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这样理解。”李易之对西方人的人权概念早已耳熟能详,对他们的偏见并不惊讶,“劳动创造了人,也能改造人。我可以用我亲眼所见的实例来证明,劳动对一个人思想的改造是十分有效的。”
李易之侃侃而谈。他讲了一个扒窃惯犯的放事,这是在检察院工作时,他亲自参与过的一个案子。
这个惯犯从小失去父母,随祖父生活,因为缺少管教,十几岁时结交了一群坏朋友,多次扒窃被拘留,在派出所长期挂号。有一次,在派出所民警的耐心教导下,他被感化了,痛哭流涕,说要重新做人。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他拿来一把刀,当着干警的面跺下一段右手食指,举着血淋淋的手指发誓再也不偷了。这誓言发得是够狠的,派出所相信了他。没想到几个月后,他旧病复发,又用那只伤手去偷人家的钱包,被当场抓住。他说作案时,似乎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在胁迫着他,使他不由自主地将手伸向别人的钱包。
就是这么一个恶习极深的惯犯,经过三年的劳动改造,彻底改变了。他在日记里写道:
“自从进了监狱,我才知道了劳动是怎么一回事。本来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经过我们双手的劳动,在上面盖起一所漂亮的房子。在会陷进双脚的烂泥地上,我们用双手筑起一条经得住10吨大卡车通过的公路。劳动苦中有乐,但我这双手以前却从没干过这些有意义的事情,而是用可耻的手段去剥夺别人的血汗钱。一看见别人口袋里的钱包,心里就痒痒,回想起来,真是痛心疾首。是劳动改变了我的人生。”
那个犯人出狱后,靠自食其力成为一名普通劳动者,从未再违法犯罪。
李易之发言时,同学们都静静地听着,没有一个人插话,显然被这闻所未闻的故事吸引住了。李易之一讲完,大家便热烈地讨论起来。议题是在美国监狱试行劳动改造的可能性。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列举了许多劳动改造的好处,又想出一些鼓励犯人劳动改造的措施。例如适当提高劳动报酬,用参加劳动的天数折成点数,优先考虑假释等等。还有人提出一些限制措施,以防止狱警滥用职权,对犯人变相体罚。同学们兴高采烈,不时向李易之询问中国监狱的有关问题。从他们的问话中,李易之听出,不少人一直认为中国监狱就是关押不同政见者的集中营。他想,这全是那些民运组织的宣传影响。
两门课很快结业了。在美国研究生毕业有两种考核方式,一是论文答辩,一是毕业考试。采取哪种考核方式由学校决定,学生没有选择的余地。多数人喜欢论文答辩,一来有充分的准备时间,二来可以找人帮忙,到答辩时已经胸有成竹。而毕业考试则不然,坐在考场里整整4个小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谁也帮不上忙。考试内容是所修的全部课程。考试的结果只有通过与不通过之分,未通过者允许补考一次,再不通过就惨了,不仅学位拿不到,所修的36个学分也全部作废。
李易之的刑侦专业采用的就是毕业考试,以往,每年毕业的十几个学生中总有一两个被淘汰。这些给李易之构成巨大的心理压力,对他来说,毕业考试必须一次通过。他的时间和金钱都不允许他再来一次。
李易之停止了一切打工,全力以赴复习两年来所学的全部课程。好在他每门功课学得都很好,除了第一学期有两门B以外,其余课程都以A的成绩结业。杜迎又找了一份带孩子的工作,每月有将近900美元收入,加上一点积蓄,短时间维持生活还不会出现问题。
考试前两周的准备时间,李易之见缝插针,苦读不辍,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他坐在房间里读书,虽然有空调,但因为是顶楼,上面的大屋顶不隔热,房间里的温度还是很高。为了节省电费他早晚都关掉空调,宁愿让汗水顺着脸往下淌。
“易之,喝杯酸梅汤吧!”
杜迎走到他身边轻声说着,顺手抄起一把扇子给他扇风。杜迎的动作让李易之回想起10年前在国内准备高考时的情景。
那时他家祖孙三代挤在一间临时搭的防震棚里,李易之下班回家,吃完晚饭复习功课只能在两平方米的小厨房里。当时也是夏天,小厨房里又闷又热,家里没有电扇,他在身上涂满避蚊油,光着膀子坐在小板凳上看书。有一次突然停电,他站起来找蜡烛,猛然发现背后站着个人,仔细一看是母亲,正站在那儿给他扇扇子,也不知站多久了。
“喝呀,发什么呆?”杜迎催促道。李易之从回忆中醒过神,把放着冰块的酸梅汤一饮而尽,又低下头看书。他想:
“一定要一次通过,不然谁都对不起!”
