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楝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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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楝树- 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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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叶孤流的小舟,迷失在大海。泪痕干了的脸庞,折泛酡红的霞光。如笼的日坠入海的那端,而她只有一把老旧的浆,徘徊在水的中央。凝目搜寻幸福的踪迹,只看见,海天一线里,繁星点点,海风轻轻地吹,海浪轻轻地唱,哪一点才是灯塔导航的光,哪里才是回去的方向?
整整缺了两个星期的课后,杜雨暇才回到了校园。
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言不语。或者孤独地走在人群中,低着头,欢乐是别人的,她什么也没有。秋风渐渐地转凉了,地面开始有了少许的落黄,偶尔一阵风吹过,旋起几片败叶,缠绕在她的脚边,时间显得多么漫长而悠远。把目观望一顶的穹庐,天高几许?那些飞过云端的大雁,振动着翅膀,渐渐消失在了远方。黄昏落日下的晒谷场上,齐声诵唱童谣的孩子;那方茂密的竹子林;一弯清澈见底的溪水;大片大片的金黄色的稻田……是一幕幕伤逝的怀念吗?猛然回醒的时候,痛楚已经侵满了整个心头,于是,止不住珠泪潸潸而下。
她感觉全身软绵绵的举足无力,热气在鼻孔中吸进呼出,不时就一阵眩晕袭来,自己确实病了。星涌和超平在一次吃饭时坐到她的对面,问她怎么样。她只是摇摇头,不说一句话。苦楝树叶就开始一片接一片地枯黄,直到最后整株树的叶子一一掉光。
这个周未,苏微来找超平。
“你不去你表姐那里了么?乐队的事怎么样了?”走在大街上,超平问她。今天虽然阳光明媚,气氛却显得十分灰暗。
“不要跟我说这些事好吗?什么都不要问我。”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勾在他的指上。秋天的气色里,她眼神显得更加阴郁,像永远也下不完的绵绵细雨,像雨中烟雾绸缪下一汪阴郁的湖。
他们牵着手走进中央街的溜冰场,一眼就看到雨暇倚在铁管栏杆上,神情呆滞地看着场内穿梭滑动的人群。雨暇穿着一件嫩黄色的秋衣,领子和袖口上有银亮的丝绒,两手插在衣袋里,仍然扎着那两绺黛丝,显得楚楚动人。今天杜辉带她出来看病,打了针,取了药,杜辉还要去买些东西,就把她带来朋友这里,叫她等着。
超平是不溜冰的,苏微也从不要求他,只要他陪着。于此,他总是一个相继不远的看客,认识以来就一直这般默契着。他便也倚着那铁管栏杆,两手当胸交叠伏在铁管上面。
不久,雨暇扶着栏杆走过来,递给他一些东西,“还给你”。她轻声说道。
“什么?”超平不敢看她的脸,目光落在她手中卷成筒状的纸币上。
“校服费,谢谢你帮我垫了。”她说得有气无力。
“不用谢,你的病怎么样了?”超平暧昧地笑笑了,接过钱,仍去看场内的情景。
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雨暇觉得他有些冷漠,两人肩膀相距不过十公分,却明显有一道深而广的隔阂。
苏微突然滑过来,一把抓在两人的中间:“嗨!雨暇,一起溜冰呀。”她愉快地说道,脸上绽放天姬般的媚笑,黑郁的眼眸,唇角娓娓,只有她才能把魔鬼的眼神和天使的笑容结合得如此摄人,像掠过水面惊动一潭湖水诡异的风,像异域风情中妖媚的女子。
雨暇似笑非笑的尴尬,摇摇头,看一眼苏微,两手依然插在上衣口袋,转身慢慢地向门外走去,脚步轻浮。门外阳光明媚,空洞洞的大门一下框住她的身影,更显得孤独无依。
超平一直看着雨暇走出门外,回头时却看到身后的苏微双眼嚼满了泪水。他吓了一惊,慌乱无措地问:“微子,你怎么了?”
然而泪水流出了她的眼眶,顺着她的脸颊流过唇角,流过下巴,直直地坠了下去,无声溅碎在光滑的地板上,像一朵晶莹剔透的白梅。
继续溜冰已是不可能。他跟着她走在秋意微浓的街上,苦楝树一株连着一株在两旁一直排到街的那一头。他要拉她的手,她却一把甩开。他们仅仅三个周未不在一起,他不知道她为何变得如此容易受伤。
走出小镇,来到无人的郊外,他们默默无言,走上一道低矮的土丘。天上白云朵朵,眼前一片开阔。苏微转过身来,目光摄住他的脸:“你知道吗?超平,我现在心里很难受。我来找你因为我不快乐,我需要安慰。在我不快乐的时候,在我需要安慰的时候,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可找,你知道吗!”
