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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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舟-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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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曲羽发现蒋小枫更加沉默寡言。早上,从床上起来,他就坐拥着被子,呆呆地盯住墙上的某处斑痕出神,直到盯得斑痕也不好意思,才慢慢下床来,穿上衣服,在注入洗浴池边,接上盆冷水,将脸埋在盆中,一动不动。洗漱完毕,往往九点钟了,曲羽早已出去忙推销,联系业务。一天早上,他在床上呆了许久,忽然下床来,面色苍白地抓住曲羽的手说;“你知道什么是死亡吗?”曲羽唬了一跳,他继续说:“死亡就是死亡的人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但数十亿年后,宇宙收缩、时间反向……”曲羽听着纳罕,打断他的话说:“好了,好了,不要再说,随我出去走走吧,散散心,忘掉过去的事。” 
蒋小枫没有同曲羽一起去联系业务,仍然愿意独自在屋里咀嚼痛苦。曲羽好久没有发展新客户了。这天,他独自往人民南路方向走,无意中发出一家规模很大的美容品商店:梦云化妆品总汇。他在店外留神地望了望,店内装饰非常豪华,他没有信心在这儿联系上业务,还是不知不觉地走了进去,想看看。一名女店员迎了上来,客气地询问;“先生,需要购买哪一类化妆品?我们竭诚为您服务。” 
曲羽见着了,店内各种包装精美的美容品琳琅满目,大多数是外国品牌,有意大利专柜、法国专柜、日本专柜,里面不少是外文标笺,曲羽看不懂。它们的价格从数十元、上百元、数百元、上千元、甚至数千元每件不等。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真不好意思展示自己带在身边的几件样品。可还是不由自主地(或许是条件反射式的)向女店员说明了自己的职业,并取出两支美容膏和一沓传单。店员诧异地打量他,心不在焉地说:“你等等吧,让咱们的老板看看再说。” 
店员拿着他的产品样品快步走到最里面的隔着一层厚玻璃的办公休息区,曲羽远远只见到两个模糊的影子凑在一块。片刻,里面传来另一名年青女子脆辣辣的声音:“亏他做得出,居然让手下人把这种下脚料东西拿到我这里,轰走!” 
曲羽听得明白,忽地满脸不自在,手脚无措,此时店员出来,把东西还给他,说;“真抱歉,我们老板……” 
不等对方说完,曲羽忙接过产品,匆匆离开。他一路责备自己搪突、冒失,同时对那声音脆辣辣的女子的话感到奇怪,难道她认识贺昌?不过他没有细想,回到住处,对蒋小枫也不愿提起这件让自己受呛的事。 
他只想放弃这份工作。 
到了月底,曲羽准备搬了,蒋小枫终于迸出一丝难见的笑,他急不可待地为曲羽收拾东西,和房东王老太谈退房手续,王老太极不情愿损失房客,还是按协议退了少部分租金,曲羽到了蒋小枫家中。 
蒋小枫很快把母亲生前用过的东西都收拾起来,专门放在她原来的卧房里,然后把母亲的遗像也包好入进去,他说他没有勇气再接触到这些,随即用铁锁将这间房锁死,准备打开另一间屋子。 
这间屋子是蒋小枫的父亲生前住的,他的父亲原来是搞气象的,自去世后,小屋一直被他母亲封着。曲羽毫不介意,打开门正准备迈入,一股干燥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随即二人一阵呛咳。角柜上有几本电工书籍,气象书籍;还有信封,不知名的数据密得象蚂蚁的资料;床边还堆放着不少绘图工具:丁字尺、曲线板、量角器,还有台作废的雨量测量仪,全部都积着尘土。曲羽翻弄了一阵,不时向朋友请教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的用途和名称,他们收拾一阵,才把屋子弄干净,于是,这间屋就算曲羽的寝室。曲羽试着往床上一躺,略略感到一丝家的温暖。 
和蒋小枫在一起,曲羽才发现,自己对他的了解很不全面。蒋小枫成天不声不响,但爱好广泛,主要是在书方面。关于心理学方面的书籍,就有《心理学概论》、《精神分析评探》、《变态心理》、《行为与心理》、《心理咨询与治疗》、《重读弗洛伊德》、《社会心理学》等数十本,简直可以让心理学专家也叹为观止。另外一些书籍也让曲羽大开眼界:《时间简史》、《黑洞研究》、《相对论》、《星系初探》、《从牛顿到爱因斯坦》。曲羽翻着这些书赞叹:你的心胸该比我宽阔多少倍,不得而知! 
曲羽闲暇之余,也看上了这些书,共同的爱好加强了他们的友谊。傍晚,他们在一起,翻着书,不时探讨着宇宙的浩渺,叹息着人生的短促。在叹息中,对活着的意义就感到茫然了。有时,谈着谈着,互相莫名其妙地望着对方,似乎很陌生,好不容易才相视一笑,从茫然中解脱出来。 
因为产品质量的原因,公司的经营一落千丈,在中宁市里基本推销不出去产品了。市工商局对公司销售部下达了停业整顿的通知,加之贺总病未完全痊愈,他原本计划让所有推销员走镇串乡走农村路线的计划不得不中止。他一个劲地当着职员们的面抱怨公司老总和质管人员,几位推销员已经不来上班,悄悄离职,另谋出路了。曲羽早有此打算,但迟迟没下决心,因为他考察了两个月,还没有发现能让自己倾力一搏的的职业。身上仅的积累的几百元钱,他不时取出来,数来数去,茫然地问自己:怎么办? 
