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牛年十七
雪舞秃枝,兼夹雨丝,片片伤清峡,丝丝绕银梁。廿年多少旧事,碎断无数神骨,都付于,深谷悠长。少年不识兴趣妙,几番赶春早,遗却一池秋梦,伴雪乱飞扬。原定今朝醒黄粱,从此不再叹人老。人轻山亦轻,轻飘飘追风逐云,雪中遥望弹月光。
历史鬼影飘飘,招魂诱魄,灭我之贼心不忘。危言吓阻,崇山峻岭,千峰万壑,此路不通天堂。怒满腔,火烧膛,且请汝滚过一旁,吾必穿越天关,谁能阻挡!灯火阑珊,雪花茫茫,忽然细思量,此君未必坏心肠。魑魅魍魉,吃人魔王,纵然英雄无敌,从来难与论短长。金满箱,银满箱,亦买不来一抹朝阳。猛警醒,垂头吟,柳絮摇,一池风,恍然间,虎狼当道。啸声嗥叫,震慑心房。再思量,其实茫茫,吾不惧死,奈何吓之于虎狼?人在神亡吾亦亡,人亡神在吾无疆。历史如怪兴风浪,稳如磐石如飞翔。
怅回首,年年岁岁似粉末,朦胧一片清霜。十里桔洲,三秋荷花,与山水共闻一缕幽香。人生沉渣泛起,心志收帆顺航,悠悠江水北望,几时到潇湘?雪花重地,落日边头,冷热都令人凄惶。卅年四载梦,春生夏涨,秋盈冬亏,从未觅得半分风光。此去山谷深长,日日阴影叠嶂,更再无一点念想。心气却恁平和,好似一封家书传音信,枫涛荡漾。本不应恐慌,流水不争春,冬雪正好,况是夏末秋凉。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杜公千载,遗吾泛舟气象。巨轮长笛,珠泪长滴,笛滴都关情,不知归处何方。藐智慧,平精神,灭思想,兴趣荣光,还须与意志力再斗一场。
截断腐烂历史,残杀冲天心志,承继灶台厨气,雪花松果食粮。七八个星斗无须理睬,一弯半弯刀月何劳悬挂,空照冰河人不见,独留千古旧悲伤。吾亦有刀不高举,手起斩落雪莹光。三千遗恨付泉水,不要湘魂送秋江。银梁乱舞似龙飞,借问陶公园何在,吾于贱谷闻桃香,花蕊主人是刘郎。
我在古老的诗韵中突然暗暗吃惊,感觉虽然解决了兴趣的地位问题,可就自身的缺陷来说,仍然有许多疑难杂症。或许“许多”这个词有点不妥当,但如从其问题的严重程度来说,跟有“许多”问题所呈现出的严重程度没什么不同。
意志,是我的另一个被长期忽视可实际上影响却极其重大的品质,相比于兴趣的品质,它的价值也许并不在其之下。根据便是这些年我很少研究兴趣,但研究意志的时间却非常多,不光碰到挫折的时候我会去意志上找找原因,就是有时情绪低落,昏昏欲睡,我也会去意志上探索探索,总疑心这些问题是意志不够坚强造成的。回想起来,这样做绝没有错,但不够严谨,也就是说我往往在没有得到答案的情况下又突然放弃了研究与探索,觉得这既不可能有答案,也无此必要。就是浮躁啊,如果当时懂得探索的道理,我想我会赶在认识兴趣之前破解它的全部精华与奥秘。不过我没必要太过自责,这本是一个浮躁的时代,浮躁就像一种精神上的流行感冒,短短几年时间里就感染了所有人,把从前无数政治的分子变成了金钱的个体,在疯狂与贪婪中向美好的生活发起一轮又一轮冲击。应该说这并非坏事,何况联想到自身,我一直自信地认为在感染者中我的病症是最轻的。但话再说回来,做为一个行者,一个孜孜求道的天之信徒,非得熬到人近中年才懂得清理、总结已逝的人生,似乎多少亦有点说不过去。
现在;我不想把自己当人看,而是将自己想象成一把手术刀,然后将意志看成是我手术的对象,我薄得就像一片树叶,光滑得就像一块冰,一下就钻入了意志的内部。我有一种温暖的感觉,仿佛回家了似的。
是的,是家。如果说兴趣是我的领导,智慧是我的师长,精神是我的朋友,思想是我的同学,那意志还能够是什么呢,只能是家了。这是一个世界上最怪诞的家,有点像一座古老的城楼,色调灰暗,阴气森森,冰冷坚固,既不让人轻易进去,也不让人轻易出来。
可说来又十分奇怪,真正置身于这个家中,虽然亦常感受到它的温暖和包容,可很多时候,我觉得我却并不安宁,有一种不易被自己察觉的骚动,如同平静河流下面的漩涡,在内部搅得我晕头转向。长久以来,我不肯正视这个问题,现在我觉得该好好思索思索了。到底怎么回事呢?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它是一个“家”,而“家”的物品是很多的,似乎哪一个都能代表“家”,又似乎哪一个都代表不了“家”。是应该在其中找到一种有代表性的东西给予命名,还是以抽象的概念去感觉家的复杂性,我真的糊涂了。这种糊涂当然不是现在的糊涂,它是从我初省人事之时起就跟随我的生命延续至今的,它忠诚地依附于我,就像我的一枚商标。不过我讨厌它的忠诚,我宁愿它变幻莫测。可再一想,它如真的变幻莫测了,我可能更加讨厌它。
