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小青女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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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小青女同志- 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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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来了一个客人,是文化系统的,喜欢画画,这人也不知怎么跟孙国海认识上的,进门见过万丽,微红着脸点了一点头,孙国海就陪他坐在沙发上了。万丽照例是回到卧室,她虽然病假在家,但心里仍然放不下办公室的工作,病假期间没有工作任务,她就自己找来一些学习材料,认真研究学习。学着学着,万丽不知怎么想起了妇联的同事余建芳,想起自己在妇联工作的时候,余建芳就是这样自觉地严格地要求自己,没有工作任务的时候,就是看材料,看文件,背文件,永远也看不完,那时候万丽觉得不可理解,觉得余建芳这种行为很可笑,甚至怀疑她是做给人看的,但是现在她自己也成了余建芳,病假在家还认真看书学习,这可不是做给人看的,没有人看得见她,万丽忽然地想到了两字:进步。

万丽看一会儿,就放下书,侧耳听听外面的声音,但是几乎听不到外面有什么声音,万丽几次都以为那个人已经走了,想起身出去,但刚刚走到卧室门口,又听到孙国海的一两句话,但并没有那个人的回答,然后孙国海再说一两句,那个人仍然没有回答,最多就是“嗯哼”一声,后来,声音又没有了,两个人都沉默着,万丽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要干什么,忍不住打开一条门缝,朝外张望,果然是两个人都默默坐在沙发上,各人面前一杯茶,孙国海几次摸出烟,但又收回去。万丽实在觉得不可思议,但她没有再像上次二道来的时候那样跑出来赶走二道,她已经学会了让自己在工作中等待。

一直到很晚很晚,那个朋友才走,万丽是听到了他们的动静的,但她没有出来,等孙国海送走了客人,轻手轻脚进卧室,却发现万丽并没有睡,孙国海“咦”了一声,我还以为你睡了。万丽说,我还没洗脚呢。孙国海说,这么晚了还不休息,你要当心身体。万丽说,你们坐在那里,我到卫生间去都不太方便。孙国海说,有什么不方便,你去好了。万丽说,你们两个又不说话,静静地坐在那里,我进卫生间,一举一动都在你们耳朵里了。

孙国海说,这倒是的,这种房子,结构不合理,卫生间的门紧对客厅,客厅又小,坐沙发的人,等于是坐在卫生间门口。万丽说,你们两个闷坐着干什么呢?孙国海说,嘿嘿,坐坐。万丽说,是不是他有什么困难找你帮忙?孙国海说,没有,他送给我一幅画。一边说,一边把那画展开来给万丽看,画的是竹子。万丽也不懂画,说不出什么来,只是说,这个人很内向?孙国海说,是呀,不大说话的。万丽说,那他既然不说话,稍坐一下就可以走了,干什么一直要坐到这么晚,你们这么干坐着,连电视也不开,不觉得无聊吗?孙国海又说,嘿嘿,坐坐。万丽说,你真是好耐心。孙国海又是“嘿嘿”一笑。万丽感到很气愤,说,孙国海,你把精力和时间都浪费在这上面。孙国海说,这也不能说是浪费时间,人家上门来,坐一会儿,这有什么啦?万丽说,如果你把这样的耐心和精神放在工作上,你早就进步了。孙国海说,我怎么没进步?万丽不客气地说,你进步,你进步在哪里?你进机关都几年了,连个副科长都没有干上,还进步了?孙国海说,进步不进步,不能光看升不升官吧,升了官就是进步,不升官就是不进步?万丽一时语塞,倒觉得自己没道理了,目光短浅,沉不住气。

关于进步的谈话,在万丽和孙国海这里,总是进行不下去,两人的基本观点不同,就谈不到一块去,如果再往下谈,必定又以生气告终。当然,也只是万丽生气,孙国海没有那么多气可生,他活得滋润得很,进步不进步,孙国海觉得,只要自己认为自己是进步的,就行了。

第二天,万丽一早就起来了,孙国海说,你又不上班,再睡一会儿吧。万丽说,我要上班。孙国海扳着指头算了算,说,你病假还有好几天呢。万丽说,我不休了。孙国海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不知她忽然间犯了哪根筋。 
 

 



    
范小青《女同志》

  
  十五 
万丽怀孕快八个月的时候,孙国海把母亲从老家接来照顾万丽。万丽的婆婆身体健康,性格开朗,也算得上是通情达理的,但她跟万丽话不是太多,万丽找她说话,她也会说的,如果万丽不跟她说,她就闷头做家务,不太主动找万丽说话,对婆婆来说,家务事是永远也做不完,做不够的。婆婆对家务事的兴趣,就像万丽对工作的兴趣,好像是与生俱来的,从来不厌烦,从来不抱怨,有时候万丽坐在椅子上看着婆婆一丝不苟地拖地,拖不净的地方,就扔开拖把,拿抹布跪在地上擦,万丽觉得很不过意,让她马虎点,婆婆说,马虎不行的,马虎了我心里过不去的。万丽觉得婆婆很朴实,很知书达理,甚至比孙国海更懂道理。