超平牵住她的手:“微子,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说啊。”
“可你不知道!”苏微不理会他的话,大叫起来,却甩不掉他的手,“我们只是寒冬中相偎取暖的小鸟,不期而遇,春天一到,你就会飞走,你一定会飞走的——”
她突然哭出声来,蹲下去,长发搭下掩住她的脸。
超平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的泪水已沾满了他的手。他记得初一下半学期,阳春三月,柳絮飘飞,他穿着白色的裤子蓝色的上衣站在一棵柳树下,张着眼看这梦幻般的奇景,柳絮漫天漫地飞扬,、像白云载着天使,像天鹅的绒毛起舞在风中,是那么多,那么美。他把目光锁定一朵絮花,絮花飘下,他就看到絮花后她十分明媚的笑脸,是如此的甜。她说我看到你下课后总是一个人站在这里。他说絮花真的很美丽,洁白无瑕。那么落到地下之后呢?她问。他无语。她继续说,天使下到了凡间也会跟我们一样,只是女娲手中污浊的泥。可是我们都赞美青莲出淤泥而不染,他说道。于是他们互相看着互相笑,那时他们笑得多么纯洁,相识仿佛在梦中。而现在,他对她已难以理解,他不知道她遭遇到了什么,是什么伤害了她。他觉得两人的关系就像正方体的两个平面,共有的仅仅是一条边,甚至只是一个点。他们心灵相依,却已丧失了共同的语言,无法沾合在一起。他觉得她已然成熟了,远远地走在了前面,而他仍是长不大的稚童,原地不前。
第八章 地痞不绝嗣
    小村的傍晚,霞光描红了村子背后的山林,仿佛天上挂下了一块五彩斑斓的织锦。夕阳下的村庄,四季常青的树木,树木丛中的房屋,慢慢飞落的群鸟,冉冉升起的炊烟,还有村子前大片金黄色的稻田,稻田间牧牛的孩子,提蓝荷锄的农人,一却显得那么祥和,那么宁静。如同一个古老的传说,世代相传,讲过了沧桑岁月,古朴依旧不变;如同一坛甜美的客家黄酒,时间越长,味道也变得更加醇厚。
杜辉把雨暇接回了家,吃罢晚饭,仍过赌场去。
赌场建在吴村东头吴六叔的庄稼地里。地面薄薄打一层混凝土,走的人多了,沙石毕现,凹凸不平。四周是水泥砖砌起的墙,三米高,墙体不饰装修,粗糙不堪,顶上架着梁木,覆盖石棉瓦。整个赌场二十米宽,五六十米长。四面八方开着许多门窗,警察来抓赌时,赌徒们就从这些门窗四散逃去。
不过吴六叔的赌场似乎总是风平浪静,每日里来参赌的人络绎不绝。
首先,吴六叔网罗了一批游手好闲的人,让他们去村子各个小道把风,有什么风吹草动,撒腿回去报告,赌徒们一群鸟兽散尽,任谁也逮不着。其次,因为有了赌徒们进进出出,那些摩托车载客的生意好了许多。开摩托车的人自觉就放起风来。他们在路口等客的时候,若看到有警车开进去,老早就打电话告知了赌场。其三,吴六叔在这一带也是神通广大的人物,他有言在先,凡是在他赌场里挨抓的,他负责赎出来。按惯例,赎一个赌徒要三千,他出面是时也许只要两百,甚至塞几个红包也一并无事。
所以赌徒们都有恃无恐,明目张胆而来。赌大小、推牌九、十三张、抓苞黍……赌法不一。若是赌大钱的,进一边的几间厢房。若是赌小钱,则干脆在地上摊几张报纸或一个麻袋,几个人围坐一圈就成赌局。于是喝五吆六,乌烟瘴气地赌开,三教九流的人每日都把赌场挤个水泄不通。本村的人又在赌场周围搭起许多摊档,卖些农家杂食、香烟、火机、卫生纸之类的东西,生意也好得不得了。再加上赌徒们的大车小车摆了一大坪,这里俨然就是闹市一般。
杜辉和钱文余主要负责维持场内秩序,有赌徒之间争吵的,或者有别的地头蛇来收保护费的,他们就前去摆平。钱文余在赌场有七八个死党,都是些无赖地痞流氓,偷鸡摸狗、坑蒙拐骗、行凶打劫,无恶不作;还不时去昆明弄回些毒品暗地出卖。他们常把偷盗而来的东西藏在赌场里,以此连累了六叔不少。吴六叔早就有心要赶走他们。只是也有些顾忌他们的势力,也念着他们的功劳,还迟迟未曾下手。
只说近来风头又紧,吴六叔便暂且把赌场关门几天息事。钱文余一伙人在小镇的深巷有一个住处,是一幢破旧的两屋小楼。这一天,钱文余拉着杜辉来到小楼吃酒。进去时,一楼放着几部摩托车和一些旧桌椅;二楼地面铺了地板胶,电视、VCD和组合柜放在一角,其它衣服、被子、枕头却乱丢一地。酒和菜已摆在地上,几个浪荡女子穿得衣不遮体和那几个党徒席地而坐,;围成一圈,边喝酒边肆无忌惮地打闹着。钱文余摁着杜辉坐下去,叫人添杯置酒。杜辉感到很不自在,低头坐在那里一声不吭。钱文余劝他喝一杯,他便喝一杯,不动前面的菜。
钱文余笑了笑,继续劝酒,一边说:“杜辉你这人我了解,正直。其实我以前也跟你一样。可现在,你看,活在这个世上并非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你再不甘心,再努力也没用。其实道理很简单,每一个活着的人都要充当社会中的一个角色,社会中的每一个角色都要有人去充当,不论是官是贼,是妓,是乞丐,总得有人去做。不论什么时代,不论什么地方,多少人做这种角色,多少人做那种角色,比例大抵都不会变。比如阴险狡猾的人就适合做官,刁钻吝啬的人适合做生意,老实巴交的大多是没出息的人,像你和我,说得不好听,注定就是做贼的料。你再看看她们,天生一股骚劲,不用逼,她们都乐于做妓。话又说回来,像她们这样的,不做妓又还能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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