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时,一门心思赚钱,市侩气,充分免费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陈米松他们家在大
陆方面的亲戚资源,而且用人白用,分分计较。小孩子永远是可爱的。那个姐姐一
个劲儿的教育弟弟,那个一米八五的豆芽菜弟弟就驼着个腰,不爱说话,憨厚地笑。
姐姐的眼睛很圆,弟弟扎耳朵眼儿,戴耳环。席间陈米松听他们俩老是叨咕托福、
雅思、GRE 分数和学校什么的,他就像顺便说起似的,说:“哎,你嫂子现在也正
准备考博士,正准备跟班复习外语呢。”
毛榛听得出来,陈米松这是有点炫耀、有点在人前找平衡的意思。不管怎么说,
她是他的骄傲。毛榛很得意。她一直是陈米松在外面的娇傲。这一点她心里有数。
陈米松在外面是个要脸面、要强的人。她就间接听朋友反馈回来的消息说:“你们
家陈米松在外总夸你,动不动就说‘我们家毛榛如何如何,我们家毛榛如何如何’
……”
这回听到小堂弟堂妹说到考试什么的,他就忍不住又提了一下毛榛。
他堂弟就说:“那就让嫂嫂上新东方吧。新东方出来的人,一考一个准儿。”
毛榛以前早听说过新东方,但自从几年前考完职称后,再没有什么外语考试机
会,也就没太注意打探这方面的事情。
于是他们吃完饭,就四个人打车,陪毛榛去观摩新东方。
春天的二十二个夜晚
作者:徐坤
第五篇
一见到熟悉的路,陈米松和毛榛都百感交集!尤其一见新东方大楼里出出进进
一张张朝气蓬勃、布满雄心壮志的脸,年轻的脸,他们的热血又不免沸腾!
这是跟机关里完全不同的脸;是跟酒吧里、跟古老的研究院里完全不同的脸,
是朝阳般的、新鲜的、未来栋梁的、睥睨一切的、狂热妄想的、生猛激情的、自负
而又稚嫩的脸!
说这里凝聚着中国的未来和希望,一点也不夸张。
虽然,这么说话看起来太官腔,有点《人民日报》社论色彩,但是它真的一点
也不夸张。而且,毛榛和陈米松当时真就是实实在在这么想,只能用这样的形容词
这么想。
三十六岁的处长陈米松和三十四岁的作家毛榛看得怦然心动!被社会生活折磨
得、拖拽得疲沓的陈米松和毛榛怦然心动!甚至陈米松的兴奋劲儿比毛榛还甚。
这次对他们震动很大。回去的车上他们默默无语。
正是在实地考察了新东方后,见到了那么多张脸以后,才唤发起他们的书生意
气,引起他们向前走的激情。
陈米松下定决心,一定要在本世纪末以前把自己的书稿完成;
毛榛则在这时候,才下定了一定要考取博士的决心。
毛榛在最初决定考博的时候,想法是朦胧的、模糊的,微微怀有一点浪漫色彩。
就像陈米松最初决定写出版史一样,只觉得兴奋、刺激、好玩,而且知道一旦成功
之后,会很受用。
在这一点上,他们是同类人。她和陈米松是同路人,书生意气,浪漫十足。
现在,他们要把它当成一项事业来完成了,要脚踏实地,把它完结,获取成功。
他们都摩拳擦掌,加油努力。
毛榛一旦开始报名、报考后,就无法再停下来。
有各种辅导班,专为对付国内外各项考试而设,真可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有什么样的病毒,就有什么样相应的杀毒程序、软件问世。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水涨船高。托福、GRE ,雅思,为公派出国留学人员准备的水平考试,现在叫WSK ,
应有尽有。
破解题型,讲解规律,辅导词汇、语法、翻译、写作几大项。
毛榛报的是周末班,每周六、日上课,每天六小时,从早八点半开始上课。报
名的人十分之多,学校租了万泉河畔原来印刷厂废置的厂房作为授课地点。到了那
个厂房一看,十分空旷,比一般学校的阶梯教室的容积还要大,是平面的并且各种
设施齐全,桌椅板凳、黑板黑板擦、播音器小喇叭,应有尽有,后排的同事也能清
晰听到声音。
看来这里早就是他们专门的授课地点了。隔壁教室还有托福班在上课。连门前
卖煎饼的、卖汉堡包和热牛奶的,也都拉着煎饼鏊子车、端着微波炉,每天中午学
生们下课放学时按时开业。
因为中午只休息一小时,老师们是上下午轮流换人的,可以回家吃饭,学生就
只能简单对付一口,下午继续听课。
就业紧张,留京难,新世纪未来对高素质高学历人才的需要,都促使世纪末的
时候考研的人呼啦一下比往年多出几倍。高学历也许不等于高素质,但是没有这个
学历,招工单位根本就不要啊!这个事实是客观的,也是无情的。像毛榛她们研究
所,以后只进博士了。
一共八周课,这八周却正好横跨了北京秋冬季最冷的季节。从11月底到12月中
