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会叠!马兴旺说这话时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他每逢发现了“城市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新例证,总是这样高兴的。
“分不清韭菜麦苗”的楼自清带着新的紧迫感投入了战斗,然而被子依然不肯就范,于是在马兴旺嘴里,它“说明”的问题就越来越多,先后包括:个别人对待学习解放军的认识问题、态度问题、感情问题、立场问题、抵触情绪问题、消极对抗问题……等等。楼自清本来就胆小,当了“个别人”以后更加惶惶不可终日,以至于每晚熄灯以后我们都要安慰他一番。最后马兴旺终于升级到“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那天晚上楼自清躺在床上突然哭了。他说他总觉得有个东西悬在头上,随时都会落下来。他这话一出口,寝室里霎时静了一下,每个人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就是在那一刻,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大学生活的另一面。以前我一直觉得我们的校园只有欢声笑语,此刻我却意识到,在欢声笑语后面,还有一种阴森可怕的东西……
这时有人骂了一声“操!”然后我们一齐激愤起来,七嘴八舌地说小楼你别听马兴旺胡说八道,他讲的都是些105的话(在我们的语言里,“105的话”是屁的同义词)。但是不管我们怎么说,那个学期楼自清始终是度日如年,好容易熬到暑假,回家换了一床被子带来,成功地叠成豆腐干,才算去了心病。不过他对马兴旺从此心有余悸,有时甚至谈马色变。
因此楼自清恹恹地说还是上课去吧。他这样一说,大家也都兴味索然。卢秋生明白这都是他老乡造访的结果,满怀歉意但又无可奈何,就又哼起了梆子戏,意思还是要与亲家母拉拉知心话——他好像只会哼这两句。
那天傍晚他真的拉开了知心话,不过不是同亲家母,而是同我,因为他听说我与印国祥谈崩了。
我与印国祥的谈话只有五分钟。他问我检查写好没有?我说还没写。他问为什么不写?我知道应当委婉,可一着急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我不想写,因为我认为自己没有什么错误。印国祥身子一挺就僵住了,活像他叫我们必须时刻绷紧的那根阶级斗争的弦:你你你你说什么?你你你你再说一遍!我遵命重复一遍以后,弦缓过劲来了,便不再结巴,发出了铿锵有力的声音:你这种态度,是绝对不能允许的!你坚持这种态度,就不能继续当团支委!你如果不写检查,就写个辞职报告交来!到底是写检查还是写辞职报告,你要给我考虑清楚!我说写辞职报告。
“你当真要写辞职报告?”卢秋生火爆爆地问我。
“当真要写。”
“你个驴日的!毬都不懂!”卢秋生指着我的鼻子,很有家乡风味地大骂起来,“扯你娘的蛋!你个浑小子不要前途了?”
“我这个团支委本来就是多出来的,当不当有多大关系?就算我从来没当过嘛……”
“你知道个蛋!”卢秋生急得跺脚,“你他娘的要是真的从来没当过,倒好啦!你个浑小子是当了再辞职,这就要算跟组织闹对立,懂不懂?这事写进毕业鉴定,装进档案,你驴日的就要背一辈子黑锅,懂不懂?眼看要毕业了,人家别的团干部都在争取解决入党问题,你个浑小子倒好,非要写他娘的辞职报告!我看你是欠揍!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他娘的连这个都不懂?听俺一句话,这个报告千万写不得。给老印认个错,俺再帮你说说话,这事就过去了,中不中?浑小子你说话呀!”
浑小子说不中,辞职报告已经交上去了。
其实辞职报告那会儿还没写,是当天晚上才写好交给印国祥的。
第二部(9)
交了辞职报告以后,浑小子算了一下时间,从当选到辞职正好一个月。
正好。浑小子从教学楼出来后,意识这么流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正在向图书馆走。图书馆的铃声在响,下晚自习的人们络绎不绝地走出来,他在人流中看见了那个窈窕的身影,辞职引起的烦恼顿时烟消云散,于是兴冲冲地走上去,成功地与她“偶遇”了。
“方丽华,那天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啊!那天你又没有说什么叫我不高兴的话,你只是表现出了一种应有的惊讶。”
“我不是惊讶,我只是不明白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很简单:我现在还没有达到共青团员的标准,所以不应该写入团申请书,等我达到团员标准了,我自然会写的。”
她的话听起来有点像“打官腔”,但我想起卓娅芳说过她幼稚单纯,心想没准她真是这样想的,便说:“你不要把团员的标准看得高不可攀……”
“好啦好啦,有关的大道理,已经有人给我讲过一百遍了……”
我心里涌起一股醋意:“是不是赵军?”
这回是她表现出了应有的惊讶:“你怎么知道赵军?”
“卓娅芳告诉我的。”
“既然你知道赵军天天在给我上课,你就不必再讲什么大道理啦,否则咱们今后就一切免谈。”
“我不是要讲什么大道理!”我有点急了,“我只想说最后一句话,可能是句很庸俗的话,你听了也许会讨厌我……”
“你说!”
