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面叫东西给大伙儿吃。
这一吃,把大伙儿的恨意连同美味的面一起吞掉了大半,后来有人想再叫,附和的人只有小猫两、三只,还被其他人骂了个狗血淋头。没想到,一次、两次,叫的人越来越多,骂的人越来越少,后来,禁不起美食的诱惑,连他也阵前倒戈。
他一直以为那一次少爷是因为附近没有什么卖吃的店家,不得不让他去元家面买,直到后来有次偶然和厨子聊起,才知道那天少爷是特地放厨子假。
他想不透,对一个因撞破奸情被下休书的妻子,少爷应该恨之入骨才对,为何要这样暗地帮她?何况,要不是少爷默允的态度,弟兄们对元老板的憎恶不会消退得那么快。
“石叔,还有什么问题吗?”得不到回答,黎之旭看向他。
“没、没问题。”石掌柜只能把疑问放在心里,他不想再害少爷忆起那些不堪的事了。“我出去了。”他转身走出内室。
“少爷,我也出去了。”留下收拾的人弄好!也要随后走开。
“谁还没吃?”黎之旭看到桌上的那碗面,开口问道。
“喔,那是元老板弄错多送的。”闹了这么大的风波,大家早忘了这碗面的存在。“可能晚点看哪个弟兄肚子饿,再吃了它吧。”觉得主子对元家面一定没兴趣,那人不敢客套问他要不要吃,弯身鞠躬,走出内室。
黎之旭看着那碗面,直到脚步声去得远了,才上前拿起铜壶,缓缓将里头的汤汁注进碗里。
原本已经干硬没了卖相的面被黄澄的汤汁稍微浸泡,再拿起筷子把面和配料拌开,一碗翠绿的雪菜面重现眼前,
闻到熟悉的味道,黑眸染上些许迷离,黎之旭端起碗,先喝了口汤,汤已经没那么热了,但那味道、那香气,一如他记忆中的美好。
她还记得他最爱吃她做的雪菜面吗?简单,却又有着丰富的好滋味。以往,在他忙到没有食欲时,她总会下厨做雪菜面,软硬兼施地哄他吃下。
刚刚,他是否该庆幸石掌柜的介入,让他得以不将冷绝的字眼说出?
她不该逼他,她该懂的,他若开口,划清界线是他唯一能做的,但,这也是他最不想做的。因为只要一说出口,就等于亲手斩断了彼此的关联。
她可以不用执着的,有哪一次他真的对她下过禁令?会找她麻烦,不是为了将她逼到走投无路,他只是,只是想藉着针锋相对和她有多一些交集。
唯有这样,他才能说服自己,同时也说服别人,他不爱这个背弃他的妻子,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复,为了折磨她。
他恨她的伤害,但更恨自己,无法真正将她自生命中抽离。
黎之旭一口一口缓缓地吃着,把对她的情,还有她给的痛,透过这深爱的味道,独自一一品尝。
第二章
“欢迎下次再来”
元绮站在门口,笑盈盈地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随即转身拿下短帘,走进铺平,将店门关上,
下午是元家面的休息时间,趁着这个空档打扫整理,并为晚上的营业备料。
“阿绮,外头天气怎样?”一名忙着抹桌子的妇人间道。
“日芒照得我睁下开眼呢!”元绮笑应,走到柜台后,拿出算盘和记帐本,开始结算今天中午的收入。“下了几天雨,总算放晴了。”
“哈,梁婶你输我一百文!”另一个扫地的姑娘小霜听到,拍手叫好。“我说今天过午雨会停你就不信,还硬要打赌。”
“稍早阿绮送面出去,明明还下着雨啊……”梁婶叨念,放下抹布,掏出一百文。“拿去拿去,让你买点困脂水粉打扮打扮,都二十岁了还嫁不掉。”
“我嫁了你才要烦恼吧?少了我,你们哪里忙得过来?”平常说笑惯了,小霜也不以为意,笑吟吟地把一百文收下,转头看向元绮。“绮姊,你说对不?”
“谁说的?别把错赖在我身上。”元绮故意说得冷淡,眼梢却满是掩不了的笑意。“要嫁尽管嫁去,没人会留你。”
“看吧?嫁不出去就别找藉口啦!”梁婶好得意。
“就当是说来哄我的嘛,有那么难吗?”小霜不依跺脚。
“因为我们都真心希望你能有个好归宿。”元绮温柔笑道,脸上的戏谵神色已被真诚取代。“月老只是忙了点,总有一天,它会发现弛竟漏了这么一个好姑娘没许配对象,到那时候,我绝对不留你,还会送上一个大红包,”
小霜的父亲早逝,母亲又长年卧病在床,身为长女的她,一肩挑起家计重责,因为这样,错过了婚期,成了媒人不想碰的烫手山芋,还受尽嘲讽指点。
“还是绮姊对我最好。”感动溢于言表,小霜扫地扫得更卖力。
“你忘啦?月老不敢踏进咱们这儿的。”明明心疼小霜,又说不来柔软的话,梁婶只好用调侃来表达心里的关怀。“想嫁人,你得先离开才成,老跟我们这群人混,好姻缘要怎么找上门?”
“不离开不离开,我要待在这里一直烦你!”小霜对她扮了个鬼脸,两人又吵了起来。
见状,元绮嫣然一笑,任她俩吵去,低头继续算帐。她知道她们是感情好才老是斗嘴,要是哪天两人都不说话,那她才要担心呢!
