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还是老的辣,话还是小刚会说。一番话下来,说的亮亮惭愧的满脸通红,讲地李志超羞赧地耳根发烧。我在心里听着也受用不已,明知自己摆脱不了被奴役的命运,心头倒也一阵舒畅。此人,真是遣词造句的高手。
隐约间,我明白了吕小刚能够在这个监室拥有如此崇高地位的真实原因——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让大家信服。
我很向往吕小刚 的那种功夫,这些都是社会急需的真功夫,而这些功夫,在校园中是学习不到的。
相比之下,还是社会上所接触的东西更为真实实用。
吕小刚说罢,李志超从我手中一把将扫帚抢了过来。嘴里不停地嘟囔:
“扫地还是我来吧,看你这样子扫地还不够添乱的。”
说着,朝墙角一指。“去!擦地去!”
我忙不迭向墙角走去,背后还传来亮亮的声音:
“真羡慕这小子,媳妇对他这么好,连地也不让扫。”
我对于亮亮之流,无意是绝佳的笑料。
拧开水龙头,接水入盆,投洗两遍抹布,便开始了日复一日的擦地工作,所谓当一天犯人擦一天地,指的就是这个。
纵观我这七天的干活,惟独在擦地这件事情上,我没有受到众人的谴责。原因很简单,家里早在一年前就已经弃拖布不用(因为我拖地就和画胡子一般,不认真彻底),而改用抹布这种近距离装备来清洁地面。三百天如一日,自然练就擦地的好工夫。
(事后,我得意洋洋地告诉妻子——多亏她当初力主让我弃拖布用抹布,所以间接地让我少挨一顿骂。她则嗔怒于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扫地的时候,扫地者是与众人平身起坐的,自然看不出什么端倪。但是一撅屁股趴伏在地上,那情况可就大不一样。尤其是第一次在监室内擦地,屈辱的感觉尤甚。
监室内的地面经过机器打磨,一共分为九部分方块。我平均每擦完两块就要投洗一遍。擦洗靠墙的一面还好说一些,好歹东西是死的,你挪动一下就了事,不会招来无妄之灾;但是擦拭靠近床铺的一面可就没那么幸运,你高高撅着屁股,趴天跪地,面朝水泥背朝天花板,干着繁重的活不说,还要忍受着若干人在背后的指点议论声,偶尔需挪动踩在地面的拖鞋时,还要抬起头,用可怜巴巴的目光仰视对方,乞求对方挪开尊贵的脚掌。从别人眼中看到的,分明是对自己的鄙视和轻蔑。
那一刻,我感觉与街头为人擦拭皮鞋的可怜打工仔毫无两样。如果,硬要从其中找出差别,那么打工仔至少可以背起行囊浪迹四方,自由自在;而我只能蜗居于此处,周而复始的在众人的鄙视和轻蔑中不停劳作,熬过难挨的时光。
最重要地一点,打工仔如果不乐意,可以回家,不用再做打工仔
而我,尽管内心千百个不愿意,但在没有新来得可怜虫替代我之前,我只有这样一直擦拭下去,没有解脱枷锁的机会。
如果,一直没有“新鲜的血液”补充进我们监室呢?那么我,又是什么下场。
这个事情,我想也不敢想。
人,真的是很奇怪的动物,在我没有受到劳动性歧视之前,内心还一片平和,但等及如此劳作三番之后,内心巴不得有个倒霉蛋快点犯事进来,我要发挥我的“聪明才智”,好好“调教”他一番,让他尝尝看守所的厉害,知晓干活的苦难滋味。
一段时间,我对这种疯狂的想法为之痴迷不已,事后想起都分外后怕。在那个非人的地方,正常人难免不为之熏陶、同化、直至堕落入无底深渊。
老兵欺负新兵,新兵熬成老兵更加欺负新兵;被人骗去做传销,被骗后再骗人来做传销……此类例子,不胜枚举。
人,肉体长个肿瘤,可以通过放疗化疗甚至用激光手术将其与正常的肌体切割开来。
可是,当人的精神长出一颗毒瘤时,又有几人能自知自晓,就算知晓,又有什么类似激光之类的手术将其彻底根除?
想明白这个道理,就可以明白很多事情的道理。
如果你爱他,就送他去看守所,那里是磨练人性的天堂。
如果你恨他,就送他去看守所,那里是磨灭人性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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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忙碌的我和牢骚不已的李志超忙完监室卫生时,太阳已经跃出了地平线。
照例,应该是开饭的时间,劳累的我,对于哪怕是那样肮脏的咸菜和粗糙的发糕,依然渴望不已,早早地,端着饭盆,蹲在铁栅栏外,侧耳倾听着外面的车轮声。
结果,听到的,却是来源于监室内的斥责声:
“靠!洗手了吗?就抓饭盆。”
我回头望去,陈超刚刚方便完,正在收拾自己的裤子,但眼睛却不得闲,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面目愤怒狰狞不已。
我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打击震住了,不由后退两步,下意识道:
“我洗…洗手了呀。”
泊于他的淫威,我平时连瞅都很少瞅他一眼,见他总是习惯性的绕开,但是既然他刻意找上门来,我亦是无处可退。
“靠!你洗手了?”陈超充满轻蔑道:“我盯着你半天了,自打洗完抹布,你一直连他妈洗手池的边都没挨过,那老脏爪子,就去抓饭盆,真不知道你他妈的是吃啥长大的,靠!”
