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生与佛家有缘,出家是我最后的归宿。〃厉风话语平静,呆滞的目光并没在林小旋靓丽的脸上停留过一秒钟,仿佛林小旋并不是他要好的朋友,然而最让林小旋受不了的是厉风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陌生人。她惊叹佛教怎么会有如此大的作用力,能把一个感情充沛、有血有肉的男人,变得如此冷漠无情,变成了一个没有一点激情,甚至没有一点感情的人。
〃那我也不走了,就陪您在这出家,削发做个尼姑好吗?〃林小旋还在激动地哭泣着。
〃出世要讲缘分,不是谁想出家就出得了的,你红尘未了,这里不会接收你的。〃厉风说。
夜幕降临,太阳已经落山,寺中一片宁静。厉风考虑到林小旋一个女孩子下山很不安全,于是他把林小旋带到了他所在的寺庙中。林小旋跟在厉风的身后走进了他的居室,这是一个低矮的木质结构的小屋,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几乎是一尘不染,也没有一点声音。窗棂是用暗黄色窗纸糊的,在靠墙处有一个粗木制的大画案桌,上面的笔筒里插满了大小号不同的毛笔,附近还放有一个不大的古木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
晚上,大约六点多钟。林小旋在寺中吃上了一顿清清淡淡的晚餐,一碗稀饭,一个馒头和一碟咸菜,虽然油水很少,但林小旋却感到吃得非常可口,她觉得在家里和学校食堂里从未吃过像今天这么又香又独特的晚餐。餐后,厉风走了出去,一会儿,他端着一壶沏好的西湖龙井茶走了进来,随即一股清香飘散在小屋里。林小旋坐在一把古旧的木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水,开始细细地品味着这清香的茶道,随后他们聊起了佛教、诗经和古书画鉴赏与收藏的话题,〃感情〃二字两个人都没再提起。看到这里的一切,林小旋的内心稍稍平静了一些,现在看来厉风在这里并不像林小旋想象得那样简陋,生活虽是清苦单调,但可以抛开尘世中的一切烦恼,可以读书、画画,搞一些佛学研究,可以清清净净地做学问,这一点也是林小旋未曾想到过的,也许厉风从精神上正需要这样的一种生活,也许他会成为像石涛、八大、髡残一样的画僧。
实际上厉风早就与佛教大师有书信往来,在他三十岁那年他在九华山拜在佛教大师弘祥先生门下,但那时他还年轻,又是一个才华横溢的艺术家,在美术界也小有名气,所以弘祥大师不敢贸然接收他为弟子,弘祥大师说他尘缘未了,建议他在家里设佛堂每天拜佛烧香,他虽未被答应出家的请求,但他一直像弘祥大师要求的那样在家里拜佛感悟佛教的精髓思想。但后来厉风去法国生活了几年,等回来已近四十岁了,他又开始研究起李叔同来,弘一大法师的〃即修即悟〃的崇高境界一直都在影响着他,最近他又给弘祥大师写了一封信,信上说,他近来又被一件感情之事困扰,大概指的是他和林小旋两人的感情之事,他又因此陷入到爱情中不能自拔,并在信上说他在梦中看到了一道闪闪发光的红色的围墙,弘祥大师很快给他回了信,信上说,他已走出红尘了,可以正式接收他为佛家弟子,也就是说厉风可以出家了,还说那一道红墙就是俗世进入佛门的一道界线,也就是说厉风真的看破了红尘。厉风由于皈依心切,于是又给弘祥大师写了信,询问了具体出家的时间,因为厉风在美术界的影响,弘祥大师是了解的,佛家也需要这样的人才,所以他决定在八月二十日在九华山的甘露寺为厉风举行一个接收仪式,于是厉风在八月二十日之前赶到了九华山,正式拜弘祥大师为师,行了皈依礼。取法名:静音,号:妙庵,因此正式遁入佛门,出家为僧。
第59节:蝴蝶图
此时,厉风走到画案前,铺好宣纸,左手扶袖,提笔作画。画面上布满了姿态各异纷飞起舞的彩色蝴蝶,上款用行楷书写着:〃知音难求,为小旋女士作。〃下款是:〃戊寅年十月十八日,妙庵于九华山。〃画作好了,一幅《蝴蝶图》展现在林小旋的面前,其实林小旋知道厉风画这幅《蝴蝶图》的寓意,厉风曾把林小旋比喻成蝴蝶,意思是她既美丽又渴望自由。所以,林小旋看见已经画好了的《蝴蝶图》,她如获至宝般地兴奋起来,所以刚到九华山时那种忧郁的心情也缓解了许多,这一切是她做梦也没想到过的,真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夜晚,山中风很大很凉,厉风决定把林小旋送到远离寺庙的尼姑庵去寄宿一夜。他们俩人翻山越岭来到了坐落在另一个山头的尼姑庵,他们走在黑夜的山中小路上,来到了一个名叫香山茅篷的尼姑庵。随后,厉风又翻山越岭回到了寺中。
林小旋走进尼姑庵里,在昏暗的灯光下,床上坐着一个看上去年纪很轻的尼姑,清白的脸庞上,两道浓浓的眉毛,一双凤眼颇为美丽。她微笑着对走进来的林小旋颇有礼貌地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却始终没说一句话。房间里没有一点声响,这里的一切都是那样的安静,只听见夜晚窗外秋风惆怅的低吟声,此刻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奇妙的世界中,令她有了一种远离红尘的孤独感。
