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楝树》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苦楝树- 第15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一起走过的日子,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做作业、爬山、闲逛在镇东大道、爱民路、中央街、翠竹街……这些点点滴滴的情景不都依然历历在目?你仰头一笑的眼神,你回眸轻捷带起的秀发……我们之间不会那么不堪一击的不是吗?原谅我,微子,给我回信,哪怕你只写一个字,哪怕你怎么骂我都可以。苦楝花快要凋谢了,我们已经分离了太久太久,不能再让这份伤感持续下去,不能再让心灵如此沉迷。当花落纷飞的时候,我会站在苦楝树下,等待那久违的笑容,一如往昔出现在花落如雨的对面。”
苏微没有给他回信,他就一封接一封不断地写。
很快学期结束了,父亲来学校给他办了休学手续,帮他搬行李回家。坐在父亲摩托车的后座,他如此近距离发现了父亲头上的白发,是那么多。那一刻,他察觉父亲老了,岁月明显在父亲的脖子上、脸上、手上刻下了蚀蚀可深的皱纹。他第一次感到生活带来的可耻——自己已经长大,却于家无补,反倒像个小孩子一样要父母操心。假期第一天父亲就带他去检查,检查结果并没有什么病症,父亲不放心,又慕名去各处求医问诊。坐在火车上或汽车里,童年时那段相同的记忆无数次呈现。记得深夜回到小镇,下了车,父亲背起他,叭在父亲厚实的背脊上,迷迷糊糊就睡着了;走在陌生的城市,他张着一双迷茫的眼睛,身边是杂乱的车来人往,父亲拉着他幼小的手,抓得那么牢;多少个晚上头痛起来难以入睡,夤夜中父亲点起一支烟,给他讲起客家人古老的传说,那红亮的烟火在黑暗中划过的痕迹,当时香烟特殊的气息,他记得如此真实。现在,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厢,或者走在阴凉的医院长廊,或者在异域的饭馆里,他和父亲只是聊聊几句,更多的时候就是相对无言的沉默。他想象以前一样无拘无束地和父亲说话,他想和从前一样顽皮地对父亲笑,但他残酷地发现,这一切都已经丧失了。不久又有新的工程,父亲打点行李又要起身。走之前父亲叮嘱他不要看那么多书,好好在家养身子。走那天一家人给父亲送行,父亲登上车门的时候,他再次看到父亲的背影……
整天无所事事。打了一次电话到苏微家,接电话的是徐惠,跟以前的班主任聊一阵,然后苏微来了,接过话筒,她什么也没说,听一会就挂上了。清晨起来,首先到楼顶看那些花草小树,空气十分清新,自己一手侍弄起来的小花园也可以如此迷人。吃了早餐就去广安庙,跟着老和尚烧香拜佛,应接香客,然后和妙哉知也玩一会,听老和尚讲些奇闻异事,下午或者在家中帮母亲看店,或者去和星涌呆坐良久,缠不过妹妹时只好满大街陪她闲逛……晚上有时睡不着,像幽灵一样在房间摸摸索索,把那些整理过的书籍,一本本拿出来翻看,又一本本放回去。他的生活已经改变了,某种东西把他压抑住,他看不清楚,他无法诉说。日子就这样无声无息,庸庸乏乏,一天接着一天地过去;人生就这样平平淡淡,不知不觉,一点一点变得颓糜。
然后开学了,恒萍已上初三,每天骑着她那心爱的玖红色自行车上学回家,快乐得像一只喜鹊。
第一个周未放学时,雨暇和李绢双双来家里看他。雨暇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坐在椅子上皱着眉头嘟着嘴生气。李绢告诉他上个学期期未考试的成绩,告诉他新的学期又走了多少个同学……他眼前浮现校园中那一面白晃晃的水塘,甬道两旁的荔枝树,窗台边红色的月季花,校门前高高的石级——它们并不遥远,它们却渐渐地离去。曾经的梦想,都已经化作飞花如雨,曾经的往事,寻寻觅觅找不回原来的气息。
秋天来了,苦楝镇上的大街小巷,紫色花屑洋洋洒洒,把地面铺了一层又一层。这些初秋的决别,如同飞蛾扑火般令人喟叹,如同一场暴雨,来得那么突然,来得那么猛烈。
支起闲置已久的画架,展平一张宣纸,拿起笔想勾勒些什么,结果过了许久,他什么都没有画。
西风已至冷,佳人无语声。
殷勤执画笔,点梅画屏上。
沉闷的秋天,如月夜下的群山连连绵绵,勾起许多暧昧往事,寂寞了的人,渐渐喜欢上了孤独。
