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子房那帮人,平时总和楼群里的住户吹嘘说,住平房是如何如何自在,如何如何舒坦。以洋二的话为代表:“在楼房里忒憋闷,连花儿都养不活,人能落了好去?那叫不接地气,人是地上跑的玩意儿,不接地气能行吗?”
如今轮到他们要往楼上搬了,一个个美得屁颠儿屁颠儿的,走路都透着精神。再没人提接不接地气的事了,似乎为了首都建设,大家都愿意牺牲一把。说来也是,逃离了贫民窟又能高升一步,谁能不美呢?不过也有例外的,老妈认识的一个老太太听说搬进楼房后,煤气一块钱一个字儿,惶恐不已,足足在家里炸了三天丸子和小黄鱼儿。幸亏往后的天气是越来越冷,要是夏天非得臭了不可。
要搬楼了,对于绝大部分排子房的住户来说,这是一生中最大的机遇,不捞上一笔简直是白活,于是人们像蜂群一样出动了。当然蜂群里也是有差别的,有草蜂有蜜蜂更有能要人命的马蜂。方路相信如果自己住在排子房里,顶多是只蜜蜂,嗡嗡两声也就没什么新鲜的了。但别人不同,开发公司的前两天刚测量完房屋面积,狼骚儿和洋二就差点儿动了酒瓶子。
那天,狼骚儿来小卖部买卫生巾,正好赶上方路值班,他捂着鼻子笑道:“你这孙子真是恶心到家了,当老鸨还带批发卫生巾的?是不是在这事上你还想赚人家一笔?”
“天地良心,这可是给我女朋友买的,你别那么复杂好不好?”狼骚儿扭捏地看了发廊一眼。
方路听说狼骚儿的确找了个女朋友,满街已经风传这家伙要结婚了,而那女的则是介绍蓝薇来的节子。“你不就是想多分间房吗?听说一个户口就是七万五千块钱呢。留神,现在的女的逮着你就是一口,到时候甩不掉可就不是七万五的事啦。”方路笑道。
“我们家那趟街是分街岭,南边的拆,轮到我们家得明年了。再说,咱结婚可不是为了分房,谁跟洋二似的那么没素质。”狼骚儿一脸不屑地说。
“洋二怎么了?”此言一出,方路差点儿给自己一个嘴巴,他明明知道狼骚儿这家伙满嘴跑火车,而且一说起来就没完,怎么自己还往里面钻呢?
“他?”狼骚儿果然来了精神,他指着修车铺道:“他们家头一拨儿不拆第二拨也得挨刀,那小子算是奸到家了。开发公司第二天来测量,人家头天晚上齐着南墙盖了间猪圈。”
“猪圈?”久不住平房的方路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间七八米的小平房,墙上连灰都没抹,就糊了层报纸。蒙钱呗。”狼骚儿突然拍了下柜台,大义凛然地说:“什么人哪?弄得哥几个为丫干到夜里两点多,那孙子连顿夜宵都不请,抠逼嘬手指头。”
方路低头摆弄计算器,他从一加到九,然后算平方根玩儿,算到屏幕上出现一大堆零便又从头算起。方路实在不愿意跟狼骚儿聊下去了,这家伙太没劲,有时看着他的嘴,却担心里面滚出大便来。
狼骚儿却看不出方路的厌烦,他胸有成竹地说:“一平米4200,一晚上我们就为丫挣了五六万。都是朋友,挣了钱不请朋友请谁呀?谁挣钱也别想独闷,丫不请客我就到处说去,早晚开发公司得急喽。”
方路盯着狼骚儿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险些煽他个大嘴巴。前几天,他单位在一家餐厅请客,正好赶上餐厅举行抽奖活动。方路真狠自己的两个手指头,怎么就这样不争气,老板在场,自己却偏偏抽出了头奖。虽然只是1000块钱的事,可同事们依然炸了窝,当场就要去顺峰吃海鲜。大家伙振振有辞地说:“都是朋友,中了奖不请朋友请谁呀。”当时方路差点儿尿了裤子,无奈他只好向老板求援,老板瞪着天花板道:“虽然客是我请的,可中奖的终归是你呀。”无奈方路只得宣布,客是老板请的,奖应该让在坐的朋友重新抽一次,这一来大家心理才平衡了。但倒霉的是重新抽奖的结果照旧,方路差点儿把奖券撕喽。最后虽然没去顺峰,但方路依然花了1500多请客,最终大家对他的评价是:“那小子手气好!”自此方路对“朋友”两个字过敏了好长一段时间,听到这两个字就颤抖着想摸钱包。其实口口声声到处认朋友的货色大多别有居心,除非朋友穷得叮当响。
北京爷们儿全文(230)
狼骚儿见方路虎着脸不理他,只好走了。可他前脚出小卖部,洋二转眼就冲了进来。他怒气冲冲地问道:“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瞎蛋逼。”
“狗操的,丫是不是说我占便宜了?”洋二瞪着发廊问。
方路没接话,他只是呵呵笑了两声,笑得暧昧,笑得意义深远,那神情分明是对洋二英明判断的赞赏。
“操,咸吃萝卜淡操心,丫没少嚼舌头。你说我盖房碍他什么事了?我也没占他的便宜,他眼红什么呀?啊?”洋二狠狠跺了下脚。
“天冷,上火容易感冒。”方路道。
“我感冒了也没他的好处,孙子要是坏了我的事,我就活劈了他,把丫的舌头拽出来当口条,给呀炖喽。”洋二脸上突然出现胜利者的笑容,似乎狼骚儿已经被按在铡刀下了。
听说当天晚上洋二喝多了,提着酒瓶子去找狼骚儿拼命,虽然半路上被老少爷们儿拦了下来,但洋二依然放出话来:“谁不让我过日子,我就叫他没得混。”后来狼骚儿的确是消停了一阵子,但狗总是改不了吃屎的。
东街的生面孔越来越多,特别是一早一晚,民工就像潮水一样朝去夕归,声势浩大。小卖部的顾客也明显多了起来,牙膏、毛巾、小袋洗发水卖得特快,傍晚下工的时候,方路和老妈两个人卖货都忙不过来。其实卖得最快的是香烟,块儿八毛的烟走得最快。有一回,方路竟跑到批发市场一口气批发了一箱迎宾(河北烟,一块四左右一包),气得烟摊老板直嚷嚷:“你们家真没出息,卖盒万宝路赚得比这一条都多,咱也有点儿档次行不行?”
