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两个字被几不可闻的声音模糊掉了,只剩下一个飘渺的口型。
此时正背对着他捣鼓箱子的百里骐蓦然一顿,随即勾了勾唇扬起一个十分温暖的笑容……
相较其他人,跪在外屋的金十可谓是最难作的了。自翟忻丢下他走后,他就一直在做心理斗争,方正的额头上急出了一层汗。
进去通报吧,不长眼色;保持沉默吧,怠慢渎职;跪着不动吧,内室情况暧昧,非礼勿听;偷偷溜走吧,主子没让起来,不合规矩。
这可把老实的金十愁坏了。
他第一千次后悔自己爱凑热闹的毛病——要是方才他没有凑过来问个究竟也就不会被稀里糊涂踢进门来。
咬咬牙,金十决定还是高声通报好了,至少不能耽误了公事不是?
正待他提气欲言之时,突然听到一声怒吼:“你给我滚远点!”
这声音中羞恼参半,听得金十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当下愣在原地。呆楞间仿佛又听到什么“衣服”、“放手”、“节制”之类的话,于是跌进屋时看到的那幕又清晰地浮现眼前……
鼻腔一热,呼吸间痒痒的粘稠。
金十下意识一摸,满手的血啊——都是鼻血!
七手八脚地掏出布巾擦着,膝下却像有自主意识般向内室挪近了尺许,耳朵也不由得竖起来细听。可惜言语声一时低了下去,模糊得听不清楚内容,到后来只隐约有些衣料摩擦似的扑簌声。
听着听着,好不容易止住的鼻血又留了下来……
于是,当百里骥当先从内室走出来时,两相都唬了一跳。
金十张着嘴瞪着眼,两行鼻血“挂前川”,原本好端端的脸愣是憋得涨红,显出一副滑稽样来。
百里骥讶然停下脚步看着他问:“你怎么还在?你这是……”
后面紧跟着走出来的百里骐拉了他的手径直向外走,越过金十时淡淡道:“自己下去领罚。”
声虽轻,字字清晰犹在耳侧,足见功力深厚。
金十这才惊醒,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赶忙狼狈地爬起来,捂着鼻子往后院水井方向掠去。
夜风中一丝笑音隐隐从梁上传来:“老大,你瞧小十那傻小子糗的,还跟没开荤似的!嘻嘻……”
“……慎言谨行,睁好眼睛。”
“是。”
也许是耽搁的时间较长,也许是本身心理素质不错,总之当百里骥再见到李榕悦时后者的态度还真算得上平静——如果除去他飘忽躲避的目光与紧攥茶盏的小动作不谈的话。
忽略神情紧张不明所以的晨曦,百里骥轻描淡写地向李榕悦提起了自己“不久前因机缘巧合偶遇重逢的哥哥”,然后抱了“以不变应万变”的态度静观其变。
只见李榕悦一双眼睛中忽明忽暗几番闪烁,最终将视线的焦点落到了百里骥脸上,颇为诚恳地说:“当年百里家遭遇不公,你兄弟二人如今得以相认实在难得,真是可喜可贺。不如由我做东,请两位一聚若何?”
“多谢殿下好意。不过家兄自幼身体孱弱,不沾茶酒油腻,也极少出门,只怕……”
“是了!小时候倒是听你提过,若是令兄康健我就该有两位陪读了。倒是我唐突了,若是他不便就算了吧,不用勉强。想来你们兄弟自幼就相处得好,分别这些年再遇……无怪乎看上去……这般亲厚。”
“殿下英明。”似乎身后的紫檀屏风都挡不住那灼灼的目光,百里骥抿抿嘴,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一面从几上优雅地端起自己常用的绀黑茶盏:“殿下此次前来恐怕不单是为了探望骥,然否?”
无人答话。
百里骥抬眼,见李榕悦仿佛头一次认识自己一般直盯着自己的脸,心里顿时有些不自在,挑眉轻轻咳嗽一声。
李榕悦回神,目光却仍不避闪,温声道:“这茶盏漂亮的紧。”
“家常物件,不值什么,只是用惯了而已……殿下不会是想要这个吧?”
“骏逸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只是骥有个习惯,但凡贴身用过的东西再不送人。”
“是么?”李榕悦终于垂下眼睛,看着手中的瓷盏微笑道:“骏逸这个习惯倒与我相和呢!”
闻言,百里骥慢慢放下本已凑至唇边的茶盏,却也并不接话。
一阵沉默后,李榕悦突然开口问:“骏逸可知黎阳王齐佼昨夜暴毙的消息?”
“哦?”百里骥一怔,右手轻叩几面微摇头道:“还不曾。骥近来偶感风寒,每日过午便不问外务了。”
“原来如此”,李榕悦也搁下盏:“那骏逸怎么看此事?”
“……恐怕事有蹊跷。”
“不错。潜进北姜军中的探子回报,北姜大军近日厉兵秣马,居心叵测。”
“敢问殿下又作何打算?”