夜晚,睡在尼姑庵里,她在感悟着厉风在晚餐后的谈话中的含义,厉风告诉她在哲学上的一种说法即〃最高的艺术应该是宗教〃。同时她想到厉风虽遁入佛门,但他并没有脱离艺术,这让她沉闷的内心开朗了一些。过了一会儿,她又想到睡在身边的这个美丽的小尼姑来,她这么年轻,为什么也要出家呢?林小旋虽然也看过一些通俗易懂的佛教常识类书籍,有时也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清心寡欲的人了,可她现在实在领悟不了佛教中高深莫测的学问,她有些迷茫了。
睡梦中,她被人剃了光头,被众人拉去参加一个声势浩大的礼佛仪式,她被押送到肉身宝殿,跪拜在地藏菩萨像前,她抬起头来看见一片僧侣跪拜在地,他们虔诚地祈祷着……
翌日,清晨醒来,她摸着自己的一头秀发还在,倒吸了一口冷气,擦了擦额头上被惊吓出的滴滴汗珠,随后起床来。那小尼姑早已起床了,她正在院子里打扫着昨夜风刮下来的残花落叶,林小旋向那小尼姑道了早安,随后便告辞了。她越过山谷,疾步走在两侧布满荆棘、盘旋逶迤的山路上,直奔甘露寺,去见厉风最后一面。
林小旋走进甘露寺中,此时,厉风正专心致志地坐禅念佛,庄严的态度里透着慈祥。她站在一旁静静地观察他,她想起了他在美院时的样子,那时他一头漆黑浓密的头发,经常穿着一件驼色的夹克衫,下身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水洗布裤,想起他在学校餐厅里,他端着餐盘笑脸盈盈地向林小旋走过来的样子,想起他开车时一脸严肃的表情,又想起他们在河北农村看星星的那个夜晚,他笑笑的模样,眼里充满着温情。但林小旋知道,现在的厉风已经与她有太大的距离,他已经不是一个凡人,而是一个〃大彻大悟〃的人。
林小旋和厉风将要告别,手拿着厉风送她的那幅《蝴蝶图》,一颗不平静的心才有了点点安慰。她走出寺庙,回头望了望厉风所在寺庙的大门,厉风送了她一段路后,停了下来,站在那里用目光送她下山,她不敢再回头,不敢再看厉风一眼,她的心在颤抖着,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擦着脸颊上滚滚的泪水,脚步匆匆地下山去了,离开了九华山。三十二
早上七点二十五分,跑了一整夜的火车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地驶进了北京站。林小旋整理好自己的东西,背上简单的旅行包,随着拥挤的人流走下了火车。她像梦游一样从九华山回到了北京,仿佛觉得自己是从另一个时空隧道走来的人,又仿佛自己是一个外星的来客,眼前的一切都如梦如幻,她边走边用好奇的眼神扫视着来来往往步履匆匆的人们。
她出了北京站口,停顿下来,伫立在那里,抬头向蓝天望了望,轻轻地吸了一口早晨清爽的空气,近来淤积在心的沉闷情绪在此时缓解了几分。于是她不急不躁地缓慢地走在大街上,一会儿的工夫,便融入到熙攘喧嚣的尘世中。
北京看起来还是老样子,一切都丝毫没有改变,可她自己却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不想打出租车,也不想乘公交车,而是步行穿过长安街,走到东单时向右转弯朝着米市大街方向走去。她沿着马路的便道走着,当她路过一个音像店时,里面传出那首她曾经熟悉的歌曲,孙楠的《你快回来》,歌中唱道:〃你快回来,我一个人承受不来,你快回来,我一个人承受不来……〃一曲过后,林小旋的心情却豁然开朗了一些,据说一个得了〃失忆症〃的人,听了一首曾经熟悉的歌曲后便会清醒过来。然而她也像患了〃失忆症〃似的瞬间康复了,找回了一些临行前储存在大脑里丢失了的那一段生活里的记忆。路上碰见的熟人和往常一样向她点头,打着招呼,问着好,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女孩子与往常有什么不同。她迈着悠悠的步子走进了胡同里46号大院,打开了自家房门,走了进去。她看见房间里的沙发、书桌、椅子,窗台上摆着的茉莉花都依然是老样子,只是临走前窗外的那棵枝叶葱茏的梧桐树仿佛还向着她微笑,可它现在却好像老了许多,宛如一个落了发掉了牙的老先生,在秋风中低吟起惆怅的调子,顿时她心底涌起一股凄婉的情绪来。
她脱掉身上的脏衣服迅速地进了浴室,想痛痛快快地洗个热水澡,快一点驱散掉残留在身上的倦意,尽快梳理清自己杂芜的思绪,使自己早一点从迷惘中清醒过来。此时洗浴室里,空气中弥漫着热腾腾的气体,五光十色的泡沫飞溅起来,她浸泡在浴缸暖暖的水中,她的心境变得稍稍愉悦了一些,她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热水澡,然后,她站在浴室内的镜子前,轻轻地擦去镜子上一层薄薄的水雾,看清了自己,端详着近来消瘦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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