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师傅不但恼怒不已,而且责备自己的粗心。他像对孩子似的每天下班后到医院看刘少岛,每天给他讲呀说呀,希望他的精神面貌能有改变。但陆师傅发现他变了,难得说出的几句话也像是冲着自己,这又将陆师傅气得两眼冒火。陆师傅后悔莫及,带的徒弟不少,可没一个受伤的,他真恨自己粗心大意没有针对刘少岛的思想变化采取及时措施,他也恨这个心理承受能力低下的刘少岛在受到一次小小的刺激后变得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一天,当陆师傅赶到医院时,小伙子不见了刘少岛竟然不辞而别!陆师傅急忙赶回厂子问领导,领导告诉他:刘少岛调走了。
六中校门相见后,刘少岛还真的找到陆师傅家,他再三感谢陆师傅的关心、照顾;他再三解释,他因受伤而得福,他到农村当了名医生;他现在有些个关系可以办些事,比如说买些紧俏商品,调动工作什么的。
陆师傅想了很多,他最关心的就是他的阿凯,他考虑教书匠的将来。老伴本来是老师,就因为教书苦,才被岳父强压着到电报局当了一名职员,因为早先他的厂子中就来过因为生活困难而辞教的教授,因此,陆师傅本想说些什么;但此时,他又想到了老伴,他知道老伴偏偏非常喜欢阿凯当老师,老伴的愿望要在阿凯身上实现,因此,陆师傅又咽下了话题;此外,陆师傅并不清楚卢东区劳动局局长是个多大的官,他不可能想到这个左手食指少一节的不争气的徒弟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海西的父母官。尽管陆师傅几次话到嘴边,但最终他连阿凯的全名也没说出来。
当然,刘少岛非常热心,他要报答陆师傅,他更要释怀当年对陆师傅的不辞而别。当几年之后刘少岛大权在握要考察陆师傅的孩子并尽可能地给予他权力和荣誉时,他却惊奇地发现陆师傅的孩子本身就很灵光陆晓凯不仅在六中而且在卢东、海西各中学的物理同行中已小有名气,而且一表人才。当时,刘少岛真有“龙生龙凤生凤”的感觉。
正因为此,陆师傅想通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陆晓凯的局长、副区长当刘少岛“出击”时,陆晓凯已任六中校长反应在陆师傅脑海里的是激动、蹊跷和明白;可陆晓凯母亲对她的阿凯要离开学校是一百个不情愿。当卢东区委组织部找陆晓凯谈话并正式通知他任卢东区教育局代局长时,他毫无心理准备,或者说他正沉浸于既能制定六中教育方案又能具体实施物理教学的快乐中不能自拨,他竟甩头淡淡一笑,未置可否,然后用漠然的眼神替代了人们想象中的喜出望外。这让组织部的同志出乎意料、惊诧不已,大有陆晓凯此人不识抬举之感。陆晓凯将这事告知两位老人。母亲听后便露出一脸愁容,她摸了摸陆晓凯的肩头说:“阿凯,当老师有什么不好!在学校工作有什么不好!”
“妈,这说明区领导关心我,而且我工作能力强,有进步。妈,你儿子有进步,你应该高兴。”
“工作能力强?高考全考上了!妈宁可你天天拿粉笔、尺子,蹲实验室,妈就是不要你坐办公室不劳而获。阿凯,当老师是不能荣华富贵,但养家糊口绰绰有余!听妈话,不要当官,安安稳稳当老师,最多当个副校长,把心思用在物理上,妈保你一生平安无事。”
“妈,我没当过副校长,而且,校长我已经干了三年,你怎么还讲这个话。”
“老太婆,我看你是个老糊涂。总不能叫阿凯教一辈子书吧。阿凯大了,结婚成家而且有孩子,早就开始独立思考问题。这几年,这么多学生、老师,他不是管得好好的吗。”
“老头子,我看你才是老糊涂,一天到晚蹲在学校门口瞎看、瞎逛,你激动啥东西?”母亲将报纸和老花镜猛地甩到小茶几上就到厨房去了。过了一会儿,陆晓凯听到母亲从厨房中传来的声音:“阿凯,不听妈的话,到时候不要后悔。”
“阿凯,她老眼昏花,一个妇道人家懂个啥东西,不要听她的。我支持你,过二天她就好了。你当校长的时候她也是这个样子。”陆师傅小声对陆晓凯说。
“阿凯,到厨房来,妈有话对你说。”
陆晓凯进了厨房。
“我嫁到陆家后,对陆家过去的事情知道不少。陆家多女少子,几代下来没有大富大贵之人。你当校长、局长是暴富之举,这里边一定有原因,中国人不是这样办事的。阿凯,你年纪轻,又不知道其中的原故,看不到以后的变化,你不懂趋利避害。妈是担心你上当,将来要吃大亏。听妈的话,回六中去,当校长可以,千万不要当官,不要离开学校。”陆晓凯刚要说,陆大妈便捂住了他的嘴,接着又拉着他的手说:“孩子,哪家父母不望子成龙,不要再说了,快回去,回六中去。”
陆晓凯非常敬重母亲,但他怎么也想不出母亲葫芦里卖什么药,他只知母亲绝不会害人。尽管这几年赢得不少名气,但行政职务变迁也确实还快了些,这不但出人意料,而且在某种程度上引起了别人的猜疑。他闷闷不乐地回到组织部,有板有眼地说了些理由。
“陆晓凯,说句不恰当的话,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组织部的人觉得他滑稽可笑。“是不是有毛病。”、“别人是难得糊涂,你却关键时糊涂。”、“太不应该,太傻了。”
“我感谢组织和领导。但是,”
“还要说!晓凯,你是觉得能力不够?威信不高?”
