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世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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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世和光- 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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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说无凭,你带个妞来让我见识见识。”
我以为完全可以把他难住,哪知他哼了一声,当天就叫我目瞪口呆。那是开过晚餐的时候,我们正准备下班,这时大厅里出现了一个女学生,张学友悄悄拉住我说:“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吗?找我的。”说罢他冲我得意地扬了扬头,向那女学生走去。我们大家都惊呆了。那女学生虽然不漂亮,可也不难看,她怎么愿意跟一个五短身材的炊事员交往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天的情景可想而知,他向我炫耀了整整一上午。我料到他会这样,并非我的预见力多么强,实在是以他做人处世的风格如果不这样那倒是出人意外。为此我早做好了心理准备。昨晚我是在一种既有些嫉恨又非常不解的状态中度过的,似乎过得很难受,其实倒未必,因为临睡前我才发现这些日子来我第一次在晚上没有感受到文学的折磨。这份惊讶简直不亚于对张学友风流的惊讶。两种惊讶似乎不是一回事,实际上它们是根连根的,骨子里是一种心理的两种不同反应形式。当时我在睡梦里既长久地专注于对这种状态的研究,又很愉快地想:哼,明天你甭想刺激我。其实这种想法肯定有很浓重的酸楚意味,只是当时我没太在意。此刻,看着张学友那副炫耀的可恶嘴脸,我才知道我实在太小看了那种酸楚的意味,这会它给予我的冲击竟是如此猛烈,仿佛有张巨手紧紧捏住了我的心,要捏干我的血汁,然后把心袋拿到太阳底下去曝晒。自以为做得非常充足的心理准备居然根本不堪一击!张学友的那副嘴脸就像一道凛冽的秋风一般地扫过来,我的尊严就仿佛破烂成了一片落叶,吹到了地上,立刻沾满了泥土的褐色,顷刻有了苍老的面容,比死相还难看。
他的那张尖尖的猴嘴还在还在不停地扭动着,好像成了一台机器,被插上了电源后给人一种永远不知疲倦的感觉。我恨不得再把我手上的刀子给他插上去,让他短路才好。
“看见了吧,这就是我张学友的手段。”
“又没有进裆,有什么牛皮好吹的。”必须承认,这不是我的心里话。我的心里,有的是羞愧和嫉恨。
“慢慢来嘛,总比你坐在屋里干耗强得多。”
我不说话了。我其实无话可说。我只是在心里拜托他别再拿这事烦我。然而,他是绝不会让我如意的。
“喂,怎么样,想不想跟我去玩姑娘?”
我气晕了,这家伙越来越不像话,完全就是在赤裸裸地践踏我的尊严。但我又知道这不能怪他,因为面对他的挑衅,我应该早点给他一个明确的回答的,可我老这样粘粘乎乎,等于在纵容他。我的脸色就严肃起来,但我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足够的勇气阻止他的挑衅,好几次骂他的话就要脱口而出了,眼前却恍忽飘来了女学生的身影,轻柔如风,温柔似水,落在我的身上,手上,脸上,伸出舌头咂巴咂巴嘴,似乎还能品出一种淡淡的清香,比一切花卉的香味还要沁人心脾。
我突然觉得心里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神秘的力量,让我来了一个一百二十度的大转弯。这种力量我从来没有体验过,我弄不明白它的基础是什么。不过这似乎并不重要,关键是我觉得接受它的调度不会有多么难受,相反,也许还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跟情爱甚至性爱有关的事情完全没有道理认为它是不快乐的。如果这还有什么讲究的话,那我觉得倒是应该探究一下为什么如此简单的事情会在我这里变得如此复杂,如此难以产生正确的答案。
这种突然间把已经坚持了很久的观点或者意志彻底推翻的事情在我身上已发生过无数次了。我很不喜欢这个习惯,曾试图改变,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可以今天感觉来看,这个习惯其实愈来愈明显。它就像长在我体内的一个瘤子似的,不知不觉长得一天比一天大。我不知道它到底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但就算是良性的吧,也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因为它的体积的扩大势必压缩我的精神世界。
“喂喂喂!”张学友冲我嚷嚷了起来,“你别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好不好?你只是一个炊事员知道吗,这么要脸皮干什么?人应该及时行乐,懂不懂?人不风流枉少年,这话你应该听说过吧?”
他这几句话是很有效的,把我精神上的那块遮羞布彻底掀掉了,我的那种原始的欲望自然无处躲藏,我只好暂时地完全听命于它。
“说得对,人应该风流,实际上谁不想风流呢。但问题是得有机会,你总不能跑到大马路上随便找一个姑娘说:我们俩谈个恋爱吧。姑娘没有这么容易搞的。”
“说这种话的人最没出息。这样,我给你提供机会,我明天约两个女学生,晚上一起进城去玩,怎么样,敢不敢去?”
“你能约到两个女学生!”