旬。暖气烧得半死不活,况且屋子太大,顶棚太高,只能稍微有点热乎气,保持在
不冻手的状态。但是脚还是凉的。
坐到这里,毛榛才能明显感觉出自己岁数大了,体力不行。一天六小时冰冷的
屋子坐下来,窝得肚子疼,腰疼,腿脚关节凉。这等于是强化体力训练,更是强化
脑力训练,大量大量的语法往脑子里硬灌,塞得满满登登,脑仁儿都发胀得慌,消
化不了,必须经过一星期的反刍,回去之后自己做题、复习一遍,才能加深一点印
象。否则,讲完课就全忘了。
再一看,来的基本上都是应届生,往届生也有,但是少。应届大学本科毕业生,
那正是十三年前毛榛第一次来北京时的青春年龄,无论是体力上,还是心理上,毛
榛怎么能跟他们相比呢?他们的体格多好,骑起自行车来,欢蹦乱跳的;再说,刚
刚二十出头的小孩儿,脑子多空啊!除了复习、考试,偶尔可能再有一点校园恋爱,
别的,什么也不知道,对未来,只有期盼,憧憬。
毛榛不行。参加工作十多年来,带着一脑子的社会病毒重新走进课堂,难以精
力集中。况且,吃饱穿暖喝酒聊天的舒服日子过惯了,再去艰苦,就有些承受不住,
身体本能的抗拒性反应。在第一天听课时,课堂上就冻得跑了两趟厕所(老师压堂,
不及时下课)。中午一小时休息她顾不上吃东西,打车就跑回家,现套上条厚毛裤
又忙打车跑回来。陈米松在家开着电脑写出版史呢,对她突然跑回来略觉诧异,因
为他知道她要上一天的课。毛榛对他表示羡慕,说:“你多幸福,暖暖和和在家写
字,我都快要冻死啦!”
陈米松给她冲上一杯热咖啡,她匆匆忙忙一口喝下,转身背着书包又跑掉了。
春天的二十二个夜晚
作者:徐坤
第六篇
艰苦的复习,就从万泉河畔的印刷厂厂房里开始了。新东方的老师是厉害,对
于历年的考研题了如指掌,出了一个句子,一个句型,一个单词,一个语法现象会
告诉你说这个在哪哪年的题里出过,然后举一反三。讲课完全是有针对性的,就告
诉你面对考试怎么处理。作文写作,完全是八股式的,三句话就得分,单词别错,
语法别错,就得了,不需要你像写中国文章似的非要天花乱坠。
毛榛就暗自感慨:考硕的学生,这要是考不上就只能怨自己太笨,太笨。应试
训练已经练到这种程度,怎么说也得考个及格。新东方,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难怪人说,托福600 分以上的,都是在新东方学过的学生,曾经有几个答满分
的同学,更是新东方老师一手调教出来的。因为新东方讲课的老师本人就曾得过满
分,据说他的脑子,不装别的,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题库。一考一个准,一答一个
准。
中午休息的那一个小时,有的学生骑车回附近学校吃饭,有的买盒饭(盒饭也
跟进来了),煎饼、汉堡包,在教室里吃。
毛榛通常一个汉堡包一杯热奶,先端教室里吃完了,然后自己出去走走,沿着
万泉河边散步。室内暗无天日,外面,冬日的阳光却正好,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荡着些许寒意,也漾着几丝温暖。
去的时候,是迎着阳光,太阳在东南方向,和蔼地照耀。枯了的树梢,是金色
的,行人的脸上、自行车轮廓也是金色的。回来的时候,是背着太阳,能够看到自
己的一点影子,在真实的自我前面跑。她在踩着自己的影子跑。得出这个念头,她
感到好笑。
她并不知道,自己这样悠闲的走着的时候,离陈米松离家出走提出离婚的那个
时刻,愈来愈近了。
一天天地临近了。
家里。陈米松也在进行写作冲刺。他的出版史书稿已近尾声了。他为了尽快了
结这桩心事,曾经租单位旁边的招待所住,为了能离得近点,为了能熬夜,能早点
起,能有充足的睡眠。离家时他把电脑搬走,拿去写。她不用电脑,她只是做题和
背单词。但他只住了不到一个月,心疼钱,一个月要三千多块钱,又回来了,在家
里继续完成剩余的一小部分。
家里的气氛异常沉闷和紧张。两个人几乎是顾不上说话,一人伏一张桌子,各
干各的。她疯狂地做题,复习、预习;他疯狂地在电脑上敲击;她恨不能长出八个
脑袋来,按题型分别记忆,一本书只输进一个专门的脑袋里;他则恨不能长出二十
六根手指,一根负责敲击一个字母,最后它们自动归总、将意思合拢。
他们不怎么说话,按时髦的说法是“都在为自己的事业而拼搏”。
这两个月,就在1999年最后这两个月里,他同时要应付的还有最后一班福利分
房问题。分房子,评职称,提升……每次都是为这种事打破了脑袋。这就是体制下
所统辖的各机关单位的特点。人们要去争,去说理,盯着上家,防着对家,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