“别吵了,吃饭,吃完还得忙呢!”厨房走出一名约莫三十多岁的妇人,端着摆满菜的托盘走出。“咱们都半斤八两,寡妇、弃妇、老姑婆,下堂妻,每个都是月老处理不掉才丢到这儿,它哪有脸踏进来?”
“我,年轻的老姑婆。”小霜首先举手招认,走到桌旁用力一闻。“哗,杨姊,你的手艺越来越进步,快跟绮姊煮的菜一样好吃喽!”
“我,寡妇。”梁婶忙着布筷添饭,“阿绮,快来吃饭了,等会儿再算。”
“我,丈夫跟狐狸精跑掉的弃妇。”杨氏坐下,向元绮睨去。“咱们这是物以类聚还是孽缘?”
大家都那么踊跃,她怎能置身事外?
“下堂妻当然非我莫属。”元绮强忍笑意,收好帐本,走到桌旁坐下,煞有其事地认真答道:“我看八成是面馆风水不好,才会一群孤苦无依的女人全聚到这儿来。”
世俗对女人总是多了分严苛,没有丈夫、没有归宿不是梁婶她们的错,但在刻板无情的礼教规范下,她们却成了异类,没人愿意对她们的困境伸出援手,反而还多加刁难。
她们只想找份鰯口的工作,却处处碰壁,见她一个女人家独自撑着这间面馆,觉得同病相怜的她或许可以收留她们,就算她在京城的名声差到令人发指也顾不了,接连上门询问,先是粱婶,再来是杨姊,然后小霜也来了。
上天对她们的不公,反倒变成她们来到这里的契机。她相当感谢有这群好姊妹,给了她满满的帮助与关怀。
“绮姊,我很高兴当初我有鼓起勇气踏进这儿问你缺不缺人。”想到过去,小霜眼眶有些红。
“我也很高兴有你们帮我。”元绮拍拍小霜的手柔笑道,望向粱婶和杨氏,大家都相视一笑,即使没有言明,也能明白彼此间的感情。
“哎呀,吃个饭干么弄得这么肉麻兮兮的?”梁婶埋怨,嘴虽硬,眼角也有些湿润湿润的。“我们这叫自力更生,不用靠男人,依然能养活自己,所以,赶快填饱肚子吧!”
“是……”大伙儿笑应,开心地吃饭聊天。
聊着聊着,梁婶突然冒出一句:“对了,阿绮你今天送面去黎氏,怎样?”
没料到话题转那么快,元绮一时反应不过来,只好装死。
“没、没怎样啊!”胡乱应了句当作交代,她赶紧低头扒饭。
“嗯……我来猜猜,”杨氏瞄了元绮一眼,故作沉吟状。“阿绮今天送面花了不少时间,看样子,应该又跟冤家杠上了吧?”
“又吵起来了?今天吵什么?”小霜兴奋追问。
“我、我哪有跟他吵?是他先来惹我的。”元绮小小声地嘀咕,脑海浮现刚刚的情景,水眸被落寞染上了暗泽。
如果那时石叔没进来,他会怎么回答?她知道,他会答应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她却赌了,期望能从他口中听到退让的话语。
好傻,明知不可能的,她却还怀着这样的奢望。
“……绮姊?绮姊!回神呐!”耳旁传来小霜的喊声。
元绮一惊,赶紧捉回思绪。打从回到店里客人就络绎不绝,让她无暇厘清心思,直到现在才能静下心来,却被梁婶的问题攻了个猝不及防,引她怔忡出神。
“我有在听啊。”她企图粉饰太平,瞄到梁婶笑得古怪的神情,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呻吟。要命,明明还在聊天,她居然就这么发起呆了?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阿绮只要送面去黎氏就会失魂落魄好一阵子,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杨氏笑哼,听似帮她解围,实际却是在落井下石。
“你们……”被说个正着,元绮难以抑止地窘红了脸,面对客人的长袖善舞,在这些相知甚深的伙伴面前完全施展不开。“……还、还不是你们没人想送黎氏,害我得亲自跑这一趟?你们以后都不准推托了,知不知道?”她只好板起脸,端出老板的威严吓人。
这招根本没效,三人对视一眼,很不给面子地嗤笑出声。“哈……”
梁婶还意有所指地说道:“明明是有人只要听到黎氏叫了面,就开始心神不宁,面老煮错,客人也不招呼了,与其留在店里添麻烦,倒不如直接派出去送面还比较干脆。”
应了就像在承认那人是她,元绮恼也不是、抗议也不是,只好用最快的速度把饭吃完。
“我去熬汤了,你们慢慢吃。”找了藉口,她赶紧落荒而逃。
直至进了厨房,还听得到她们的大笑声。
真是的,老爱捉弄她。元绮皱了下鼻,因羞窘烧灼的双颊还热烫烫的。她深吸口气,宁定心神,开始清洗熬汤用的材料。
猪大骨、鸡架子、葱、萝卜,小鱼干……不知道后来那碗雪菜面是谁吃了?边洗边清点材料的顺序被突然冒出的念头打断,元绮停下手,懊恼拧眉。可恶,想这做啥?谁吃了都不关她的事啦!
“熬汤、熬汤。”她喃喃念着,强迫自己专心。
她先用热水将猪骨和鸡架子汆烫掉血水,再把铁釜抬至灶上,材料一一摆放进去,然后从水缸舀水进铁釜里。
面的美味,全靠这锅汤了。她蹲下,审视灶里的火势。只要熬好汤、备好料她可以放心把厨房交给杨姊,专心在外头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