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首先想着来这里。一切都显得万分祥和,丝毫看不出灾祸即将来临的迹象。
拐过立交桥,就到了三环路上,双安商城对面巨大的“利客隆”超市。毛榛进去,
走到海鲜柜台前挑了四条中等大小的平鱼。陈米松喜欢吃海鱼。太大了味道烧不进
去,太小了尽剩些骨头,不好吃。然后她又到面包柜台自选了一些松软的新烤出来
的面包。也是挑陈米松爱吃的那种。看看表,已经四点多了,该回家做饭。于是过
了天桥,到对面双安商场门前招手上了302 路小巴,情绪热烈地奔赴回家。
一切都那么宁静、平和。毛榛上了楼,按了按门铃,没人应。心想陈米松可能
又出去买东西了。没听他说今天有应酬、要去见什么人。于是她自己掏出钥匙来把
门打开。
一进门,略微感觉到哪里不对劲儿。是哪里不对劲儿?她也没细想。换鞋,把
手里的东西放进厨房,出来,脱衣服,挂在衣架上,又去洗脸池旁洗了洗手。这一
切程序做完,才回身走进书房里。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很空旷。往常,陈米松的书
总是堆得一座座小山一样的,把房间挤压得显得小。茶几桌面上也收拾得很干净。
几页纸摆在桌面显眼的地方,让她一进门就可以看到。毛榛拿起来,厚厚的好几页,
是陈米松留给她的:
榛儿:
我走了。
这十年是我永生难忘的十年。到目前为止,我们是彼此最相知的人,也是最志
同道合的朋友。今后我想也依然会如此。
但理智告诉我,我们不会是完美的婚姻……
我必须得走了,如果再在你面前强取欢颜,我的精神就要崩溃了。
我本来应在你答辩完走开,可是,我必须要出差。
我在外面找了一个招待所住,希望你在此好好复习,力争考好试。当然,也不
要有太大的压力,考不上也没什么损失。不过,既然准备就要一心一意,全力以赴,
你太贪玩了。
这间房就一直由你住吧,我新分的房子也会由你去住,直到你分上房子再说。
你周二上班可别忘了申请房子,这是最后一次了。我12月21日出差,25日回来,
需要的手续我会立即办。
家里的一切如何处置,完全由你决定,只是我出差回来,先需要给我一点钱,
我住招待所的钱是从单位借来的出差钱,回来后,我可能就没钱了。
我们分手,我尚未和任何人讲,如果家里来电话,你就先说我出差了吧。
我本来要去利克(客)隆为你买些吃的东西,但我心情太难受了,我做不到了。
我们虽然不再生活在一起,但我们彼此却依然会是最值得信赖、最真诚的人,
是生死可托的朋友。
榛儿,希望你能坚强些。相信你会做到的。
我明天下午会在办公室,如果需要我陪你一会儿,请你打电话或传真到那里:
FAX :25341321
TEL :25432111-2701
又一页,只有巨大的一行字:
榛,我走了
米松
12,19,11。
春天的二十二个夜晚
作者:徐坤
第九篇
毛榛看了一遍,没看懂,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手脚冰凉,
站在那儿,又使劲定下神儿来,从头看了一遍。再抬起头来,有点看懂了。她的第
一个反应是陈米松出事了!是走了,是人没了。她刚才进门来时的异样的感觉,就
是因为屋里太整洁、太空落,所有他自己的东西:衣服、拖鞋、牙刷、书、日常用
品,都没了,都拿走了。屋里陡然间显得空落、静寂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陈米松他究竟出了什么事?
毛榛慌了,带着一片空白的脑袋,来来回回,从这屋走到那屋,看看这儿又看看那
儿,找不出任何陈米松出事的痕迹。
这可怎么办啊?这可怎么办啊?她望着外面五点半钟已经逐渐黑下来的冬夜,
迷乱而又吃力地想这可怎么办啊?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我也就跟着从
这个窗户跳下去得了。
她又拿着这封信傻呆呆地站在屋子当中,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那会儿陈米松还没有手机,那时候她也还没有手机,他们联系不上。她也根本无法
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她想着该跟谁求救,就拨打了女友阿贞的电话。头一句话,她就发着哭声说:
“阿贞,我家里出事儿了。陈米松出事儿了。”
“人走了?”阿贞问。阿贞的反应极其迅速,甚至根本就没反应,而是本能地
这么回问了一句。
“是。我刚下课回来,就见留下一封信,人走了。”她几乎要哭出来了。
“你别动,榛儿,你听着,千万别乱动。我马上过去,你在家等着。”
“唔。”
说着,她们同时撂下了电话。毛榛这回略觉有点心理安慰。她什么也不能做,
现在只有等待阿贞来。什么叫朋友?朋友就是你遇到未知的险情时,能够第一个打
电话过去求救的人。
她当时不明白阿贞为何反应得这么快?为什么一下子就猜中了“出走”这一要
害?过后阿贞告诉她说:“咳!所有的家庭悲剧,其实都是一样的,大概就是那么
几条路。”
阿贞从金台路开车到她这儿来,大概要四十几分钟。她坐立不安,望着茫茫的
夜,黑沉沉的夜,还是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要出事或要
出走。一切都显得太正常了,一切都显得太平常了。她想她得问问,总得找个人问
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他发生了什么?