此消彼长
北姜历显励十五年冬十一月,北姜王楚恺祯趁黎阳王齐佼新丧之际骤然发难,以上将军陆特为前锋,三十万铁骑挥师南下。
由于北姜上次入侵时曾取道云州,所以黎阳在此修建关隘,设下二十万守军布防。没曾想这回北姜大军竟是强越“北定山——曲江”天险而来,部署在此处的十五万边军促不及防,又加之战线太长,硬生生被在一日内突破。北姜大军如钢刀一般插入黎阳,直指国都安平。
齐佼壮年而崩,只留下了一个儿子。于是在一片惊惶悲怆的气氛中,八岁的太子齐敬登上了王位,改国号为“晟宁”。
在突如其来的国难面前,年幼的黎阳新王表现出了惊人的镇定。在某些大臣仍在为迁都还是请和而争得面红耳赤时,齐敬以坚决的态度支持了占少数的主战派的意见。一方面缩减内廷用度全力募集兵丁,同时力排众议御驾亲临惠王府,请退隐多年的皇叔齐偲出山。
惠亲王齐偲,字温文,太皇第三子,为赵嫔所出。自幼谦和恭顺,深得太皇喜爱。少时好交游侠义,后因病退隐,于王府中深居简出。永安帝朝因忠顺孝悌加封亲王,至宣宁帝朝已封至双王采邑……
十一月廿,惠王挂帅出征,倾国之壮丁三十万北上迎敌。
与此同时,素以奔袭著称的北姜大军却放慢了行动速度……
裹着轻密貂裘的俊美少年斜斜倚在软垫里,座下脚边搁了个烧得红旺旺的炭盆子。他手上攥着一摞信笺票据,一边翻看着一边还不时抽出一张半张的丢到盆子里焚了。
一名豆蔻芳龄的少女在他身旁侍立,素手芊芊端着个小巧的碧玉钵,将沙锅里煮得香喷喷的粥往钵里盛了些,慢慢用小银勺细细舀凉了些才又掺进花蜜拌匀。
室内谷香蜜甜萦绕不去,引得人满口生津食指大动。
百里骥放下手头的东西,吸口气叹道:“好香!”
“主人歇歇眼,趁热吃点吧。”严云抿嘴一笑,将手中的碧玉钵递过去。
百里骥坐正身子接了碗,只见晶莹的玉色映着碗中红黄绿白色香兼具。细细看去,粳米、糯米、红枣、莲子、核桃仁、栗子、杏仁、松子、桂圆肉、榛子、葡萄干、白果、菱角、青丝、玫瑰、红小豆、花生……各色上等干果杂粮集于一碗,煞是惹人喜爱;甫入口中,更是甜糯滑润,回味清香,不大会功夫他就将整碗粥祭了五脏庙。
严云正待再盛,严水在外屋通报道:“主人,门房才刚来说公子回来了,现下在——”话说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同时帘子打起,百里骐人已经进来了。
两人目光一碰,眸中暖暖的关怀先就胜过一切言语。
百里骥看到他玄色的狐皮围领上沾着些晶莹,起身亲自替他解下来,一面问道:“外面下雪了?”
“飘了几片雪花。”百里骐身体微倾靠向他,一是为了方便他解扣子,同时双手滑到他腰间,抓紧一切机会吃豆腐谋福利。
习惯无疑是一个可怕的东西。百里骥只剜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却未停,利落地将微湿的围领和外衣除下来。
严云赶忙将碗放下接过外衣,她脸上神情恭敬肃穆毫无不妥,但腮边淡淡红晕仍旧是泄露了心事。
百里骥一瞥瞅见了,无奈地柔声道:“小云,去看看小湘做什么呢,怎么这半天都不见?”
严云低头答应着退出来,这才忍不住偷偷一笑,朝外屋侍立着的严水使个眼色,两人一同合上门出了院子。
听见低低的关门声,百里骥笑叹着摇了摇头,又白了一眼犹自浅笑的百里骐道:“看你干的好事!”
“是‘我们’干的好事。”百里骐收紧手臂揽着他,微凉的唇蹭过他半边脸颊后落到那片微启的柔软上,缠绵辗转细啜慢尝,直到两人的气息都急促起来方才略略松开,下巴搁在他颈窝上低低问:“吃了什么?好甜……”
百里骥脸上登时如火烤一般,立即推开他转过身道:“事情进行的还顺利么?”
“嗯。”见他面上泛起窘色,百里骐便也不再紧逼,顺势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说:“北姜的粮草供应跟不上,加之黎阳援兵已至,陆特不得不缓下势头,两方人马胶着在义州仙人渊附近。”
“义州……”百里骥默默念了两遍,沉吟片刻才道:“这个位置刚好,与我们当初预测的相差无几。现在东渝也在边境上增加了五万守军,沈雨雁身边只有沈常胜那四万御林军可用……只等李榕悦准备好了,我们便可去拜会一下几位‘故人’。”
“不错。”百里骐淡淡颔首,目光落到它处时眼中却渐渐凝冰。想当年他受的颠沛之苦血光之灾何等惨烈,如今身上虽已无痕迹存留,心里的帐却一笔笔清清楚楚。
百里骥看到他一双黑眸中的冷冽阴沉,不由自主地蹙起眉,伸手想要覆住那抹阴郁。哪知刚探到面前就被他捉住手腕,再看那探询的眼神中已经没有了暴戾之气,只余淡淡的不解。
“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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