毕业考试一结束,李易之又陷入另一种不安之中。他担心通不过,一天往信箱跑好几趟,看有没有考试结果。杜迎自然和丈夫一样,捏着一把汗。她觉得以易之的学业功底,通过应当没问题,可这毕竟是美国,以前易之从来没有参加过美国任何学校的毕业考试,没有经验,通不过的可能性不是一点没有。万一通不过,对易之的打击太大了。她想起,为了应付每学期4000美金的学费和全家的生活,夫妻俩省吃俭用,没看过一场电影,没买过一件新衣服。全家只到餐馆吃过一顿饭,那还是用的易之在西餐馆打工受奖得来的60美元就餐券。
杜迎心疼地看着丈夫在这大热天的苦读中一天天消瘦下去。此刻,她和易之一样焦心地等待着通知书,可又怕等来的是坏消息。她只有不停地说着宽慰的话,尽量为丈夫分担着。
两周后通知终于来了。李易之从杜迎手中接过没有启封的通知,不知是凶是吉。他用颤抖的双手撕开信封,心情紧张地抽出通知。
通知很简短,只有一行字,李易之却反复念了十几遍,接着他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杜迎不知怎么了,急忙凑上去,拿过通知,那上面说李易之的毕业论文通过了。杜迎扑到丈夫怀里,两人抱头痛哭。两年的辛苦和等待通知的煎熬都随着泪水流走了。
一鸣扫描,雪儿校对
(八)天涯共此时
易之终于通过了毕业考试,再经过一段实习,就可以拿到硕士学位了。这意味着他们三年多的耕耘终于结出了果实,从此易之可以找一份正式工作。他们的生活可以有所改善,也可能有报答父母养育深恩的条件了。杜迎的心境变得格外愉快起来,她一连写了几封信,分别寄给国内的父母、公婆和姐妹,又给费城的承之和辛迪挂了电话,她急于让亲人分享自己的快乐。另外还有一个人,也是杜迎急于告知的朋友,那就是玛丽。
玛丽是杜迎看护的小男孩亚瑟的母亲,她是个办公用品的推销员。小亚瑟出生40天后,她就想去工作了,但孩子不能没有人看护。于是,玛丽就在华盛顿大学贴了一则招聘广告,想找一位学生看护小亚瑟。她认为大学生比较单纯,请他们看孩子能够放心。
这则广告被李易之看到了,当时杜迎刚刚辞去了餐馆的工作。他把广告撕下来,拿回家去交给杜迎。
杜迎仔细地看了广告,那上面说要求每天上午8点到下午4点在玛丽家照顾孩子,每小时的工资是5美元。杜迎算了一下,除去周末,一个月下来可以挣900美元左右。而且时间很理想,她再也不用把津津一个人丢在家里。玛丽家住在市中心,可以乘地铁直达。杜迎没有犹豫,当时的情况也不容她犹豫,一天不工作就一天没有收入,津津已经上学了。易之要上学还要打工,如果自己不工作,易之打工的收入交学费和房租都有困难呀!她给玛丽打了电话,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玛丽家。
玛丽看上去有二十五六岁,中等身材,棕色的头发,蓝眼睛,小亚瑟却长着一头金色的小绒毛,一双蓝蓝的大眼睛,还在襁褓之中,看上去十分可爱。
玛丽温和地请杜迎坐下来,和她交谈起来。虽说已经到美国三四个月了,可是杜迎的英文还说不流利,她只会简单的口语。她们连说带比划地谈了好一会儿,总算把该交流的都谈到了。玛丽最关心的是杜迎是否有孩子,是否亲自带过孩子,虽然杜迎一一给了她肯定的回答,她还是没有做出决定,而是让杜迎先回去,等她的电话。
杜迎想,玛丽一定是因为自己英语不熟练而犹豫的。她有点失落,没精打采地回到家里,耐下心来等待命运的安排。
一周后,玛丽打来电话,告诉杜迎,她决定请她看护小亚瑟。
“如果可以,请你今天就来吧!”
玛丽在电话那端急切地说着,杜迎答应了。在去玛丽家的路上,杜迎想,大概这一个星期,玛丽是在找更合适的保姆,但没有找到,只好聘用自己。想想也是,早晨8点到下午4点正是上课时间,的确不容易找到合适的学生。杜迎不由得庆幸自己的好运气。
玛丽亲自为杜迎示范怎样照顾小亚瑟,牛奶怎么热,水怎么兑,尿布怎么垫,不厌其烦地做给杜迎看,还要杜迎照着做一遍才放心。
最初几天,玛丽过两三个小时就要回家一趟,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看来她的确很不放心。幸亏她做的推销员工作,可以让她自由安排自己的时间。
不过,没过多久,细心的杜迎就让玛丽放心了。
那天早晨8点,杜迎按时赶到玛丽家,她从玛丽手中接过小亚瑟。
一抱过孩子,杜迎就觉得不对劲。她用手试了试,小亚瑟的脸颊滚烫,嘴唇也通红通红的。
“亚瑟发烧了,要赶快去看医生。”
“不会吧,我刚才喂他牛奶,他吃得很好,只剩下一点点。”
玛丽不相信,但还是拿来了体温计。
体温计显示39.5度,小亚瑟的确在发烧。玛丽立刻紧张起来,她把车开出来,和杜迎一起把不足百天的小亚瑟送到医院。
医生对小亚瑟进行了全面检查,说亚瑟扁桃腺发炎。因为孩子太小,当时天气又冷,为防止并发症,医生建议把亚瑟留在医院治疗。玛丽照办了,直到孩子完全退了烧,才把他接回家来。
这件事让玛丽感到杜迎带孩子比自己有经验,而且很有责任心,对杜迎产生了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