方路摊开双手道:“我还想卖白面儿呢,有人买吗?”
其实生意就是这样,看着红火,但苦乐自知!
有一天下班回家,挺老远方路便看见老妈站在小卖部门口,抱着肩膀瞅着街南边儿运气。方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发现东街最南头的那片拥挤破败的小平房已经变成了废墟,几个拣破烂儿的老太太跌跌撞撞地在废墟上寻寻觅觅,苦苦找寻着旧瓶子、易拉罐。废墟边上建起好几个巨大的工棚,说是工棚其实不过是芦苇墙上糊了层泥,幸好现在的冬天一般不会太冷,民工们皮糙肉厚,多半也抗得住。更让方路惊异的是就在工棚旁边,又立起个鸽子窝似的小铁棚子,侧面墙上挂了张“开业大吉”的红纸。
“生意没好了几天,就来了个凑份子的。”老妈嘟噜着脸,估计她拿火点了人家棚子的心都有。
“谁?”方路问。
“大眼儿。”老妈很不屑地咬着嘴唇。“就是原先和咱们隔两趟街住的那个胖光棍儿。”
方路好象知道这个人,他眼睛和肚脐眼儿都很大,但旁人都说他后面那只眼更大,于是就叫大眼儿了。“不是结婚了吗?”
“娶了个乡下的,听说是个羊角疯呢。”
方路突然由衷的叹口气:“这年头,活着都不容易。”
“他不容易,咱们就容易?”老妈虎着脸,目光在方路脸上刮来刮去,好象江姐看见了甫志高。
“是、是、是。”方路也觉着自己是妇人之仁,大眼儿现在是阶级敌人,不共戴天哪!“您放心,我有办法对付他,咱们干多长时间了!”
晚上方路把电视机搬到凉棚里,特地将声音开得特大,管它是哪个台呢,有个人影儿就能招人。偏巧那天有甲A联赛,不一会儿凉棚边就凑了一大堆民工,他们抻着脖子,目光贪婪,还不时地偷偷看方路。“都踏踏实实地看,大老远从家出来都不容易。”方路假惺惺地装好人。
千人千面,虽说民工挣几个血汗钱大多是攥出水来也不舍得花,可总会有些年轻人不甘寂寞。球才踢了半场,小铺的流水就增加了好几十块,主要是汽水和香烟。方路美美地瞟着鸽子窝,大眼儿站在不远处正向自己家的方向瞪眼呢。方路很得意,看来自己真是块市场营销的好材料:你大眼儿虽然抢了个好地方,可我们家是老字号,地儿大货全,还免费给民工看电视。大眼儿的鸽子窝恐怕连摆电视的地方都没有。干瞪眼你吧,早晚给你挤关了张。
下半场球刚开始,就见几个民工小声议论几句,便往旁边活动地方,中间腾出来一块挺大的空地。方路不明所以地四下张望着却什么也没看见,直到眼光从上方移下来时,才发现有位不到一米四的人从工棚方向佝偻着身子溜达过来。走近了才看出是个前胸塌进去一块,后背高耸的罗锅儿,他走路时身体前倾70度,而头却一直高扬着。
天黑,罗锅儿好象是冲方路笑了笑,就很不客气地把民工扒拉开,拣最好的角度舒舒服服地坐下了。
方路站在一边抱着胳膊,越瞧越觉着新鲜。看得出来,罗锅儿肯定是民工里的头面人物。年景不顺,什么东西都能成精!
中国的足球联赛就这样,踢的酸臭绝伦却总嚷嚷着有滋有味,看的都是帮贱骨头。罗锅儿坐下没两分钟,就大呼小叫起来:“好球!”“哎呦,这臭哦!”“传,传!”“你切到后面去!”“对!飙着他……。”
方路没想到,一个残疾人士竟还是体育事业的忠实支持者。方路认为职业联赛只不过是个大骗局,这两年他不怎么看球。可媒介太发达,有时候就跟被动吸烟似的,不看都不行。有一次他跟徐光说:足球新闻是信息时代的垃圾。
球赛结束,罗锅儿支持的队胜利了,他兴奋地挥挥拳头,咧着嘴站了起来。罗锅儿长了张刀脸,嘴角上还耷拉着两撮稀稀拉拉的小胡子,他的背塌得很厉害,腰与背部制高点形成了一条美丽的弧线,与人说话时不得不探起脑袋,于是那弧线又自然延伸了不少。他来到方路近前:“得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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