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德突然认出了那个曾经在火车站里把板砖拍到他脑门儿上的人,太阳穴旁的几根青筋硬梆梆的显出来。
秃头看到了木德,也一愣,骂:“你那个NaNa昨天没被操够是不是,今天你又来找干?”秃头旁边的一个人突然笑出来,说:“那娘们儿昨天叫得挺好听的,我操她的时候就一直叫木德什么的,哎,不会就是这个废物吧?”
木德说:“我操你妈!”人还没冲过去棒子先飞到了秃头的身上。
“玩具”里剩下的十几个人也跟着木德冲了上去,一阵金属磕嵌在一起的乒乓声。突然不知是谁的一抹血溅到了半扇裂了纹的玻璃上,木德用一把椅子抡倒了两个人,然后一把刀挥过来,木德向后撤了一步,闪亮的刃上映出了木德血红的双眼,地上很滑,木德摔倒了,背后一阵剧痛,血顺着袖口滴下来,木德听到点炮的喊声和自己渐渐沉重的呼吸声。一个染了黄头发的孩子捂着自己喷着鲜血的脖子倒在地上,双脚激烈的抽动。木德的肩膀又挨了一刀,好像是用刀背砍的,因为用手摸着感觉伤口并不是太深。点炮仍在喊,一边喊一边把手上的一个酒瓶砸向旁边人的脑袋。马上有人回敬了点炮一瓶子,“嘭”的一声,喊声消失了,木德看到点炮摔倒在地上,被一些人围住,拳打脚踢,酒吧对面的大巴车消失了,有几个拎着球棒的孩子站在路边不敢走近,只是远远的观望着,见到鲜血就唏嘘不已。木德觉得有人在背后砍他,一刀,两刀,他挣扎着想躲,于是摇摇晃晃的爬起来,但很快便又跌倒了,瓷砖和鲜血,很滑。那个脖子被砍伤的黄头发的孩子已经不动了,面色惨白,眼睛大睁着,手仍然按在有着可怕伤口的脖颈上,只是血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夸张的喷射了。木德爬到那个男孩身上,闭上双眼,点炮的喊声又响起来,“木德,木德!”又像是爸爸的喊声,那个久违了的懦弱的男人。
木德想起自己小学时的那次经历。
当时学校不到放学的时间不会让家长进入大门,木德提前放学,还有同班的一个痞气很重的有多动症嫌疑的男孩。木德看到爸爸在冲他笑,于是木德也笑。然后是一些嘈杂声,一些笑声,木德回头,那个挤眉眨眼的男孩正说书般的唇飞舌舞,“木德是个杂种,他妈跑日本去了,当日本鬼子去了。木德将来也得当日本鬼子,杀王二晓,杀刘胡兰,说不定先杀了他那个胖爸爸。”又一阵笑声,木德的太阳穴隐隐发热,有根筋在跳动,咚咚的响。他想爸爸也听见了,因为爸爸正隔着栅栏冲他喊,“木德,木德,不要啊,出来,咱们回家。”木德瞪大了眼睛去看自己的父亲,那个胖男人仍在不停的喊着,表情紧张。木德突然笑了一下,朝校门走。当他的爸爸刚刚缓出一口气的时候,木德在校门口拎了一块砖头拍到了那个猴子似的孩子的后脑上。栅栏外的家长一阵惊呼,猴子的家长大骂木德的爸爸,扯着那个胖男人的脖领往学校里冲。木德仍没停手,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那个男孩的身体不再动弹,直到自己的胸前溅满鲜血,直到周围的孩子都吓得大哭,木德才扔掉砖头,搓了搓手上的血,笑了。
那个孩子住了院,开颅。爸爸忙着应付官司,好像赔了人家很多钱。但那些天到了很晚爸爸仍旧会回家给木德做饭,满脸疲惫的笑容。即使这样木德仍没有原谅父亲,他一直认为一个男人如果懦弱就是不应该被原谅的。胆子小是最大的罪过,他想,面对父亲的笑脸他觉得恶心至极,无数次生硬的推开那双想要拥抱的厚实的大手。后来那双手就再没有让木德感到温暖过。在把木德从工读学校里弄出来没多久父亲就自杀了,那双手垫在绳结的下面勒的冰凉。然后木德被铁青着脸色的爷爷奶奶接了去,混吃等死。
想到死,木德的心里一阵惊动,手指因为疼痛也有了些力气。
这一生总是在经历别人的死亡,木德有些讽刺的微笑,透透,透透,你该知道,这次是不是轮到我了。
“跑!”点炮满脸鲜血的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似的拽同样满脸鲜血的木德。“起来,跑,跑!”木德看到很多人在跑,脚步杂乱,警车蓝红相间的灯光映在那个黄头发的死了的男孩脸上。“你不能坐牢,跑啊。”点炮哭了,被泪水稀释了的血滴溅在木德脸上,那些早已经凝固了的咸涩的液体像是重又流动起来,翻江倒海,泛红一般的冲入木德的大脑。
“放开我!”木德冲点炮喊,同在地上摸起了一把血迹斑斑的刀。
“别打了,”点炮哭着哀求,相个无助的孩子,“你还要上大学,你不能这么毁了你自己……”
木德终于找到了正拖着一条残腿往酒吧后门跑的秃头,于是猛的挣脱了点炮的手,把浑身所剩不多的鲜血全部追到了自己的一双脚上。只是几步,木德追上了惊慌的秃头,一刀把他砍倒在地。
点炮已经站不起来了,喊:“木德,别杀他,不要杀他。”哭嚎得像一摊瀑沸的烂泥一般。