姐夫时运不济,上任才一个多月,镇上一大拔官员因贪污腐败纷纷落马,他也涉嫌贿赂而被革职,就一直闲置在家。一日超平从外面回来,见姐夫在店堂中看一本书,看得聚精会神,连跟他打招呼也听不见。超平走过去了又折回身,去姐夫背后看他手中的书本,见上写“求官六字真言:‘空、贡、冲、捧、恐、送’……”原来是李宗吾所著的《厚黑学》。超平便也躬下身去看,翻开一两页,又有“做官六字真言:空、恭、绷、凶、聋、弄……”其后又有“办事一妙法”,一者是“锯箭法”,一者是“补锅法”。超平看到精妙处,不禁拍手而赞:“妙!妙!”姐夫这才抬起头,看到是超平,莫名其妙。超平说:“这个李宗吾,把那些做官人的嘴脸揭露得入木三分。”姐夫说:“你懂什么,黄毛小子,未入人世就先学猫叫。”超平说:“我不懂,我只是从书上看到一些官话,比如:‘再穷不能穷嘴巴,再苦不能苦屁股。’比如某市公安局长临刑前竟后悔自己一生有机会有条件却没有住过总统套间,没有喝过路易十三。比如当穷酸的教师们去打听什么时候发放被拖欠的工资时,那些当官的就会板起晚娘脸教训道:‘啧,不就欠你们几个钱吗,有什么好吵的?某某镇还拖欠了大半年的,人家不吵,就你们嚷嚷,这不是给咱们镇教育事业抹黑嘛?’我还从新闻里听到湖北某县委书记借岳母丧事大敛其财的报道。还从报纸上看到某县委书记开着私家车遇到有车祸时却见死不救,当群众拦下他的车要他送伤者去只有十五分钟路程的医院时,你知道他怎么说,他说:‘我工作忙——你们不要拦我啊,否则叫人来抓你们。’姐夫你说这些人可不可恶。”姐夫说:“这算什么,还有更黑暗的你都没有看到,现在的官场贪污腐败已成一个形势,明争暗斗,争权夺利,有后台的能平步青云,没有后台的再清正廉明也会被整冤。”超平意犹未尽:“还有呐,姐夫你看过我们镇上查税的没有,他们会黑着一张脸说:‘啧,有没有执照,拿来我看!啧,收据呢?——’这些当官的靠老百姓养活,却反过来像老子一样管制着老百姓,老百姓吃不好住不好,他们却刮了民脂民膏去买小车,去吃五星级宾馆。”姐夫说:“所以啊,人人都想做官。”超平说:“所以呀,这个世界上最丑陋的嘴脸就是做官人的嘴脸,最虚伪的姿态也是做官人的姿态。我这辈子绝不会做官。”姐夫无言以对。超平又说道:“所以呀,姐夫潜心研究《厚黑学》,这种百折不挠,越挫越勇一心做官到底的献身精神诚可嘉、诚可佩!”姐夫凶着一双眼瞪超平,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说好。超平“嘻”笑着赶紧走开。
姐夫折腾了一阵,终究求仕无门,不久应聘去民办学校重操旧业了。
在这次干部大撤换中,新来的派出所所长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十分干练。不知从何处找到钱文余,摸清了吴六叔的底细,并配合异地警察里应外合一举端掉了吴六叔的赌窝。吴六叔一伙人这么多年来在镇上横行霸道犯下的罪行一一有人告发指证。于是被捕了的统统叛刑收监,狡幸逃脱了的也有多远走多远,一时树倒猢狲散,走了个干干净净。
杜辉因为在家准备婚事,好几天没去赌场,逃过了此劫,听到风声后也赶忙出外避难去了。此时钱文余回到镇上,目中无人,很快纠集了一帮地痞流氓,把那往日跟他有仇有隙的人见着就打。星涌的果档被砸了,人也被打得遍体鳞伤。
梁妍和杜辉的婚事双方父母都已经默认,毕竟他们都不小,婚姻大事不能再往下耽搁。眼看着婚期就要到了,不想杜辉却出了这担子事,如今也不知他去了哪里。这一天梁妍正在提心吊胆,门打开,钱文余带着几个人闯进美容屋,四处乱搜乱翻,又恶狠狠问她杜辉的下落,闹一阵就走了。
当天晚上就有派出所的人来查房,从沙发垫下搜出一小瓶冰毒,他们连夜把梁妍铐走。派出所所长亲自审问。梁妍一口咬定是钱文余栽赃陷害,她说话口音不清语无论次。那派出所所长见问不出个头绪,把那些恶毒的手段一一使出来,扇耳光,揪住头发撞墙,拳打脚踢……可怜梁妍新娘子做不成,惨遭蹂躏,往日的臆症一齐病发,竟然疯了。
第二天姑妈闻迅赶去探望,派出所的干警百般阻挠。姑妈见不到梁妍只好急惶惶打电话给她父亲母亲。他们开着车即刻赶来苦楝镇。很快,派出所牵涉此案的人包括新上任的所长全部都被拘留,等待他们的,将是罪有应得的惩罚。
钱文余威风了一阵此时又被通缉,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四处躲避藏身。
梁妍的父母把女儿带回家,看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披头散发满身伤痕污迹,只会对着他们傻笑,万般无奈只好把她送进精神病医院。她母亲万念俱灰,成天在家里哭得死去活来。
这一天在客厅黯然神伤,听到女佣在门外跟人说话。她母亲向门外看去,见是一个青年,再看清楚一点,她母亲历声尖叫着冲了出去,抓过女佣手中湿漉漉的拖把兜头兜脸就打那人。来人是杜辉,拖把砸在他头上,沾了一头一脸的污水。她母亲撕着沙哑的声音极其惨烈地骂,抡着拖把狠狠地打、狠狠地打。杜辉抓住拖把说要见梁妍。
她母亲大叫:“你还敢来见我女儿!——我女儿都是你害的!”她母亲疯了一般拼命扯拖把,扯不过就上来用脚蹬杜辉,扯他衣裳,吐他唾沫。
杜辉说:“我要见梁妍!”
“你要见我女儿,我女儿都给你害死了……”她母亲嚎啕大哭,无力地坐在地上,捶胸顿足。
最后,几个保安把杜辉扭着轰出了别墅区的大门。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