声。
“别踢到圣元啊!”
“没!家里老鼠都成精了!你们还不睡啊!”
窗外的月亮,已经发灰了,象老太婆头发一样灰白。鸡鸣狗叫的声音如比赛,此起彼伏。不远处好象还能听见拉风箱做饭的声音,这家难道这么早都起来干活么?
屋里的灯终于吹灭了,一片黑漆。床,咯咯乩咯咯乩肆无忌惮地响了起来,不时传来四嫂快活的呻吟和发嗲的埋怨:
“明天你还有劲上山么……?”
〈四〉
这几天,虫虫得了百日咳,一声一声的咳,上气不接下气的,蜡黄的小脸有时被憋的通红。这可急坏了四嫂。
安道南的老婆牛嫂和安教然的老婆老懒王都是有名的死不悔改在耶苏教的人,听说有还点神通。
一大早四嫂就去找她们,老懒虫前几年被狠狠的批斗过,差点斗死,现在也许还在怕着,不敢明目张胆的。
在牛嫂的再三要求同去下,她答应一会去四嫂家,让四嫂与牛嫂先回。四嫂回到家包好几块包皮饼子夹了一点咸菜,让秀珍去山上给她爸他大哥们送午饭,秀珍不情愿干,因她知道圣桂在老黑山上,而不知道她爸在哪个山上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