木德没有停手,一刀,两刀,四溅的鲜血已经模糊了木德的视线,满眼的可怕的伤口仿佛是立着参差牙齿的恶魔的嘴。
尸体,死亡,火在熄灭,木德很想搬开这具分割肉一般的尸体看看下面的地砖上留了多深的刀痕。
放下刀,双手举起来。
木德转头,看到了透透的爸爸,还有许多警察,黑洞洞的枪口在对着自己。透透的爸爸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木德扔下刀,注视着这个一向公事公办的男人,然后笑了起来,很歇斯底里的笑。四周警察的身体都向后撤了撤,很尽力的平端着手枪指向这个杀了人的疯子。透透的爸爸放下枪,想要靠近木德,木德笑,一边笑一边仰倒在地上。笑声变弱了,透透的爸爸惊慌的喊,“嫌犯受了刀伤,需要急救,需要急救!”声音变弱了,一切的声音都如同正在融化的雪花一样从窸窣到静谧,不断的下降,最终坠入一片祥和的温暖之中。
点炮远远的哭声变成了笑声,爸爸的笑声,NaNa的笑声,透透的笑声。木德想着他们的笑脸,心满意足的闭上双眼,同时用尽最后的一点力气保持了一个干净的微笑,浸在暗红色的血中的,却灿烂无比。
透透,这就是我想要的,什么生活,都不及死亡来的真实。
透透,等着我,站在一个醒目的街口,我来找你了。
第十六章 最后一面
Past 8
3月份,透透连续几个星期没有来上学,而木德却是不可思议的准时准点。后来大家都知道了透透的病——脑瘤,光是听着就会觉得可怕的绝症。老师组织捐款,组织慰问,木德都没有参加,他想这是一个机会,让他忘了透透。什么狗屁承诺,什么狗屁保佑,木德狠下心来想,我不能毁了自己,那个快要死了的人,和我没有关系。
一天傍晚木德拎着书包往校门外走,迎面碰倒了婉子,还有很多班级的干部。
婉子眼睛红红的,站住在木德的前面。木德低头看自己的脚尖,余光里那些班干都走进了教室,婉子有些哽咽的说:“我们去看透透了。”
木德脑袋一沉,说:“噢。”然后迈步想离开,却被婉子一把扯住。
“你不去吗?”婉子问。
“再说吧。”木德底气不足似的咕哝。
“再说?”婉子急了,“木德你怕什么呢?透透想见你,真的,她已经……”
木德身体的某个部位猛的震痛,神经反射般的挣开婉子的手,“我不会去,”木德的声音很大,“你告诉透透,说我对不起她。”
“为什么?”婉子快要哭出来了,用手半掩着嘴。
“你还不明白吗,”木德瞪大眼睛,“我不想因为一个快死了的人折磨自己,我不想再跟她扯上关系,我这辈子——”
“啪”的一声,婉子用力打了木德一个耳光。“你是一个混蛋。”婉子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说,然后转身跑开去。
木德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婉子远去的背影,自言自语说:“混蛋,这个称呼太便宜我了。”
那天晚上木德喝得大醉,在南四酒馆听一个后朋克乐队在唱EMO的情歌。主唱吊着嗓子吼叫。
“绝望的爱情,我们绝望的爱情。我想你,可这辈子已经只剩侧脸。我想你,可是你已死在了另一个世界,我们绝望的爱情。”
木德突然把一个酒瓶砸上了舞台,说:“唱点儿别的。”
主唱示意乐队停下来,有些为难的说:“我们是驻场乐队,曲目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木德大着舌头说:“欢乐颂会不会,来一段。”
主唱有点儿绷不住了,说:“哥们儿抬杠呢吧?这都是电声乐器,你会拿架子鼓敲京东大鼓啊?”
木德说:“操,硌嗓子是不是?”
那个主唱跳下台说:“你他妈拆台来了吧?”
南四酒馆的老板见势连忙夹在两人中间。
木德红着眼睛抄起一瓶子,可是没拿住,就那么一扔,正好掉进了那个主唱的手里,朋克主唱不管三七二十一猛抡在木德的脑门上,“嘭”的一声,啤酒和玻璃四处飞溅。四周立刻乱起来,老板把头上留着血的木德拖出酒馆。
晚上的风很凉,木德跌坐在马路边,感觉头上的血已经被风吹干了,用纸巾一擦,还在流。酒馆老板掏出手机,说:“去医院吧。”
木德摇头,说:“不去。”这时自己的手机响了,木德一手按着伤口止血,一手按下接听键,是点炮,刚“喂”了一声,就换成了婉子的声音。
“求你了,木德。透透刚做完化疗,她很难受,来看看她吧。”木德突然挂掉电话。
血止住了,头晕的厉害。
他喊住正要转身回酒馆的老板,有些费力的说:“哥们儿,帮我打辆车,去医院。”
踏进医院大门的一瞬间,木德的酒醒了,额前的伤口忽而痛起来。已经很晚了,医院的大厅里还明晃晃的,吊得高高的白炽灯管咝咝的响。木德突然觉得很后悔,但却想不清楚为了什么事后悔。是因为刚刚自己得瑟过了白挨了一瓶子?还是脑袋被开了之后迷迷糊糊的来了医院?或者,是那个Bless。
木德昏头昏脑的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