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你在我们家门口坐着干吗呀?”
霍强想了想,“没干吗,跟家待不住。”
肖红军撇撇嘴,“你妈又打你了吧?”
“没有。打我干吗呀?”说着,他从兜里摸出一支皱巴巴的烟卷,划火柴点着了。
“好啊,你偷着抽烟?我告你妈去。”
霍强笑笑,“我才不信呢。”
“谁说的?我明儿就去。”
“成,告也白告,她能管我?”
肖红军又撇嘴,“偷你爸的吧?”
霍强点点头,一付不在乎的样子。
肖红军想了想,“我也试试。”
霍强一愣,随即高兴地把烟递过去,“别烫着啊。”
肖红军嘬了一口,觉得一股热辣的滋味裹住了舌头。
霍强兴奋地看着她,“怎么样?好玩儿吗?”
肖红军点点头,没敢张嘴搭腔。嘴里的烟从细细的唇缝里溜出来,弥漫在眼前,熏得她眼睛发涩。她轻轻把烟吹掉,沾着辣椒末的舌尖有些发麻,满嘴都是苦涩的臭味儿。
“嘁,”她把烟还给霍强,“臭了吧唧的。”
霍强惊讶地盯着她,半天才说:“行啊你,楞没咳嗽?”
肖红军再次撇撇嘴,抓过自己的辫子玩儿着。
“哎,那张叔叔,对你好吗?”
肖红军一愣,“你听见啦?”
“什么呀?听见什么了?”
肖红军不问了,低头想了想,“你爸呢?还回来吗?”
“不知道。不回来才好呢,没人管我。”霍强缩着脖子抽烟,肩肘高耸着。
一阵沉默。
“哎,”肖红军打破沉默,“我听说下礼拜又得上课了?”
“谁说的?”
“反正我听说了。我可不想去。”
“干吗不去呀?我挨家都快憋死了。”
“我也不想在家呆,也不想上学校。”
霍强顿了顿,扔掉烟头,“你甭怕,谁要招你你跟我说,我剋丫的!”
“你就知道打架。”
“我无所谓。”
肖红军追问,“你什么?无什么?”
“没听见过这词儿呀?无所谓。就是说……什么都不怕那意思。”
“跟谁学的?是这意思吗?”
“没错儿,不信你问去。”
肖红军琢磨着。
几个附中的红卫兵骑车经过,小声议论着什么。
霍强见他们走远,低声道:“哎,明天我想上城里,你去吗?”
“干吗?”
“我听说红卫兵正攻打苏修大使馆呢。好玩儿着呢,把柯西金什么的都给烧了。全是草人,画得还特像。哎,说呀,去不去?”
肖红军盯着自己晃动的双脚,没吭声。
霍强一时拿不准她在想什么,便不再问了,又摸出一截烟屁股,点着了。
“其实……其实我不愿意他上我们家。”肖红军终于说。
“谁呀?谁上你们家了?”
“就那张叔叔。”
“他厉害呀?”
肖红军摇摇头,“不是。他非得当我爸。”
“那怎么办哪?”霍强把烫手的烟头扔掉,“大人的事儿你又管不了。”
肖红军看看他,忽然赌气地跳起身就走。
“哎,……”
霍强连忙起身追上去。
其实肖红军没指望霍强能帮她什么,连她自己也没弄清楚究竟为什么不高兴,她只是想把话说出来。不料霍强给了她一句如此丧气的话,这叫她十分烦闷。
嘶叫无声 六(5)
霍强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跟在她身后一直走到家门口。
“还跟着我干吗?”
霍强老实地点点头,过去用手抠开自家的窗子,一纵身跳进去。
肖红军这才想到他刚才肯定也是从窗户上偷偷跳出来的。
“哎,明儿走的时候我叫你。”霍强在窗内虚着嗓子喊了一声,随即消失了。
肖红军犹豫着掏出钥匙,轻轻打开门进了家。
屋里黑着灯,没有一点声息。肖红军觉得奇怪,伸手往肖红兵铺上摸了摸,竟是空的。她又蹑手蹑脚地来到里屋门前,见门虚掩着,便探头朝里张望。月光撒在床上,映出浅蓝色的竖条床单。里屋也没人。
肖红军摸索到灯绳,拽亮了。只见张一达的那堆行李仍扔在角落里,其他都一切照旧。她站在屋子中央想了想,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张一达领着红兵,和林仪并肩走在校园里。这是他们第一次公开在一起散步。
偶尔有只路灯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清幽的路面上。
“妈,您看,张叔叔那么长!”肖红兵指着地上的影子叫。
林仪低头瞪她一眼,“该管张叔叔叫什么?”
肖红兵愣了愣,笑了,“爸!”
张一达不无感激地抱起她,对林仪柔声说:“咱也该回去了吧?红军要是回家,一人肯定害怕。”
林仪点点头,温柔地望着他。在她心里,这个高个子男人就是这么细心体贴。那一刻,她为自己也为女儿们感到庆幸。
他们回到家,发现肖红军已经蒙着被子睡着了。林仪不想吵醒她,匆匆哄着红兵睡下,便和张一达进了里屋,紧紧关上门。
屋里虽然没有任何喜庆的布置,林仪还是感到胸口怦怦直跳,那种新婚的兴奋再次冲到心里。
张一达沉稳地坐在床边,久久凝视着她,直到她像只温驯的小鹿似的,垂头走近他,这才伸出长长的胳膊,环抱着林仪的腰,那张好看的脸温柔地伏到她胸脯上。
林仪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手指深深插进他漆黑柔软的头发里,颤抖着说:“帮帮我,我手软了。”
张一达抬头盯着她,瞳孔在灯下透出一股深邃的幽暗,眼睑里潮乎乎的,似乎有泪要流出来。
“求你了,快点儿。”
张一达仍然不紧不慢,两只大手顺着她衣襟划上去,虚握住她的乳房。
林仪合上眼哼了一声,身子猛地挺得僵直,头向后仰过去,大口喘息着。
“要关灯嘛?”