意志到底是什么?是一种力量,还是一种情绪?粗一听这个问题似乎非常可笑,意志当然应该是力量。可我细细地回忆历史,把自己经历的所有事情都慢慢儿敲碎,磨成粉末,用最敏锐的嗅觉仔细地品尝,好像并感受不到什么“力”,倒是许许多多情绪化的反应,在过去了很久之后仍清晰地爬上心头,或如春风拂槛,或如梨花带雨,随风潜入心,润心细无声。也正因此,在我生命中的意志大多呈现出分裂症状,从来就没有统一过,就好像战场上被炮火打得千疮百孔的旗帜,五颜六色,带着一股股焦味在硝烟中胡乱地飘扬。
我一向对自己的意志是很有信心的,但如果我现在确定它是一种情绪化的东西,或者说亚情绪化的东西,那这种信心显然就是虚幻的。由如此虚幻的“力”支撑我走过这么多年,结局当然只能是悲惨。我早已不觉得悲惨的结局是多么了不得的事,我更愿意从现在开始去重新探研意志的奥妙,能够正确地解剖它,也许比任何一个好的结果更值得欣慰。
我有一种奇怪的联想,意志似乎非常像鸟巢。白天,小鸟飞出去了,它空空如也,散发出稻草与鸟屎混合的味道;晚上,小鸟飞回来了,它这才有了一丝热闹,一点得意。我的心则像小鸟,白天冒着危险出去与天斗,晚上回来方始觉得一些安全与温暖。然而一觉睡去,次日朝阳升起,便又立刻紧张起来。阳光对于意志来说,未见得是一个好东西。
从理论上说,意志比兴趣、智慧、精神和思想好像稳定性更强一些,因为这些东西的稳定性本来似乎就是要靠它来维持的,可我把历史细细咀嚼了一番,发现并非如此。这个以稳定他物为天职的东西,在我身上好像发生了一种无法控制的核剧变,它被一种好像非常神奇但又让人难以探究其奥秘的内部因素给摧毁了,由原本一块钢状整体结构给撕裂得四分五裂。看着在这十几年漫长的历史中它散落一地的凄凉景况,我真是百感交集。我觉得我的心仿佛也受了影响,也正被什么锐利的东西割裂着。我有点弄不明白,在这个虐待意志的过程中我自己到底是希望如此还是非常不满。从长久的时间概念来说,我相信我是有意志的,问题在于短时间,具体要应付某种理想或者事件时,我往往容易受到理想或事件的某种外部特征的影响,意志的作用也就不知不觉退居其次了。
我的破碎、残缺的历史其实就是意志的破碎残缺史。我以前完全忽略了意志与历史的关系,实在是太愚蠢了。假如当年我能认识到这一点,我想我一定能彻底的改弦易辙,那样延续下来的今天必将是另一个样子,或许能见到成功的辉煌亦未可知。精确认识事物的分析判断力是何其重要啊!
我不知道,我真的很难知道,究竟意志是我的生命的载体,还是我的生命是意志的载体。当然,还有更大的可能是两种说法都不成立,意志是别一品质的载体或载于别一的品质之中。在无法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的情况下,我想我应该可以对意志进行自由处置,那就姑且算它是被载于我的生命之中的吧。我其实很不喜欢这样,但我无奈地看到我的历史就是如此演绎的,如果从尊重事实的角度来说,我没有多少回旋余地。意志仿佛是一台机器,最初它的功能不仅齐全而且十分强大,可当装载上一辆破车狂奔了一路之后,它好像就完全散了架,功能顿失,即使勉强能开动起来,也是杂音阵阵,使人恨不得抛弃它。我差不多真要这样做了,但最后关头我猛然醒悟过来,知道这是不可以的。它可不是一般的机器,而是发动机,它的存在是我生命的唯一保障,尽管这种保障跟没有也差不了多少,但谁又能说或多或少的那么一两口气不是未来某种巨大希望的一脉香烟呢?
我的历史是流脓溃烂的历史,我现在对历史的态度就如同它已经逝去的风尘,一点也不想再回忆,再提及,我但愿能永远将它埋葬在记忆的沙漠之中。可痛苦的是我并没有办法真正摆脱它。它的脓血是跟我现在的鲜血流在一起的。因为我要总结人生,它就必须出现。尤其是意志以梦幻的形式横亘于我眼前时,我似乎还非得找到它,伸出我罪恶的脏手在它罪恶的肮脏的肺腑里掏它的那些已然死灭的细胞。我试图用那些细胞重新塑造一种历史的感觉,并由这种感觉去构建新的意志的体系。.
意志必须建立体系,这是我最新的认识。它像一道光,突然一下降临于我荒漠的内心世界,照亮了半壁河山。我现在非常相信,历史之所以会溃脓流血,就是因为它无知地容忍了意志的发散式的结构,结果是它们互相给予了最坏的影响,从而更加深了它们之间的裂痕以及自身的分裂。长时间的坚守一种理想和理念对我来说不是难事,我的最大的麻烦在于短时间内的变化太不可思议了。其实这些年来我经常有意无意地探究其中奥秘,可惜全都一无所获。仿佛有一种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