直到她想找人打听情况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平时原来是多么疏忽!多么的疏忽!
自以为是幸福婚姻,却连他跟谁交往都不大知道,连他身边谁是了解情况的朋友她
都不知道。他们那个班车“SX俱乐部”的好玩的列表还贴在门上,可她只认得那上
面的汉字符号,至于那些人名都是谁,她依旧不知道,对不上号。
想一想,他每天上十一个小时班,他们每天都是十一个小时在单位上班,班车
来、班车去,而她每天在家写作,每天只下一次楼,跑步、买菜、锻炼。他们彼此
的作息时间是岔开的,遇不上,根本就碰不上。如果不是因为陈米松每天回家吃饭
睡觉,与她同住一个屋檐下,也许他们俩也会同住一个楼里,而相互永远不相识、
碰不上。
“各忙各的”。“各忙各的”是他常说的一句话。现在,“各忙各的”悲剧性
效果显示出来了。她想找个人问问他出了什么事,都在忙啥,却不知道该找谁问。
好不容易,等到阿贞来了。一坐下,毛榛就将信拿给她看。看了半晌,她也没
看明白。又挨张纸“哗—啦”、“哗—啦”翻阅一下,说:“他最近到哪出差了吗?”
毛榛看了一眼挂历上的简单记事表,说:“去过广东,打击盗版。”
阿贞接着又问:“他最近得过什么病吗?”
毛榛说:“……好像没有。他总是隔两天就去医院检查身体,也查不出个什么
来。前两天说右腿关节痛,说抽空去北大医院检查一下。结果我也没细问。等着,
我去找一下病历。”
毛榛一下子慌了,心想,对啊,他是不是有病?查出了什么不治之症,怕我知
道以后伤心,要自己去面对痛苦?想到这儿她心又揪起来了,忙到书柜里乱翻,去
找陈米松的病历。原先放病历袋的地方是空的。他连病历也带走了。
又迟疑了一会儿,阿贞翻看着这几张纸,又问:“你知道……他外面有人吗?”
毛榛说:“不知道。”
阿贞说:“你看他临走时情绪肯定特别不好,连利客隆的‘客’字都写错了。”
毛榛一看,可不是嘛。
阿贞说:“他在单位里没受什么刺激吧?”
毛榛想了想说:“不知道。”
阿贞又说:“肯定是有什么事。先别急,慢慢来。反正你们俩谁也跑不了。走,
我先领你去吃点东西吧。”
毛榛这时已经略微镇定下来。本来她一点胃口都没有,可一想,让阿贞跑这么
远,还没吃饭,是得陪着出去吃点东西。于是就锁上门,一起出去。
春天的二十二个夜晚
作者:徐坤
第十篇
上半天,还生龙活虎地从海淀镇直走到人民大学,这会儿,经过剧烈的打击和
惊吓,她的腿却一下子就软了,下楼也下不动,在迈脚跨那几步楼梯的时候,双腿
直要往下跪,直要往下坠,关节不好使,支撑不住全身的重力。阿贞扶着她,一步
一步,艰难走到三环对面的马兰拉面店。
西北风呼啸。天气预报说这是今冬最冷的一天,-13℃,气温骤降。阿贞出来
得匆忙,围巾忘了带,立起领子。毛榛则已浑身麻木,对冷热失去了知觉,只知身
边还有个人,领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面端上来,她没情绪吃。为了陪阿贞,还是假装往嘴里划拉。阿贞受她情绪影
响,也没吃多少。两个人又出来,过天桥,顶着呼啸的西北风回得家来。
已经八点多了。正是家家户户打开电视,准备看实况转播的时候。阿贞被冷风
吹了一下,有点咳嗽,面颊上起了潮红。毛榛心里过意不去。她觉得已经定下了心
神,就让阿贞先回去吧,没什么事儿了,明天她先打电话找陈米松问问情况再说。
阿贞看她挺平静,说话很有理智了,也就表示同意,让她晚上先好好休息,等到天
亮了再说。“反正陈米松又没有调动工作,总是可以找得到他的。”阿贞说。
毛榛一听,也是。他再走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送走阿贞,毛榛就反复拨他办公室的电话。先是没人,十点以后是传真机的声
音,证明这期间他到办公室来过了。
她就含着眼泪,写下一封信,发Fax 给他:
毛榛的传真:
TO:25341321陈米松收1999年12月19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