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断肠肠自断,偶尔才能闻笛声。
从来都爱山中雾,今日方知无限恨;
明朝借风来扫荡,看汝何处躲黄昏。
我浑身舒畅地回到房里,美美地睡了一觉。这一觉真的非常非常酣畅,我很久没有睡过这样酣畅的觉了,心无所思,然而却又十分饱满,就像是取得了一场伟大胜利似的。次日傍晚我去了岩上,没有发现有新诗作。我不禁十分得意,哼,小蹄子,跟我玩文学!
然而得意并没有带给我多少喜悦,因为她又是一连数天没露面。我不觉很后悔,也许这种酸文假醋的文人玩法让她腻味反感了,不想再跟我周旋。又过了一个星期,山里山外的雪完全融化了,她还是没有一点音信。我彻底失望下来,觉得她出现的希望已经没有了。哪知就在这天我却又听到了笛声。我四处寻找,竟就是找不到笛声的所在,可它却像是总响在我的四周。笛声过后便是我熟悉的歌了,歌词是这样的:
日日倦怠喜黄昏,戏鸟逗雀远红尘;
冬去春来花万朵,诗风词韵笛一声。
问君扫荡几团雾,小子不应做狂生;
假如真爱今年雪,耐心等到三月春。
我笑了笑,文学还是有用的,于功名上也许很费劲,但于情爱上,我不能再怀疑它,否则就等于怀疑伟大的唐诗宋词,我必须始终相信,几百年所凝聚而成的神奇韵律,融化这个冬天,以及冬天里的爱情,应该不成问题。
我不写诗了,改写词。换换手法,倒要看看她还能不能接住。我也不往岩上刻了,改刻在那天她可以爬上去却没法下来的那颗树上。这是一颗正当壮年的松树,树干很直,树皮十分光滑,让人刻的时候感到很舒服。词曰:
荒唐人挂树头,哀歌放,谁会意?岳麓山主,遁声踏雪,取一杆长笛。不须千恩万谢,但愿赏乐松林,闻一缕香气。三春不如暮冬好,有雪色遗迹,柳絮荡冰心。
第二天,我在树上便看见了她的词。词曰:
山雪已流到湘江,不再忆冬阳。岩洞浅,小溪长,池塘几根绿丝绦,怎解冰心,云雾绕山梁。
我清叹了一口气,必须承认,这小女子色艺才俱佳,她会的,我不会,我会的,她也会。以此观之,我其实不配追求她。别说三春,就是三十春,我也没资格要求一睹芳容,她的绝色才艺是为他人准备的,没我什么事。我知道我应该放弃。但我再一次感到,在感情面前,理智是多么的不堪一击。其实这样告诫自己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之所以还要这样告诫一下,无非是为自己预留一条退路,换句话说是为了当一败涂地之后可以安慰自己说:我曾经是知道不行的,但又不能不这样做,故我既不觉得痛,也没有必要为此自责。这样一想,我就立刻高兴了起来,我欣喜地看到自己似乎已经造出了一种精神消炎药,这对于一个精神会经常感染的人来说真的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成就。故我就更不在乎那样一种失败的感觉了,相反,我愈是觉得自己没有希望,反而愈有一种快感。也许这是自我欺骗,但其现实的意义和价值却几乎可以跟信心等量齐观。
这天我又写了首词刻在松树上。词曰:
拨云驱雾,劈开山梁,我栽一颗树,借霪雨飞雪,引溪流直上,不再去湘江。不信长笛不催情,清歌不断肠。
次日,树上又有了她的一首词。词曰:
霪雨下溅,亏负大雪。一副书生相,却原来草莽颜面,心似松果,打掉长笛落深渊。问泼皮郎,还有什么冬天春天?
这首词让我的情绪很糟糕,整整一天我都无精打采。但我最后还是恢复了过来,本就不是很在乎结果的,只求一个过程也就行了,何必老是受这些不尽人意的诗词或者形势变化的骚扰呢。好也罢,不好也罢,只当是玩玩文学而已,也许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忽然一天,这种刺激使文学灵感如洪水一般地奔涌出来,不也是很好的一个结果吗?
