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路大张着嘴,无数的思绪绞成一团乱麻,一时间脑子里竟出现了空白。有种久违的东西在眼前闪烁着,在胸中荡溢着,在空中漂浮着。纷涌的人群,暗淡的天空,此时竟失去了意义。话筒里的“呼呼”声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舌头似乎也被打上了死结。“你,你还好吗?”
“我一直在北京,一直等着你跟我联系,你呢?”她说话时不像一般女的那样拖泥带水,那种威势似乎是天生带来的,要不她能管理金矿呢。
“行啊,还不错,现在和我妈住。”方路由衷地叹口气,现在他已经不怎么恨刘萍了。当年的事纯属巧合,他们在江油相遇是巧合,在火车上失散是巧合,情事败露是巧合,在北京重逢是巧合,重逢后湖南的案子被侦破也是巧合,反正他们在一起干了件所有男女都可以干的事,只不过他们演绎得有些壮烈罢了。
“去年你在拘留所的时候我见过你妈,她是不是还是老样子?身体好吗?”刘萍关切地说。
“挺好。”方路在记忆中搜索了很久,也没想起老妈提起过这事,估计她是怕自己旧病复发。“你怎么样?在北京干什么呢?”
北京爷们儿全文(243)
刘萍在电话里很兴奋地把自己的工作形容了一遍,那是家非常出名的投资公司,除了不倒卖人口,凡是挣钱的事都插一杠子。据说公司总裁是她同学,刘萍在那里主管人事。“你呢?在哪儿干?”最后她问方路。
方路挺自卑地把自己现在的单位告诉她。刘萍如今是越来越牛了,可自己呢?不过是个偷着干第二职业的小杂役。
“是吗?还以为你功成名就了呢?”她突然咄咄逼人起来。“不想进个好公司吗?就这么混啦?”
方路只能报以嘿嘿苦笑。
“人的确不知道自己将来怎么样,我一直相信你能做出一番事业来。然而生活就是可笑,错过的很可能是自己再也找不回来的,希望你考虑。”她十分平静,像智者在传道。
方路脑子里“轰”的响了一下,看来她早知道自己的情况,这回是专门来报复或者说是来救自己的,这个女人!从来都以为自己是世界人民他妈。“我们单位就没什么效益可言,所以媳妇都娶不着。其实一个人过最自在,什么理想、抱负全是骗小孩儿的,扯淡的事儿!现在我最大的心愿是我们家小卖部能多干几天。”他马上换了种油滑的口吻。“对了,你现在还写书吗?我最近认识了一个女作家,骚着呢,一门心思想嫁给我。”
她顿了一会儿才说道:“真的?”
“嘿!其实丫是想算计我,不就是想蒙点儿钱吗?你可不知道干小卖部有多挣钱,不仅挣钱还特好玩儿哪!有工夫你来看看……”方路滔滔不绝地说着,不一会儿竟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她的嗓子有些哑。
方路举着话筒半天没动,后来听到盲音才把电话放下,那一刻他腿都软了。
傻站了许久,他才把视线从电话机上移开。夕阳像一轮金黄色的大飞盘,优雅而无聊地在树梢间穿行。方路头一次感到时间的可怕,它将人们长久地分开,又让他们在某一刻相遇。而此时相遇的人再不是当时模样。造物弄人,同样是一鼻子俩眼的人,为何有如此大的差距?他们生下来本无区别,而一旦长成形便入三教九流,便分三六九等!即使她还是爱自己的,又怎么样?这爱的分量也是永远他方路无法承受的。因为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一心想拥抱世界的方路已经死了。不知何时倒毙在人生路边的臭水沟里,甚至自己都没来得及再看一眼。现在他是小卖部的老板,好歹不用看别人的眼色,自食其力!
