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他不是不近人情,而是怪癖。我不喜欢和怪癖的人打交道,这种情绪一下子破坏了我对他的
兴趣,我转身正想离开,没料到他突然转动转椅给我一个全正面。
我承认,第一眼便令我终生难忘,他有着一张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孤独面孔——孤独到形成一种风
格,一种特征。他的眼睛很大,眼眶很深,那眼光的确有那么一种幽灵的味道,晦黯阴深,却犀利得很
,听说他只有四十岁,但看上去不下五十,他抽的是烟斗,一个大概是他从地下挖出来的考古烟斗,造
型很怪,他看上去像个来自远古时代的人,有种仙风道骨的超脱气质。
我下意识地托起照相机,想拍下他,但仅仅是转瞬即逝的一念而已。
“怎么——不拍了?”
他的眼光能穿透人心。
我承认,我被他身上的一种神秘困惑了。他不像我见到的别的科学家那样,他的怪癖不是来自他对
工作的痴迷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科学者们通常反应出来的怪癖,他的怪癖来自他内心的一种神秘,他的眼
光不是痴迷而是犀利,这表明他思想的深度,尤其是他那从骨子里释溢出来的孤独,我深信,他不愿接
受采访绝不是因为对舆论不感兴趣而是另有原因。
“是的,不拍了。”
“为什么?”
“答案在你那儿而不是在我这儿。”我说,但我心里十分清楚,我之所以不拍是因为对他瞬间产生
的一种敬意,他固执地拒绝采访一定有他的原因,特别当他可能是一种隐秘时,“公正地说,是你有权
行使这份拒绝的权力。”说完,我转身想走开,他却突然叫住了我,“等等,”他走近窗口,“你叫什
么名字?”
“米路。”
“米路,”他重复了一遍,“我在这个城市没有一位朋友,你想成为我的第一位朋友吗?”
我当时愣了一下,我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一种结局,尽管我一点儿也不了解他,但我却无法拒绝他
,他对我有一种神秘的诱惑,我把手从窗口伸向他,他握住了,并露出一笑,我忘不了他这一笑,我从
没见过这样一种极富人情味的笑——尤其从他那张孤独冷漠的脸流露出来,就更有一种打动人的味道了
。
“喝杯咖啡怎么样?”
“我想你应该先请我进门。”
“哦——对不起,”他打开门让我进到他的客厅里,“知道吗,你有一种与众不同的风格。”
“而且善解人意。”我喝着咖啡,说不清为什么,我们一见如故,而且在沟通上相当默契。
我们没有再提起采访的事,很自然地,我们成了好朋友。他对生活的悟性很深,渐渐地,我发现他
不但是一个博大精深的考古专家,而且还是一位精深于生活的智者,他研究生命的奥妙,研究易经,预
测命运,信奉宗教,他简直就是一位神奇的术数大师。虽然我始终不了解他为什么不愿见报的原因,但
我能感觉到这牵涉到他心中一个很深的隐秘。在以后交往的很长时间里,当我们成为好朋友,而我对他
无所不谈,他也从不对我谈他的过去,可我敢肯定,他的过去一定不同寻常。
慢慢地,他成了我生活中的一种精神信仰,一位神父,我愿意把我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像一位虔
诚的教徒,每当我生活遇到挫折时,他总能为我指点迷津。而他对我的情感,既非友谊,也非爱情,而
是一种包容一切情感的可称之为深交的情谊。
这就是我同他交往的过程。
当我抽完了一支烟的时候,“高人”放下了工作来到了客厅,他仍穿着八年前我见到他时的那件蓝
色工作抱,只是颜色已泛白了,四十八岁的他身上那股仙风道骨的气韵更浓了,凝在他骨子里的孤独神
秘也更深更重了,他就像是个心灵被阴影打上烙印的命运缩影,充满了一种苍凉的悲剧色彩。当他笑起
来时,他又像是个慈祥的长者,充满着神父般的神圣和慈祥。
“让我猜猜你遇到了什么事?”他点燃了那支自称有五千年历史的兽骨烟斗,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那个梦被验证了,对吗?”
“高人”的预测能力就是这么神,你不能不对他诚服。
我点点头,吐出一长串浓浓的烟圈,“我感到一种幻灭——灵魂上的幻灭。”
“对爱情而言?”
“是的,”我的心好痛好痛,“我失去了他,仿佛一场梦。”我对他说了关于照片的前前后后。
“高人”定定地凝视着我,那是一种穿透灵魂的眼光,“确切地说,是他失去了你。”
“反正都一样,没什么不同。”我耸耸肩做出一个凄迷的笑。
“不——不一样。”““高人”一脸的凝重庄严。
见他这副认真样,我有点迷惑不解,“我不明白有什么不同?”
“那我问你,做出这个决定后你懊悔了吗?”
“不!”我答道,“我没有这种感觉,今后也不会有。”
“可他有,这就是区别——懂吗?”