我不再想那些我无法控制的事,只想诗词,自我愉悦,倘若真能也让那女孩感到愉悦,哪一天春光乍泄,那便是莫大的快事和收获了。
又诗曰:
白云落山涧,大雪融青岩;青苔吐绿气,松涛唱飞燕。
逍遥云中意,无情做神仙;冬春任流去,总须过夏天。
回诗曰:
夏天亦流去,吹笛又一年;桂花非时令,黯淡凋水边。
雾迷朱张渡,情疑晚亭前;池塘映月影,嫦娥舞翩跹。
又词曰:
黄花草,林中鸟,一鸣山外知多少。伫倚青楼望征棹,片帆断流处,珠泪随江涛。
回词曰:
莫夸情,苍天从不造痴种,麓山尽游影,盛不下一番钟情?何必天涯逐浪花,但有一滴清泉,足慰客人心。
又词曰:
数年梦魂,几番风雨红尘,小溪淌过九回肠,任汝取几滴,一山为证。
回词曰:
信步峡谷口,歌声颤,笛声抖。有情风卷望江楼,千里彩练系青山,学不会云开雾散,仍是竹影含羞。我愿再吹笛,只是流水莫吟花,三月春风依旧。
又词曰:
水不吟花风吟花,千吟万吟都是吟。料想也是风尘里,一歌女,绝佳丽,怕吟如此空长笛。石阶下,看竹林,管管都将风吹去,嫩叶绿水日夜滴。
回词曰:
杀头郎,破吟口,风吹竹林须住手。流水从来不争春,为何逼情急吼吼?莫道清笛吹不透,岳麓空山静,忧心闹野狗。
又诗曰:
现世凡尘尽恶狗,家养只会啃骨头;
疯吼柴门扰四邻,彻夜狂吠无时休。
我狗绝不乱开叫,亦不给人当走狗;
劝汝拂拭秀眼开,岳麓山人一好狗。
第九章 牛年八
回词曰:
好狗坏狗侬不管,侬只静待三月三;
非是桂花羞见人,春水不负岳麓山。
休再巧言引笛声,岩树轻哭诗词烂;
倦鸟还巢细思量,郎君也须多凭阑。
我手握锥子,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这根铁器跟我身上内外(也就是精神和肉体)的两根物器便不断地进行这样的运动,同时又互相较量。最后,这根锥子输了,肉体上的锥子也输了,居然是我最不希望它赢的精神获得了胜利。我只能承认,那女孩确非俗物,不是我能用诗词就可以征服的。才情上她并不让我,精神上则明显已超然于我之上。其实也不奇怪,因为在这种事上,男人永远都是输家,至少刚开始肯定是输家,而且必须甘当输家,游戏才进行得下去。这样一想,我失落的情绪便稍有缓解。冬天马上就会过去,春天的脚步声已隐约可闻,我只需要一点点耐心便可以了。从时间上说我还是必胜无疑的。
可哪知道,这耐心持续不过一天,便被一场罕见的大风刮得干干净净。我开门去看,发现整座岳麓山被收拾得十分清爽,好像连一片落叶都看不到了。这样一种风景,似乎特别能勾人情愫。我原本无奈的心情就突然变得亢奋起来。我强烈地思念着那个女孩,她的音容笑貌仿佛浮现于眼前,搅得我再也无法安宁。似乎已经触摸到的春天便立刻又飘然远逝,要再次触摸到它,我觉得那一定得等上一年半载,这是我绝做不到的。所以我感到还是得把诗词写下去,我不信那已经发芽抽穗的枝头就硬是不能被我的诗词立刻催开一朵艳丽的花朵。
可是这会再拿起笔,却是全然没有了先前的感觉,连一丝一毫都找不到了。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已江郎才尽,这使我不再怨恨那个女孩,因为如果她跟我继续玩诗词,我准定难以为续,那即使等来了春天也会见不到她。幸亏她中止了这场文学游戏。不过我推已及人,估计她可能也是坚持不下去了,才以绝决的态度制止我的进攻。这个可能性极大,因为她如果能玩下去的话没道理不继续玩。如此看来,倒是她先露怯了。我便又得意起来,觉得她的露怯无形中给我以后的进攻加了一份保险。
我高兴了一天。
可后来我发现自己的情绪太不稳定了,很快就又给忧伤弄得六神无主,浑身乏力。 这几天经常有笛声和歌声传到斋楼。婉转悦耳的旋律给我送来阵阵清香。有天晚上,那些旋律仿佛全部压在了我身上,轻轻敲击着我的每一寸肌肤和每一根神经。我彻底失眠了。在这段感情真空的日子里,我想象不出应该怎样才熬得过去。我的横劲又上来了,不行,我必须打破她的封锁,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
这个下午,我旷了半天工,来到我跟她相见的那个地方,找了一个比较隐蔽的小岩洞,躲了进去,等她到来。应该说这是个见面的好办法,我直纳闷怎么早没有想到这样做,老跟她对什么屁诗,对来对去还是对不上眼,不如这般直截了当。至于能不能等到她,我是一点不怀疑的,她一定以为我接受了她的约定,整天只顾张望春天呢。
岩洞里居然很温暖,这是我没想到的。末冬的寒气威力虽不猛,却是最透彻的,可以把岩石冻得比冰块还要冷,怎么却没有透到这洞里来呢?我就在这种疑惑中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看着山外归林的燕雀停在小溪边喝水,或在树枝上料理疲惫的羽毛,听着它们互相打招呼,夸耀一天的收获。我还看见溪水里游动着一条孤独的小鱼,看见松枝上有松鼠爬来爬去,它们贼亮的眼睛在黄昏的气色里发出幽幽紫蓝的光,把山林点缀得似乎颇有那么一点黄昏的生气。我是最会听这个时候的山的动静的,因为我一直认为这个时候的山最有学问,最有韵味,最有魅力,最令人舒服。我听到在山里游玩的客人都下山去了,除了我,这座山上没有人了。我开始感到失望,觉得可能白等了一下午。
但是且慢,我隐隐觉得从山下传来了脚步声,细碎细碎的,虽然离这还较远,却已先将一股我熟悉的香气送了上来。那当然不是化妆品的香,而是笛子的香,诗词的香,大雪的香,并且鼻子是闻不出那种香来的,非得用心才能闻到。那股香气不仅沁人心脾,还仿佛电流似的,顷刻间电得我浑身颤抖,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仿佛一只皮球,被人踢得满地乱窜。顿时,我只觉眼冒金星,两眼发黑。显然我太激动了,也许激动到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