“随便。……你快点儿行吗?”林仪几乎是在哀求。
张一达这才开始摸索着一粒粒解开她的扣子,露出里边的衬衣。他将高耸的鼻梁塞到她两乳间,像只春天里的狗,使劲嗅着。
林仪觉得头皮又热又麻,浑身慵懒无力,腿上一软,便和他一起倒在床上。
尽管如此,张一达仍显得有条不紊,在林仪急促的娇喘声中,慢慢把她和自己脱光。
天气虽已入春,可毕竟还不是光身子的时候,细心的张一达不顾林仪的催促,坚持要钻到被子里。此时的林仪早已毫无矜持,恶狠狠地拉开被子就往他头上蒙。可就在这时,有个奇怪的东西飘忽着从被子里落下来,正搭到张一达小腹上。
多年后的某一天,林仪躺在病床上幽暗地冥想,仍在后悔自己那天为什么不坚持关上灯?为什么不能从容些,像那些害羞的新娘那样事先整理好床铺?为什么让那些早该消失的东西仍然藏在家里?……
一切来得那么突兀,以致张一达伸手从肚子上捡起它的时候,林仪只能呆呆地看着。
“什么呀这是?”张一达手里挑着一条带暗格的短裤问。
林仪傻愣着,眼里充满惊疑和不解。
张一达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甩手将短裤扔到床下。
林仪使劲咽了几口唾沫,想张嘴解释,却又没想好怎么说,只得窘迫地跪在张一达身边。
嘶叫无声 六(6)
张一达也愣了半天,这才坐起身,拿被子裹住林仪光着的身子。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林仪终于出声了,“我明明收好了的,都塞在箱子里。怎么……”
张一达垂头想了想,像是弄明白了似的点点头,抓起自己的衣服穿上。
林仪绝望地抓住他的胳膊,“一达,……”
张一达咧嘴笑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下床去了。
第二天一早,张一达没吃早饭就赶去学习班报到。林仪把肖红军拽进里屋,通宵未眠的眼睛里拉着血丝,“说!是不是你干的?”
肖红军眼睛盯着房里的某个角落,一声不吭。
林仪急了,朝她屁股上踹了一脚,“你成心毁我?你……屁大个孩子,你懂个屁呀?”
肖红军躲开她再次踹过来的脚,扭头瞪着她。
“我上辈子缺什么德啦?”林仪瘫坐到藤椅里,“连自个儿的闺女都跟我过不去!”
肖红军退到门口,临出门时用力撒了个谎:“我什么也没干!”
肖红军跟母亲撒谎是不得已的,因为她不知道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换句话说,她拿不准自己把父亲的内裤塞到母亲被子里会导致些什么,只有一个明显的结果,母亲发怒了。而实际上,肖红军绝没有惹母亲生气的意思,甚至也不想把自己摆到与张一达对立的位置上,她仅仅是想干点儿什么,就算是自己对整件事儿的一种反应。可她偏偏选了这么一条洗旧了的、带暗格的短裤,它就像枚柔软的楔子,狠狠嵌在林仪和张一达之间,一动就疼。
《嘶叫无声》第三部分
嘶叫无声 七(1)
林仪再婚后的生活很平静。张一达的确是个很懂得疼惜女人的丈夫,家里的琐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对肖红军姐妹也很是迁就。尽管肖红军对他仍然不冷不热,可他显示出足够的耐心和豁达,总是想出各种花样逗姐妹俩开心。红兵非常喜欢这个从天而降的父亲,再也没追究过去那个秃脑袋爸爸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林仪暗暗松了口气,心里对张一达充满了感激和尊敬。
当然,不尽如人意的地方还是难免,比如房事。自从新婚之夜俩人被那条带暗格的短裤惊扰以后,他们都做了很多努力,互相安慰、鼓励,想尽办法使自己能专注于对方的身体。可这些努力收效甚微,往往是在血脉沸腾之际,忽然被一种诡异的阴冷所惊醒,背上渗出凉汗来。
每逢遭遇这样的失败,林仪就会在心里埋怨肖红军,并用至少一天的坏心情作为报复。而肖红军并不知内情,就觉得自从张一达到了这个家以后,母亲变得乖张粗暴了很多,经常没来由地发脾气,甩脸子,让大家都不痛快。这使她更加深了对张一达的反感。而张一达似乎也察觉到每次林仪发泄的怨气,又都从肖红军那儿反弹到自己身上。他便私下劝导林仪,别把心里的火气朝孩子身上发,怨不得她们。
那怎么办?我总不能窝在肚子里把自个儿憋死吧?林仪实在无法放弃对自己的同情。
时间一长,就连张一达这种出了名的好脾气也有些熬不住了,又不愿把憋屈撒在家里。那时他正在学院组织的学习班里学习,那个学习班有个很长的名字,叫把无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