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已是凌晨四点,几个人倒在新床上横七竖八地睡了。吴雁南努力地闭着眼睛,希望自己赶快睡着,他得养好精神呢。
但是他睡不着,他想起了梅思月,就设想这一夜她是怎么度过的。上半夜收拾东西,中半夜跟陈静躺在一起说话儿,下半夜去化妆店,化完妆坐上何涛江丽的桑塔那,天亮时到了家里。想到这里,他睡着了,睡着了又做梦,梦见的却是刚才所想的继续。
梅思月先和母亲说了一些小话,又听了会儿父亲的叮嘱,梅思月的眼泪便流下来了,哭着和父母道别,和爷爷道别,和姐姐哥哥道别,和亲戚朋友道别,吃了几小口分家饭,盘好的头发让嫂子象征性地梳了梳,踏落了一点碗里的雪白的大米,跨过了火盆,等催妆的鞭炮响了三遍,梅思月趴在了哥哥背上,村口,有两辆饰满鲜花的轿车,梅思月坐上了第一辆,车开动了,人声便嘈杂了起来。
“雁南,雁南,起来了,新郎官!”小姐夫陈长乐用力地摇他,大声喊着。
吴雁南醒了,慌忙坐起来,问道:“几点了?”
“时间倒不早,你同学来了,在堂屋坐着呢。”
吴雁南就慌忙穿好衣服,心想哪位同学喝喜酒也够积极的,出到堂屋一看,竟是何涛和江丽。
“哎呀,我的先生小姐,你们来了了啊,她呢?”
“看,急了吧,新娘子还在后面呢。”何涛望着江丽笑着说。
不一会,喝喜酒的就涌满了屋,也陆续来了几拨同学和石河中学的同事,大家先是围观了一会江大播音员,何涛没办法,只好开玩笑说:“别看错了,这个可不是吴老师的新娘子!”说得这些乡下人都止不住地笑。
刘望东等人也起来了,混进了迎亲大军之中,还不怀好意地笑着对吴雁南说:“趁早别得罪我,不然回头有你受的!”
说着笑着,时间便到了十一点,是父亲择日子的老先生选出的最佳迎新的时间。果然就听许多人喊:“来了来了!”不一会,红车儿就在人们的视野里出现了,停在村口了,迎亲的跑上去,但新娘子没下来,王姑妈却先下了车,跑到不知所措的吴雁南面前说:“雁南,新娘子要你三鞠躬呢。”“干嘛?”“以后记着,别欺负她啊!”吴雁南便笑着走到车门旁,深深弯下腰,鞠了三个躬,梅思月便含羞带笑地下了车。
骤然间,鞭炮齐鸣,人们把梅思月送亲的两个嫂子让进东厢房里,两个拉亲的表姐便一人扶着新娘一人拉着新郎,被大家推搡着进了堂屋。
需要说明一下的是,乡下人结婚的风俗里,娘家有送亲的,两人或者四人,都是新嫁女子的姐姐嫂子等亲近之人,到了男方家里,开新娘玩笑的人言语难免过重,所以要把这些人请进内室以避嫌。婆家有拉亲的,一般都是两人,有点像城里人结婚时的伴娘和伴郎,只不过两人都由女的充当,最好是表嫂表姐这些容易开玩笑的人,在闹房的时候,一个站在新娘旁边,一个站在新郎旁边,替两个新人解围,起保护作用,同时也兼带活跃新婚气氛的任务。
“新婚典礼现在开始!”刘望东大声叫道。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刘望东跟着叫了一声。
“那不行,还有第四项呢!”
“对,对,新婚典礼还没完呢!”大家都叫。
“新婚典礼第四项,请新郎新娘谈谈恋爱经过!”刘望东拖长着声调说。
“谁先说?”有人问。
“新娘先说!”有人答道。
梅思月却不开口,脸红的像熟透了的西红柿。
“别难为人家,让新郎官代表吧。”拉亲的打着圆场。
“好好!”
吴雁南犹豫了好半天,大家开始起哄,他觉得不开口不行,就说:“我看她好,就追了她呗。”
“不行不行,说具体点,在哪地方,怎么亲嘴的!”又有人叫。
吴雁南也不好意思说了。
“好,这一项算过,第五项新郎新娘同唱情歌!”刘望东等了一会儿,又拉长了声调叫。
“唱什么呀?”吴雁南觉得开不了口。
“唱‘妹妹坐船头’!”
吴雁南和梅思月不唱。
“唱一句,一句也算!”拉亲的鼓励道。
“好吧,妹妹你坐船头哦,哥哥在岸上走,可以吧。”吴雁南连说带唱地蒙混着。
“不行不行,重唱重唱!”
“好,这一项过!”刘望东又叫了,“第六项——”
“什么第六项,进洞房喽!”陈长乐带头一起哄,吴雁南和梅思月便跟着拉亲的往洞房里冲。人们大呼小叫了一番之后,两个新人被推到了新床前。
接下来是喝交杯酒恩恩爱爱,吃大红枣早生贵子,大家又起了一回哄,热热闹闹的,有人要闹房,吴雁南瞅个机会跑出来了,就听身后有人说:“跑掉申时跑不掉酉时,看晚上——”
下午,先是送走了何涛和江丽,又送走了一批批喝喜酒的亲朋好友,天也就渐渐暗下来,吴雁南想一想,一整天还没和梅思月说过一句话呢。
吃过晚宴,大家很快都各就各位了。吴雁南被几个同学拖进洞房,和梅思月一左一右站在床沿中间,两个拉亲的站在两边,有人点着了一根红蜡烛,拉亲的递到梅思月手里,梅思月看上去又怕羞又犯困,吴雁南就附在她耳朵边说:“让他们闹一会吧,越闹福越长呢。”
梅思月点了点头,环顾四周,走到陈长乐面前,把蜡烛交到他手里。
“嗨,弟妹看得起姐夫呀,那我就恭维两句吧,小小蜡烛七寸长——”
“哦!”大家一起和道。
“照得新娘子真漂亮!”