“你怎么认为他有?”
“时间会证实这个答案的。”“高人”一脸的高深莫测。
“我想时间只会使他将这一切忘却得更加彻底。”
“那是对没有遗憾的爱情而言。”
我的心一阵难受,拥有市长辉煌的他会忘了我的,他的心里只有政治,他的追求目标是省长——那
是他一生的梦想。
“不!终有一天他会发现,他犯了一个终生的错误。”“高人”看着我,“他不该放弃你而选择政
治,你不是一位普通的姑娘,你很特别,你值得珍惜——就像不可估价的文物——我是说从我第一眼见
到你时就认为你是一位不同寻常的女孩。”
“所以你才和我交朋友?”我苦苦一笑。
“难道不是吗——认识八年来你看到还有谁走进我的生活里?”
“没有,确实没有。”
“所以说,你值得珍惜。”“高人”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他案头上的一个罩在玻璃柜中的一件象
牙制骨戒指上,那是他许多年前在一次野外考古中发现的,那是一件商朝陪葬品,大约有一千年的历史
,戒指面上刻着一种神奇的符号,有点像八卦的阴阳形状。“高人”认为它诠释着一种生死相伴的含义
,于是称它为“生死戒”。“高人”珍惜它就像珍惜自己的生命一样,连助手也不让碰,玻璃罩天天擦
得一尘不染,我能感觉到这枚生死戒和他内心的某种隐秘有关。“高人”的生活对我一直是个谜,他一
直过着独身生活,他从不对我谈男女间的话题,不谈爱情,不谈任何和情欲有关的东酉,也许正是因为
这一点,我把他视为神父。开始,我认为他生来便与情欲无缘,但后来从他对那枚戒指的异样的珍惜来
看,我认定他生活中一定发生过与爱情有关的故事——戒指代表着一种与爱有关的信物。
有一次,我冒昧对他提及这件事,他的反应是可怕的,一种触及灵魂的不堪苦疼,我吓坏了,从此
再也不敢提及。
我对“高人”说过秦楠没为我戴上结婚戒指的事以及我希望戴上乔克的戒指的愿望,“高人”的反
应很怪,但他并不作答。现在,我重提这件事,我认为我婚姻的失败和乔克不再为我所拥有一定和戒指
有关,“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解释我婚姻上的失败了。”
“高人”的目光又一次掠到那枚象牙戒指,眼光凝着浓重的宿命色彩:“你说的也许有道理。”
“这就是宿命——对吗?”
“高人”的目光是肯定的;我有一种感觉,他对那枚象牙戒指怀有一种期待,他心中一定有着一位
女人,那枚戒指从某一个意义来说是他生活中的一种希望,他在等待着她的出现。
“我相信每个女人都期盼着为她所爱的男人戴上戒指,而这个男人同样期盼把对爱的承诺以戒指的
形式永远套牢他至爱的女人的心。”“高人”说,“相信我,米路,你会得到这枚戒指的。”
“不要轻易对自己感情下结论,你可以追求永恒但别过于执守永恒的信念——因为世间万物无一永
恒的定局——感情也同样不例外。”“高人”说,“这是生活规律,也是自然定律。”
最后,他对我说了一句话,“失去也是一种拥有,结局在你心中。”他道出了佛学样宗与人生的关
系。
“谢谢,”我感到一种莫名的释然,每次和“高人”见面,他总能给我一种悟的启迪。他从不慰藉
我,但总能给我一种信心,“我走了。”
回到住处,已是午夜两点了,电话的录音键红灯闪烁,说明有人来电话,我按了一下放音键,全是
乔克的留言电话。
“嗨,米路,你在哪?下午的记者招待会你怎么没来?给我来电话。”
“现在是午夜零点,你始终不给我来电话,我简直要疯了,米路!我不能没有你。”
“我爱你,米路,别离开我……”
我把放音键关了,刚点燃一支烟吸着,电话铃响了起来,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了。除了他,没有
第二个人会在夜半三更吵醒我。
“你终于回来了,”乔克的话中流露出切切怨艾。
“是的,回来了。”
“我要见你,马上。”
“不!”
“为什么?”
“我说过,你已失去了我。”
“不,这个问题得由我自己来决定。”乔克霸气的声音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你是我的,米路—
—永远?”
“你没有这个权力。”我那被伤过的心仍在隐隐作疼。
“权力?你说话像个律师。”
“是的,权力曾在你手上,可你在我与仕途之间却选择了市长的乌纱帽。”
“对不起,米路,我选择仕途并不意味着放弃你,尽管我伤害了你,但——我,我别无选择。”
“是的,正因为如此,”我说,“别忘了照片的事——你现在是出镜率最频繁的一市之长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从此后不再见面了?”
“我别无选择,你也一样,再见,乔克,我累了。”我放下电话,泪,迷蒙了我的双眼……
第六章
乔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