当天回家洗澡时,方路顺手将前年收藏的一摞信件和几本书烧掉了。看着厨房里飞扬的纸灰,方路竟一点感觉都没有。很多年来,他经常问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可答案也如这纸灰般由实变虚,由虚变无。可能自己从来就是糊涂蛋,和街上那帮家伙一样,活一天算一天的歪瓜裂枣。连老妈都知道活着要干成几件事,可她儿子却不知道。
辞职的念头在方路脑子里已经转好几个月了,一直没提出来,主要是因为还没考虑好退身的地方,俗话说骑马找马嘛。这些日子单位里效益不好,主要是国家对废钢铁的监管严格了,单位的进货渠道受阻,为这事经理特地找了方路一次,询问他有没有进货的门路。方路苦着脸说没有,经理竟有些不高兴了:“我可是听说你有个亲戚是玛钢厂的。”
方路一下子想起来了,自己是有个远房姨夫在玛钢厂上班,但他就是个看大门的,于是不得不实话是说。
经理一听这话就笑了:“要就要看大门的,这种事看大门的说了算。“
这回方路算是明白了,原来这是半偷半买的勾当。他不好当面回绝经理,只得说问问看。
第二天他就给远房姨夫打了电话,姨夫听说他在经营废钢铁的单位上班,立刻就门儿清了。“你是不是想弄点废钢铁呀,我可跟你说现在国家控制得挺严,这事可不好玩儿。再说了,单位看大门的也不光我一个,谁瞒得了谁呀?要不这样吧,我给你指条道儿,先让你们单位拿一万块钱来,我把玛钢厂的路子铺平喽,把大家伙的嘴封上。要不这事还真难办。”
当天方路就一五一十地跟经理讲了,经理斜着眼睛道:“咱单位要是能出这一万块钱,我还找你干嘛?”说完便不理他了。
方路弄不个没趣,当时他预感到,不用自己辞职了,用不了几天经理就得让自己走人。
也就在这一天方路在单位突然接到了张东的电话,张东说马上要来接他,还没等方路询问是什么事,张东就把电话撂了。
果然没过二十分钟,张东的克莱斯勒君王便出现在破烂山附近,大章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快,快,方路,来了个大款,说是找你的。”方路觉得这家伙太不开眼,于是特地磨蹭起来,他把桌子的单据一张张地夹在墙上,而大章却急得抓耳挠腮:“快点儿吧,人家在外面等着呢。”
方路斜了他一眼,而后慢悠悠地走出来。
张东正在单位门口转圈呢,可笑的是两个随从像假人一样站在车门两侧,他们一水的黑西服、黄衬衫、紫色领带,远远看去就跟黑社会打手似的。看见方路,张东三步并两步地走过来:“收拾东西,现在就跟我走。”
“现在走不合适,我正上班呢。”方路非常不情愿,这小子别把自己当成他的催巴儿。
“请假!扣你多少工资我出,翻倍出。”张东急急地看了看手表。
“您就是有钱也不能这么造吧?我算老几呀?”方路话里带刺,他觉得自己与张东的关系不过如此,这小子他也不是到处认干亲的人。
张东恍然大悟,他揪着方路的肩膀道:“兄弟,我是特地来请你的,是我求你办点儿事,这事缺了你不成,就帮个忙吧。”
北京爷们儿全文(244)
此时大章凑了过来:“那什么方路啊,没事啊,你走你的吧?这儿我一个人够了。”说着他冲张东干笑几声。
上车后,张东笑着给他赔不是:“人嘛!有多大本事就有多大脾气,应该的,没脾气的那是废物。今天是我不对,不应该现提搂你。”
听张东这样说,方路就是真有些火气也该消了,何况他本来就是做出来给大章看的呢。于是他说道:“你没看见满院的废铜烂铁,咱就是一个看破烂山的,真不明白开小卖部的能帮你什么?”
张东大度地挥了挥手:“我是不会看错人的。”他指指副驾驶座位那个穿西服打领带的家伙道:“这是我的客户总监,你问问他我是怎么向大家介绍你的。”
客户总监讨好似的从方路笑了笑:“张总说,山外有山,明珠多是藏于粪土。还说有您这样的外援是我们公司的荣幸,是吧张总?”
方路不得不仰了仰脖子,他们头一次听到有人把自己说成外援,而外援似乎都是高人。是啊!被人当面奉承的滋味并不好受,他怕自己坐不住,于是赶紧转移话题道:“总监是什么头衔?”
“这是广告公司约定俗成的叫法,什么客户总监、创意总监,策划总监,就是总监理的意思。”张东解释着。
方路忽然笑了起来:“哦!原来是监理的意思,我还以为是一个女字旁,一个干的那个奸,那不成了总强奸啦。”
张东狠狠拍了几把大腿,司机和客户总监暂时也把假人面具撕了下来,大家笑了一会儿。张东才把此行的目的介绍了一下,原来他们公司抓到了一家大型房地产开发商,接触了一次感觉不错。本来还想把业务深入下去,偏巧这两天公司的策划总监辞职了,今天便把方路现抓了过来。
方路很是吃惊,他从来没正式谈过广告业务:“不行,不行,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他急得双手直直摇。
“有什么不行的,你有那么好的天分,真想干一辈子小卖部啊?对你我是有信心的,没准儿见了面就能碰出火花啦,不信走着瞧。”说着张东把一大堆资料,扔进方路怀里:“你先熟悉一下情况,半个钟头后会议就开始了。”
“这也太急了吧?半个钟头?你早点儿说话好不好。”方路有些恼怒了。
“谁知道那孙子要辞职啊,我卸了丫一条腿的心都有。”张东突然意识到说这话有失自己的身份,他赶紧坐直身子道:“你是深藏不露的人,这点儿事算什么?就当我求你了。再说玩儿广告靠的是灵感,没有比客户总监再熟悉客户的了,可他一样没创意。你想三秒钟的事,别人就得琢磨两天,还不一定到位。”
无奈,方路只得把资料接了。其实资料虽多,而最重要的是一本项目分析书,方路在路上便把它读完了。原来这个房地产项目在亚运村附近,叫做大家园,其实是个规模不大,档次不高的项目,而其周边尽是些听了叫人心寒的大型房地产小区。分析书上谈道:这个项目定位不清,特点不明。唯一与别人的区别竟是由于它在万千楼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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