“哦!”
“大红嫁衣穿身上!”
“哦!”
“金花银花戴头上!
“哦!”
“今晚洞房花烛夜!”
“哦!”
“明天生个状元郎!”
“哦!”
说完,陈长乐把蜡烛还给了梅思月。
“这就完了,把状元郎生下来才能算呀。”有人叫着说。
梅思月看那人说完,就把蜡烛送到了他手里,原来是刘望东。
刘望东迷眼看了一回蜡烛说:“我说可以,但新娘子得办到,办不到得按我说的做,大家说好不好?”
“好!”
“小小蜡烛亮洒洒!”
“哦!”
“俺照新娘子扒麻虾!”
“哦!”
“我说这话你不信!”
“哦!”
“新娘绣鞋脱下来!”
“哦!”
“脚丫巴夹得还有臊泥巴!”
“哦!”
“脱掉看脱掉看!”大家都叫。
梅思月自然不会脱鞋的,怎么办,拉亲的打圆场说:“人家新娘子脚上怎么会有澡泥巴呢?”
“没有?把绣鞋脱掉俺看看。”吴望东手里晃动着蜡烛,不紧不慢地说,“不看也可以,拿盒烟来代替吧。”
吴雁南没等拉亲的再说话,就掏出一盒烟递给他,这一关算过了。别人见吴雁南的东西这么好要,就跟着起哄:“蜡烛拿来,我来闹一个!”
闹了十好几个了,有说恭喜话的,也有难为人的,小屋里热得不得了,人们的脸上尽是汗,但情绪却越发地高涨了。
梅思月把蜡烛交到刘望东手里,刘望东做出如获至宝的样子说:“终于轮到我了,我来了啊?”
“来一个来一个,来个难的!”好多人都说。
“新娘子!”刘望东一句话虽然只有三个字,但大家从他后面的拖音中还是能感受到该和的时候,于是一起和道:
“哦!”
“爬房子!”
“哦!”
“爬了一屁股麦芒子!”
“哦!”
“大伯子撅!”
“哦!”
“小叔子捏!”
“哦!”
“如果这话办不到!”
“哦!”
“一条香烟抽到黑!”
“太难了太难了,”拉亲的说,“哪有大伯子小叔子,新郎官就弟兄一个呢。”
“谁说没有,要有是吧,走!”刘望东叫着就出了门,后面跟着陈浩波、刘望东等四五个同学。
大家正不知这几个人要干出什么名堂,就听外面扑扑通通一阵响,原来出去的几个人把吴雁西拖进来了。可怜吴雁西,双拳难敌四手,进到洞房里还在挣扎,但怎么也挣不掉那些拉紧了的手。
“小叔子来了,现在是让小叔子捏还是拿一条香烟来。”刘望东说。
吴雁西当然知道没有好事,趁拉他的人不注意,挣掉几只手就跑,却被许多人挤挤撞撞靠到了西屋山墙上,大家把他往前拉,他使劲往后靠,大家一松手,吴雁西猛地靠在了墙上,房顶上出现了奇怪的吱吱声,当然不是老鼠,因为那声音特别大,而且瞬间就越来越大。
“快跑,墙要倒了!”吴雁西喊道。
“快跑,里倒檐墙外倒山!”陈长乐也叫道。
大家都涌向了门外,吴雁南也搂住梅思月冲了出去,一会儿,便发出轰的一声响,西屋山墙向外倒掉了,屋梁落了下来,幸好山墙下半截有木头抵着没倒完,房顶才被蓬了起来。
“有谁在屋里没出来吗?”惊慌失措了一会,吴雁南的父亲问。
“吴雁西!”刘望东突然想起来被他们拖进去的小叔子。
“吴雁西!吴雁西!”有人叫。
没人回答,大家就慌了,电已停了,赶紧找来电筒,陈长乐和吴雁南小心翼翼地钻进了半倒塌的房子里。几分钟后,吴雁西被抬出来了,可怜的小叔子,脸上身上全是血,已然昏迷了。
五
吴雁西是在富农镇医院得到及时抢救的,其实也没有生命危险,脸部和胳膊受了些皮外伤,严重些的是肩胛骨骨折,打了石膏袋,据说以后不能干太重的力气活,例如挑挑担担子。医药费车旅费什么的花掉一千多元,以后可能还要花钱,灾祸全是在自己家发生的,吴雁南自然不会让吴雁西家出一分钱。吴雁南也一夜没合眼,守在医院里,梅思月的洞房被大家七手八脚从西屋搬到了东屋里,和一些女人们迷迷糊糊地躺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吴雁南在大家的劝说下先离开医院回家来,因为无论如何,喜坟还是要上的,吴家多了一口人,得给祖先报个喜,至于倒房子的事,也就不在向祖宗禀报的内容之列了。上完喜坟回来,吴雁南看见父亲也从医院回来了,就问:“怎么,都回来了吗?”
“都回来了,”父亲说,“医生说是硬伤,又在肩部,年轻人,回来养着是一样,只要平时别碰到就行,过一个星期去检查一下。”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