“不,我有信心,但六中的工作需要我。”
“你的想法我们会考虑。哎呀,真是瞎了眼,有那么多能人贤士,为什么偏偏选你陆晓凯!”
如果从这一点来说,陆晓凯的出走对母亲的打击远远超过了陆师傅,她怨恨自己和当初的优柔寡断,害了儿子,以至于落到今日母子分离的地步。
八
几个月来,陆晓凯渐渐地改变对生活的理解和认识,更重要的是他要在间或领略城市气息同时,努力迫使自己忘却根深蒂固的海西印象。在对田畈从感性到理性的认识过程中,他仿佛在不同的场景感受到他曾经向往和憧憬的世外桃源的氛围;尽管如此,他却丝毫未敢享受世外桃源怡人的景色、扩张无忧无虑的心境,反之,他的心头却被世外桃源的另一面田畈的贫瘠和原始不断挤压,这是由现实与想象的差距而产生的新困惑、新矛盾。他自认为现阶段唯一能做的最有意义的事就是给予孩子精神上的鼓励和学习上的帮助,给予田畈人力所能及的帮助,至于在经济上给予陆小明家的帮助在他看来仅仅是生活的佐料。有时,他觉得在田畈的自然和原始面前他原本做的一切都是沽名钓誉、微不足道;有时,他觉得陆大爷是中国最高学府中的资深教授,而田畈则是最好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它无限的深沉和宽广的胸怀能激发无穷的拳拳报国之心;有时,他又觉得自己百无聊赖的生活、萎靡不振的画画、写作说白了还是苟且偷生,逃避责任,而自己应该义无反顾地回到海西开始卧薪尝胆的余生。这可能吗!
“小明、嫂子,我想在这里过春节,不知你们有什么意见。”陆晓凯每过上一段时日都要找个借口。尽管他每次都有难以出口和毫无把握的感觉,但这一次他却不像以往那样必须找准一个自然的楔入口而是直截了当提出自己的要求。
“大海,我们没意见。”陆小明爽快。
“兄弟,你不想弟妹和孩子吗?”李秋平却觉得陆晓凯不是一个简单的人,这种感觉让她心里不踏实。
“我忘了告诉你们,她俩出国了。孩子到国外读书去了。”
“父母亲呢?不回去看看?”李秋平似信似疑。
“他们?噢,他们也一起去了国外。小明,我想与你们一起准备年货。我希望今后你们让我成为家庭一员。”这就是生活吗,陆晓凯不想再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编织下去。
陆小明看着李秋平,喃喃地说:“你看呢?”
“大海兄弟,没有你帮忙,这几个月,我们怎么过得来!孩子怎么能有笑声!小明的伤又怎么能好!我又怎么能不是满头白发!农村人不懂大道理,但知道好坏。大海兄弟,你是好人,是我们陆家的救命恩人,是田畈的恩人。”让陆晓凯和陆小明同时感到惊讶的是,李秋平歇斯底里猛然紧紧地抓住陆晓凯的双手,双眼溢满泪水,在这冬季的山村,她觉得陆晓凯的手是那么温暖、那么有力。
“大海,我做了一张床,明天就油漆好,秋平也准备了新被褥。这个年,我们和你一起过。是吗,秋平。”
“是的。是的。”李秋平破涕为笑。“等孩子放假让他们好好陪陪你,他们和你一起可高兴了。”
孩子能不高兴吗!放假后,陆晓凯带小雨、六一到了省城,这是他们第一次坐小汽车、上高速公路、住宾馆。陆晓凯颇有心计,他觉得革命烈士纪念馆和新华书店是当今社会中最安静的二个点,他为孩子们定了一篇名为《有感省城》的作文题。两个孩子笑得合不拢嘴,这笑声就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热情、奔放、炽热,充满希望。
陆晓凯还有更深一层感受。在八一起义纪念馆面对先烈艰苦卓绝的斗争环境、坚定不移的革命意志和可歌可泣的英雄壮举,他自叹不如,面呈愧色。
无论从形式或者内容来说,陆晓凯今年的春节非常有意义。他喝农家自酿的谷酒、吃大块带细毛的东波肉,面对团团圆圆的陆小明一家他从心底里默默祝福远方的亲人,他祈求上天帮助他们并将由自己的行为造成的对他们的伤害降到最低限度。
“叔叔,你在想春燕婶婶和岑儿妹妹吗?”小雨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笑嘻嘻地说。
“你怎么知道?”陆晓凯回到现实中来。
“电脑中有照片和名字。婶婶和妈妈一样很漂亮,妹妹长得可像你了,可她不像你说的像一个男孩。”还是小雨的笑声。
“不对,婶婶没妈漂亮,就是洋气。我也看过。爸,叔叔的电脑中有田畈好多东西,有长江、屏崖山、梅花谷、我们家的屋子、我们全家每人的照片,对了,还有你受伤的腿。妈在电脑中就是比婶婶漂亮,在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