“你这样做,必然会使周围的人对你产生不好的看法,使你不得清净,你认为值得吗?”
然后我等着她反驳,她却笑了:“你这倒是句大实话。”
“所以我劝你还是把入团申请书写了……”
“看看,又来了,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听卓娅芳说你也是个团支委……”
“不是了,我已经辞职了。”
“辞职?”她带刺的笑容顿时消失了,“你出什么事了?”
我把与印国祥的五分钟谈话告诉了她。她抿嘴一笑,又变成了我熟悉的那个方丽华:“瞧你!还说我呢,你自己不也跟我一样吗?我因为不写入团申请书,在班上显得很各色,引起了种种误解和压力,你因为一份检查,居然闹到辞职的地步,同样显得各色,同样会承受越来越大的压力,你不会后悔吗?”
说话间又到了应该分手的地方,我不想和她分手,便干笑着说,我这点压力算得了什么,我中学有位女老师,是个高干子女,因为放不下内心的感情,许多年来一直承受着巨大的政治压力,连她家里都和她断绝了往来,那才叫真正的代价呢。
“是吗?你把这事给我讲一讲。”方丽华立刻来了兴趣。我正要开口,突然觉得背上有种被灼伤的感觉,扭头一看,那是赵军投来的一道雪亮的目光。
方丽华也看见赵军了,然而她像没看见似的,引着我拐弯走进小树林,连声催我赶快讲。月光下的树林一片蓝色的静谧,只有落叶在我们脚下发出嚓嚓的脆响。我将我和唐亚辉发现刘思秀那封情书的经过一五一十告诉了她,就像是在讲述一个往昔的梦幻。
方丽华被刘思秀感动了,因而替她着急起来:“人家这封信那么重要,你们怎么能够放在门缝里呢?要是落在别人手里,不就成了悲剧吗?”
我说这种悲剧并没有发生,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别人都不知道他们在谈恋爱。后来黎明被下放到农村去当小学教师,刘思秀经常去看他,他们的关系才尽人皆知,于是各种压力接踵而来。但是去年暑假我回嘉平时,他们已经结婚了……
“你觉得她幸福吗?”
“是的。虽然他们的处境很艰难,而且分居两地,只有寒暑假才能团聚,可是我还是能够感觉到他们是幸福的,特别是刘老师,性格都变得开朗多了……”
方丽华感慨万分:“真没想到,高干子女里面也有这样忘我的人……”
“高干子弟”这个字眼使我心里酸溜溜的,我忍不住说:“赵军不也是高干子弟吗?”
“可他压根儿不是这种人!”她脱口而出。我心头一喜,很希望她再谈谈对赵军的评价,然而她把矛头指向了我:“反正你们那种做法是不负责任的。你们应该把她的情书直接交给那位男老师才对。”
我说我们当时没想这么多,只是不想让黎明知道我们跟踪过他。
“对了,你们干吗要跟踪人家?就因为他是右派吗?”
我说这事说来话长,我还是从头说起吧。然后我一边回忆一边告诉她,我们如何偶然发现了一本古怪的日记,唐亚辉如何一口咬定那里面的‘黎明’就是那位右派老师,我们又是如何争论不休……
“那么到底是不是他?”方丽华忧心忡忡地问。
“当然不是。后来我们的政治老师章志伟在课堂上拿黎明来举例子,说黎明原本叫黎彼得,他们一家都是基督教,所以给他起了这么个怪名字,解放后他为了伪装进步,才把自己的名字改成黎明。这一来事情就清楚了,因为那本日记是解放前写的,那时黎明还叫黎彼得,所以日记里的‘黎明’不可能是他。”
“不是他就好。你们这位女老师太令人同情了……”方丽华松了口气,然后就露出嘲讽的笑容,“你们可真能胡思乱想,大概是侦探小说看得太多了吧?”
我承认的确看得很多,不过当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我的课桌里出现了一封恐吓信,威胁我们不许跟踪黎明,否则必将后悔莫及。
“哟嗬!你们俩还真的成了福尔摩斯和华生啦,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都能遇上。那么请问华生先生,这事后来搞清楚了没有?”
“没有。不过可以肯定与黎明没有关系,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我们在跟踪他,否则他那天晚上就不会继续到寒林寺去,把他写给刘老师的信放在老地方了。所以我们断定这封信是另一个人写的,这人形迹相当可疑,但是那以后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立刻卡壳了。
“华生先生,怎么不说话啦?”她笑着问。
“方丽华,你还记得吗?国庆节前有一天,一个人在地质学院门口向我问路,后来你上车去追他,追上没有?”
方丽华猛地站住了。“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人?”
皎洁的月光下,我看见她乌黑的大眼睛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震惊神色,猛然意识到那人可能与她很熟悉。我生怕自己的回答会把她吓着,迟疑着不知怎样开口。
“舒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