他昨晚的风流竟然一点也没有妨碍我产生这种明显带有一点鄙夷意味的疑惑。某些时候,一种固有的观念可以使人对一种铁的事实视而不见,宁愿自我欺骗,也不愿承认他人的长处或者优点。不过也难怪,因为改造某种固有的观念的确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甚至比跨越一座高山、淌过一条大河还要艰难,而且这样做的难受程度有时会超越砍断一根手指甚至手臂的痛苦。怎么才能防止自己犯这种既愚蠢又可笑的错误呢,我曾经思考过无数次,可惜至今没有得到答案。或许,我猜想,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断犯这种错误,把错误积累到一定程度,它就会自己发生质变。而错误的质变,不就是正确吗?大概,我是很支持这种猜想的,所以我能够心平气和地接受这种错误,还能够在这种错误面前装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其实知道自己这副嘴脸非常可憎,但只要心里舒服就行了。
张学友对我显然有同样深刻地鄙视。他哼了一声:“你等着瞧!”
他果然没有食言,次日下午就告诉我:“我已经约了两个女学生,晚上七点我们在汽车站见面,现在就看你的啦,敢不敢去?”
我浑身一震。这是一种从下到上的震撼,就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似乎我的心里发生了一场地震,没有十级也有八九级。他居然真约到了手,就算是玩笑,也是八九级的玩笑。
不过,我再是一个喜欢自我欺骗的家伙,我再是一个喜欢对事实视而不见的家伙,也应该到此为止了。玩弄某种阴暗而又自私的精神游戏,多少还是要有限度,有克制,一味地追求那种短暂的自欺的快感,固然可以舒服一时,但后遗症却可能是长久的痛,是那种把短暂的快感抵消了百十来遍仍有富余的痛。我相信了,晚上七点钟的汽车站上,一定会有两个女学生等在那。当然,那副情景会显得十分滑稽可笑,但真实会将所有滑稽可笑的意味都化为乌有,只剩下我的尴尬,我此刻必须想明白的是如何应付这个真实。它太真实了,倒不是说我已经看到了它,而是说它的违情悖理使真实让人感觉不可思议。
整个下午我就被这个我一时无法窥其全貌但又知道它必然会出现的真实难住了。我的惊讶、嫉恨、怀疑、蔑视、紧张、兴奋、期待等等情绪都被勒令停止了工作,全部让位于对“去不去”这个问题的思索。我真的是有点佩服张学友了,他居然能那么肯定我会被这个问题难住。可我自己呢,此前我真的一直不认为这会让我为难。
我再一次遭到了打击。这个打击其实还不是张学友给予我的惊讶,而是张学友向我发起的挑战,他似乎已然看清了我的弱点,在跟我玩一场赌博,赌我的胆小。他显然想通过这么一种方式彻底击溃我的尊严和自信,还有家庭的优越感,今后他就可以在我面前发号司令了。一定是这样,这家伙虽说其貌不扬,可野心不小,曾经说过,他被秦轮整惨了,一心想报仇,但他报仇的方式却又十分可笑,不是去找秦轮报,而是盼望有朝一日当食堂主任,就学秦轮的样,把那些不服从他的人整得死去活来。现在他肯定是想先拿我练练手,再一个,肉案上就我们俩,总得有一个人负责,毫无疑问,他觉得他资历老,应该当这个头,而第一步,自然就是在精神上彻底打垮我。这件事使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即不要老是想着攻击别人,当你瞄准别人的时候也许自己也完全暴露在别人的枪口下,许多人之所以被打倒,就是因为他们不懂得防守,不懂得应先求已之不败,再图败人。我现在碰到的困难便是犯了这个兵家大忌。
我还明白了,领悟某些人生哲理,并不是说从书上看到哲人那样教导,或者听到别人那样说,以为很对,这就算领悟了。不是的,绝对不是,真正的领悟,是能够在该运用它的时候运用它。人不可貌相,这句话我不知在书上看过多少遍,听人说过多少遍,而且从来没有怀疑过它的正确,但细细回忆一番,我竟找不到一次成功运用的例子,被它左右的例子则是数不胜数。张学友无疑又给了我一次教训。我真不知道还要接受多少次这样的教训才会不再被这种错误困扰。
似乎我还必须承认,张学友这次给予我的打击,是我过去没有经历过的。他那猥琐的形象跟他的言行太不谐调了,以致我都不得不怀疑到底这种不谐调是真实地存在于他身上,还是存在于我心里。不可否认很多时候我们会碰到这种困惑,分辨不清现实跟我们灵魂之间的关系,游离在某种虚幻想象的边缘,不惜自己把自己搞得晕头转向,莫名其妙,甚至走火入魔。我想,暂时我还不至于走火入魔,但我感受到的苦涩却好像已经进入了那样一种状况似的。
今天的太阳好像也有点想看我笑话的意思,走得比平常快一些,一眨眼它就在开始下降了,岳麓山头已明显流露出了迎接它的意思,灰灰的,淡淡的,升腾起一股似有若无的烟云。春天的绿色也就开始有了一些暮霭的意味,迅速地吸吮着白日的光芒。
我紧张了起来。
我吓了一跳,天啊,我居然会紧张。于是我又恨起自己来。这个“恨”是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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