“我陪你出去走走吧。”久已没出去推销的蒋小枫对他说。 
二人还是无所事事地逛,又逛到了聚鸦街。聚鸦街正在拓宽改造,施工路段已经封闭。王老太的茶馆里冷冷清清,她独自在织毛衣,另有几位客人在打麻将。二人进去刚坐下,外面走来三位一边察看一之散发传单的居委会干部。蒋小枫接过一张张传单看,原来是聚鸦街在实施改造的过程中。区政府已觉察到街名不雅,也不吉利,有碍其经济前途及其形象,决定面向街道和附近居民重新征集新街名,要求新街名不仅能避免老街名的缺陷,也能体现历史承传性。中选者可获得六千元奖金。蒋小枫将传单递给曲羽,说:“你去试试吧。” 
曲羽接在手里看了片刻,一个新的街名迅速从头脑中跳出来,他一拍手:“有了,仅改动半个字而已,够精练吧?”两位正准备离去的工作干部转过头问:“小伙子,几分钟时间构思成熟了吗?说出来,替你记下。” 
“灵感的到来,是不拘时间长短的。”曲羽说,“仅改动半个字,即将‘鸦’改为‘雅’,行吗?” 
两位工作干部凝思片刻,点点头,将曲羽拟的街名和他的通讯地址记下来,离开了。曲羽望着离去的二人,越发肯定地对蒋小枫说:“我相信,中选的概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那我应当提前向你祝贺。”
第五章
    曲羽的自信不是没有根据的,地名征集活动刚结束,他就收到了区政府地名征集办的通知,“聚雅街”被正式选为未来的街名。通知邀请他参加下周二上午在区政府里举行的颁奖仪式。他激动地把邀请书捧在手里,连看了至少五遍,快乐得直哆嗦;“朋友,你不知道,这将是我人生以来凭自己能力获得的最大的一笔财富,它甚至超过了我在部队时从文多年的稿费收入的五倍还多,我真想得到它时,把它作为永久性的纪念。” 
“我也嫉妒你了。”蒋小枫对朋友说。 
“你快别嫉妒,它距我的目标,还差十万八千里。” 
其实,以“聚雅街”三字为新街名的应征者有七八人之多,但曲羽是第一人。按应征规则,它得了奖。 
“据悉,在颁奖会上,会有领导出席,你可以抓住这个机会,和他们套套近乎,只要能结识一两位手有实权的党政角色,就可以为你的人生目标的实现增添一条有力的辅助线。 
曲羽承认蒋小枫所言有理,但是,他告诉蒋小枫:“曲羽我不习惯在权位面前协肩媚笑,这一点咱们是一样的啊。” 
蒋小枫不再言语。 
颁奖典礼如期举行,在区政府的小会议室里。典礼规模小,并不隆重,到场的除了几位政府领导外,另有七八名电视台和报社记者,还有未中选的优胜奖获得者,一共三十来人。一位姓李的副区长发表了一番简短的,据说很热烈的讲话,向与会者隆重介绍了参加颁奖会的佳宾,尤其是特邀佳宾:市政协副主席云尚清。云尚清很瘦,浓须拥面,年近花甲,面色萎白,如同患有虚寒症候。据说他对颇有名气的书法家、画家,聚雅街的街名也将由他来题写。在开场白结束后,颁奖开始,曲羽从云尚清手中接过证书和奖金,连声致谢。云尚清握着他的手;“年青人,仅改动半个字就做到化腐朽为神奇,而且迅捷,真乃天才之思也。如果我猜得不错,你应该有不一般的文艺修养,在何处高就?” 
“老先生高看了,我一介流民,与文艺有些许瓜葛,无果而终。现在四海为家,朝不虑夕,正不知何往。” 
“也就是说,你还处在‘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历练期。好的,好的,常记着孟夫子的话吧。只要坚忍一心,则能成世界能成我,文艺是高尚的,你最后应该回归。” 
“孟夫子这话,只是给一班坠入诸如文学苦海中求生无望的呆子们开的一剂麻醉处方,它除了让他们在良好的期望与幻觉中死去,免去很多痛苦外,没啥用。我可没再想去服用它。” 
“总之,文艺、文学都是高尚的,你不该放弃。”政协副主席说。 
颁奖会结束后,区地名征集办准备了几桌酒席招待所有获奖人员和出席人员、记者、领导。云尚清对曲羽很看重,特意俯就与他同桌,撇开同僚们和他谈文,显然是想探试曲羽的文学底子。他先和曲羽谈元散曲、戏曲,又上溯谈宋词,谈婉约派和豪放派,谈到南唐二主的李景和李煜;再上溯谈唐诗,他说他最看重李杜王孟和寒郊瘦岛。云尚清谈中带问,问中带谈,时而自问自答。曲羽很纳罕,以为云尚清在怀疑自己的学识,他曾对诗词曲赋都有广泛的接触,为了证明自己决非诗盲、词盲,当云尚清谈到贾岛那首意境高远的《寻隐者不遇》的时候,他刻不容缓地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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