婆婆一来,家里的生活立刻井井有条起来,一日三餐,营养搭配,美味可口,家里也打扫得一尘不染。这一阵最轻松的就是孙国海了,下了班再用不着急急忙忙跑菜场、往家赶,他的一些朋友,大事小事,又把他拉走了,有时候弄得很晚才回来,见万丽生气,孙国海总是满脸堆着真诚的笑,说,对不起,对不起,下次一定改,一定早回来。但到了下次,仍然故伎重演,故态重萌。

万丽心里气,就跟婆婆说,婆婆总是耐心地听完万丽的委屈,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万丽,你别生气,现在你的任务是养好身体,保好宝宝。万丽说,不是我要气,是他老是气我,像昨天晚上,说好了不超过九点回来的,我等到十二点也没回来。婆婆说,那你就不等他。

万丽觉得呛了一下,心里很别扭。听起来,婆婆的话是在为她着想。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怪怪的,不太舒服。丈夫在外,哪有妻子不着急、不等待的?如果有的话,这个妻子对这个丈夫恐怕早就没有了感觉。万丽气哼哼地说,并不是我要等他,问题也不在于我等不等,问题在于他说话算不算数,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可以经常说话不算数呢。她稍一停顿,不等婆婆替孙国海解释什么,又说,是几点就说几点,玩什么噱头?婆婆宽厚地笑笑说,你也别往心上去啦,男人嘛,就是这样的,请假的时候说早一点,也是他心里愿意早一点回来的,但到了那时候,也就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了,你说是不是?

万丽说,谁人不在江湖呢,我以前忙的时候,有时候也很晚回来,但是几点就说几点,不会玩噱头。婆婆仍然平平和和地笑着,说,男人和女人是不大一样的嘛,是不是?万丽说,为什么不能一样呢?婆婆说,一样了就分不出男人女人了嘛,是不是?万丽再次被呛住了。婆婆说话很温和,脸上永远是微笑,每句话还要带上个“你说是不是”,显得特别讲理,特别客气,但万丽却渐渐从这种通情达理中,感觉出与生俱来的隔膜,还有就是婆婆对儿子的无原则偏袒,这是印在骨子里的,只是婆婆表现出非常的大度,是软功夫,是柔中带刚,使得万丽有口难言,不由气道,我也可以不等他,我又不稀罕他,但孙国海是什么态度,他根本不把我、也不把快出生的孩子放在心上。

婆婆仍然不急不忙地说,那也不至于,男人嘛,心总是粗一点——好了,万丽,你身体要紧,别生气了,回来我说他,让他改。但是等到孙国海回来了,婆婆却好像忘记了对万丽的承诺,一字不提,只是满心喜欢地看着儿子,盯着儿子的一举一动,连孙国海吃饭掉一颗米粒,她也要捡起来塞进自己嘴里。她总是不停地给孙国海夹菜,然后逼着他赶紧吃掉,再夹,当然,婆婆永远是周到的,在给儿子夹菜的时候,也不会忘记跟万丽说,万丽,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不给你夹了,你自己拣自己喜欢的吃啊,你现在可是两个人吃啊。

万丽希望孙国海也能给她夹几筷子菜,但孙国海光顾了享受母亲的疼爱,吃得舔嘴巴舌的,万丽忍不住说,你一口汤也不喝,也不怕噎着。孙国海看看母亲,只是嘿嘿地笑。婆婆说,国海小时候,身体很弱,我是想尽办法给他补,那时候家里穷,买肉骨头回来熬汤,国海那时候汤喝得太多了,现在对汤就有点反感了。孙国海道,嘿嘿,是呀。万丽说,还是妈妈知道你,我跟你认识两年,结婚也快两年了,还不知道你不喜欢喝汤呢。孙国海说,我也无所谓的。万丽说,那幸亏妈妈说了出来,要不然,我天天让你喝汤,妈妈要心疼了。婆婆笑道,心疼也不至于,再说了,现在讲究营养的人,又怕胖的,就是多喝汤嘛。万丽又没有说得过婆婆。
那一阵电视里正在播《渴望》,婆婆忙完家务,也坐过来和万丽一起看电视,看到感动时,抹着眼泪说,唉,这个刘慧芳,真贤惠,能娶她做老婆,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明明是在说电视里的人,万丽又偏偏要多心,好像婆婆还有言外之意,就梗在心里了。

因为《渴望》的轰动,白天上班时,同事也都在议论,有一天伊豆豆过来,和大家议了起来,意见不统一,对刘慧芳有争论,男同志大多数持赞赏态度,说刘慧芳既是中国传统美德的化身,又是当代女雷锋,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伊豆豆就不爱听了,说,不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是毫不利己专门利男人。男同志就嘲笑伊豆豆,说她自己做不到还酸刘慧芳,伊豆豆从万丽桌上的一堆报纸中扒拉出一张来,说,我念你们听听,人家是怎么说的:“刘慧芳的出现,使我们想起了鲁迅先生的八个字:哀其不幸,怒其不争,送给刘慧芳,是再恰当不过的了。随着《渴望》的热播,社会上掀起了一股呼唤刘慧芳式女人复归的潮流,这种潮流,是妇女解放运动的可悲失败,是社会的倒退,是男人的悲哀,更是妇女的悲哀。”

晚上万丽又和婆婆一起看电视,婆婆又夸刘慧芳了,万丽说,过去封建社会的女人都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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