“我真的洗了!”被冤枉的我也是不肯示弱。“拿饭盆前就连手和饭盆一起洗过了。”
“嗯。”同在一旁等饭的李志超点点头:“我好象也看见眼镜刚才洗手了。”
尽管这样,陈超仍然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指望他向我道歉就如同指望公鸡下蛋一般无望),大咧咧道:
“我咋就那么眼瘸,没看见你洗手?靠!饭前便后要洗手,知道不?”
顿了顿,他又接茬嚷道:
“我没看见,那不算数,快点,再洗一遍,别等着找骂!靠!”
面对此情此景此凶神,我还能说什么,所做的只有默默上前洗手,任由干净的水花冲刷着同样清洁的手掌。
而在心里,是无尽的悲哀,为了塑造陈超自己的形象和威风,他柿子摘新来的捏,用我的牺牲来垫高他在监室里的身份地位。
说白了,我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块有用的、可以用来垫脚的砖头而已。
第四十章
端饭盆是非常快速而有节奏的群体行为。
而每每我所能做的,也只有接接饭盆,当当下手之类的。
因为,要按照我这种慢吞吞地端饭速率,不光同监室的狱友要气死,就连掌管送饭的老大爷也要急死。
“眼镜儿,快点接着。”
说着,刘猛递来一个塑料饭盆,里面盛着满满一盆豆浆,没有热气的豆浆,浑浊的白,一下子就勾起了我对此物深刻入骨的回忆,不堪回首。
尽管只是发生在昨天,但对于我昨天所经历及发生的N多事情来讲,却如同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将来有钱,买两碗豆浆,喝一碗倒一畹——说这句话的家伙,一定也有过类似于我的遭遇,才会对于豆浆有如此深刻的仇视。
浑浊冰凉的豆浆+干枯瘪涩的油条=我的一段惨痛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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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糕还是一样的发糕,咸菜疙瘩也还是那样恶心的疙瘩块。
但是对于几乎饿了一夜的我,饥肠辘辘的消化道。这一切都不啻于宫廷的美食珍馐。
饿了吃糠甜如蜜,饱了吃蜜蜜不甜。
当初别人说过我——顶多能撑住三天不吃这些腌杂破烂,但事实上,不超过24个小时,我就顶不住咸菜发糕的诱惑,不!准确的将是抵御不住自己肠胃的渴望。
昨日尚含情脉脉,今日已风卷残云。
我吃饭的速度不禁引得旁人侧目,议论不已。
性直木衲的韩建惠也受不住我进食的高速度,好奇问道:
“眼镜,你到底是不是第一次进看守所?”
我恋恋不舍地将一块咸菜疙瘩从嘴边挪开,反问韩建惠:
“你怎么会这么说呢?”
“你看你,吃饭速度实在太快了,一会儿半个发糕就没了。要不是惯犯怎么能吃的这么好?”韩建惠犹豫片刻,又冲我说:
“我呀,头次进来时,一天也吃不了你现在一顿吃的。”
我微笑着,将干涩的发糕混合着唾液吞了下去,强忍着嗓子被锯开般的巨痛,不紧不慢地回答:
“你不吃又有什么用,那些人又不会因为你绝食象个烈士就把你放了。多吃点,有底气周旋,等待家人解救。再说塞进肚子里总好过塞进下水道。你说有这么多好处,我干嘛不大口吃呢?”
说着,我伸手又掰下了一块发糕。
韩建惠见状,无奈地摇摇脑袋,道:
“到底是文化人,说的让咱都觉得不吃是犯罪一样。”
“那是!要不然人家怎么戴眼镜。”亮亮喝完他杯中的豆浆,坐上床沿,开始搭茬唠嗑。
“那他还在学校门口租黄书?那不是流氓是啥!”陈超不屑加不解道。
“人家这叫做有文化的流氓,这就不是陈超你这种流氓能比得上了。”亮亮用袖子抹抹嘴道。
“改革开放都二十多年了,现今这个年头,有道是‘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这点道理陈超你还不懂?”吕小刚也搁下筷子,一边溜达一边发着牢骚。
陈超看看晃来晃去的吕小刚,又瞟瞟坐在床沿的亮亮,再瞅瞅兀自吃个不停地我,茫然地点了点头。
我吃的最快,吃的最全,吃的最多,惟独剩的饭菜少。
“三多一少”——我在看守所进餐的真实写照。
就算我吃的最快,但这一切残局却要我来收拾,故快吃慢用并无什么区别。
经过早上的教训,待到众人纷纷吃完早饭,李志超便习惯性地叹口气,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面,嘴里还不断嘟囔道诸如“早知道我也近视眼好了”之类的牢骚言语。而我,则干着相对轻松的整理清洁餐具工作。
面对那些让人作呕的餐具和要抛弃的食物(屎物?),我下意识闭上双眼,但纵使不看,怎能不摸?纵使不摸,又怎能不想?
结果往往是,没等我收拾完餐具时,李志超已早早清扫干净地面,将小扫帚扔至墙角,嘴中不忘戏谑道:
“我扫都扫完了,你怎么还洗不干净(碗)。”
每每说完这些话语,周围众人总是同时对我抱以激烈的斥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