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松林骂道:“谁再胡说,当心老子扯他裆!”
胡松林与裴毅的隔阂由来已久。
那还是十多年前裴毅大学毕业刚分到夏米其的时候,监狱系统正在掀起提高干警文化素质的高潮。裴毅是夏米其监狱惟一的大学生,因此领导让他负责大家的文化考核。
胡松林的父亲50年代初从四川押犯进疆,可谓第一代老军垦。与那些解放新疆的老兵相比,他们担负的任务更加艰险。老兵们只管开荒种田,而他们——作为共和国第一代监狱人民警察,既要改造自然,还要改造人。俄罗斯有个西伯利亚,中国有个新疆,都是适合脱胎换骨、重塑灵魂的地方。在荒凉无边的戈壁,他们与罪恶相搏,与孤独相守,有过多少悲欢已无从说起。半个世纪过去了,今天只要看看塔克拉玛干沙漠的绿洲,你就会体味到什么是辛酸,什么是骄傲。那每一片绿,都是不甘沉沦的希望。西部大监狱,在中国改造罪犯的历史上,着实描绘了一幅人生的崭新图景。
从前不叫监狱,叫劳改农场。胡松林和一群警察的孩子喜欢说,他们一生下来就劳改了。不是有句话说,罪犯有期,警察无期嘛。这群孩子有个特点,对号子里的事儿兴趣特浓,不怕犯人,偏偏怕读书。再说了,劳改农场办学条件差,环境险恶,留不住教师,农场只有自行解决——从新生人员里选拔教师。新生人员中确实有不少知识分子,会说外国话,会跳芭蕾舞。胡松林和同学们小小年龄就不安分,不把这些老师放在眼里。他们开始当批斗员了,斗完班主任,斗英语老师,接着,斗走白专道路的校长……胡松林的中学时代完全是在火热的斗争中度过的。到了18岁,作为监狱警察的子女,他们又责无旁贷地接了父辈的班,优先充实到警察队伍中来。
缓期执行 五(3)
胡松林的经历,其实是一批监狱警察的经历。监狱系统提出加强干警文化修养的口号,是英明的,有针对性的。没想到这次考核给胡松林带来终生的耻辱。在裴毅呈报的考核表上,胡松林以55分名列全监狱倒数第一!这个成绩本在预料之中,但老胡没想到的是,竟然影响到自己的政治前途,正值壮年的他那时是副监狱长的最佳人选。
一个夜晚,胡松林提着两瓶酒,摸到裴毅宿舍。他红着脸说:“小裴老师,有一道题,好像判得有点小问题,您看能不能给那个一下……”
裴毅眨着一双不通人情的大眼睛,说:“我没判错啊,是您答错了!”接着,小裴老师语重心长地说,“老胡同志啊,这酒你拿回去。咱们是当警察的人,怎么还搞这一套?”
得,胡松林想,老子撞见小鬼了!
这成绩后来报到局里政治部,果然引起纷争。有人说,现在提倡专业化知识化的干部,这样的人能用吗?加上老胡在体训时当教头,把自己的部下小马给打了一耳光,人家小马的姨夫是副局长,手里有权。胡松林副监狱长的美梦就这么碎掉了。
十多年过去了,这事儿一直埋在胡松林心里,像一个坚硬的土坷垃,时不时会蹦出来敲打他。如今终于变成了发酵的面团,膨胀开来。这个裴毅眼下是羽翼丰满,备受关注;而自己熬了四年,法律函授大专的文凭都还没拿上,差了一截!老天爷呀,为什么又是这个人挡我的道,难道前世里我们是冤家?
缓期执行 六(1)
常国兴离开夏米其前,要去新生林给烈士扫墓。孙明祥特意把胡松林也叫上了,说,一块儿去吧。
常国兴、孙明祥和胡松林当年是战友,一同当的警察,又在一间宿舍住了多年。孙明祥年龄最大,他性格温和,待人和善,凡事像老大哥,工作上也兢兢业业。常国兴热情奔放,颇有才气,较早就知道在政治上要求进步。他在调到监狱管理局任副局长前,是夏米其的监狱长,和孙明祥搭档。年龄最小的是胡松林,火爆脾气,好得罪人,进步比较慢。之前若不是两位哥哥使劲,恐怕他连科长也当不上。
夕照下,刀郎河如一条银色的带子,向天际延伸。白杨林庄严肃穆,护卫着两座高大的坟茔,墓碑上刻着:鲁长海烈士之墓、杜鹃烈士之墓。三人走到跟前,发现坟上的土新鲜湿润,还插着一些红红黄黄的野花。
常国兴疑惑地说:“周虹来过?”
胡松林说:“周虹这两天在值班。”
常国兴说:“你对周虹的动向一清二楚嘛。”
胡松林一下红了脸,说:“猜的。”
生日那天,周虹原本说要请自己吃饭。结果等到晚上,也没周虹的电话。再见面,周虹连解释的意思也没有,这叫老胡好不伤心。看来是忘了。
此时三人站在坟头,昨日仿佛就在眼前。杜鹃,一个多么活泼的姑娘,她是夏米其监狱女犯大队第一位教导员。胡松林那会儿找对象困难,是两位哥哥撺掇,把杜鹃“骗”到了胡松林的宿舍,成全了这桩姻缘。
鲁长海和周虹可谓金童玉女,俩人上警校时就爱得一塌糊涂,毕业后主动要求到大沙漠锻炼。谁知枯燥的监狱生活很快就消磨了他们的浪漫,二人结婚不久就关系不和。当时常国兴和老孙、老胡轮番做思想工作,但周虹硬是要往城里调,说自己喝了夏米其的水,拉肚子,受不了。那个初冬,二人终于分了手。当周虹领着女儿准备离开监狱时,孙明祥追了来,说鲁长海牺牲了。周虹说,不可能!上午我跟他刚办完离婚手续……
屈指算来,两位烈士离去多年。周虹至今未嫁,带着女儿;而老胡呢,也至今未娶,拖着个病歪歪的老岳母。常国兴和孙明祥一直有心成全二人,但动静不大。胡松林这边一提就急,摇着大巴掌说,不成!不成!人家整整小咱一轮,是晚辈。
胡松林眼下想啥,常国兴知道。
夏米其监狱这两年规模不断扩大,局里准备明年给他们配备一名副监狱长,充实领导班子。这对老胡是个机会。上午常国兴就这件事跟两位监狱领导作了沟通。老孙自然没问题,说老胡18岁当警察,眼下50了,还是个科级,该解决啦。但尼加提却说,裴毅这小伙子是个人才,随着时代的发展,咱们监狱系统也需要知识和观念的更新,补充新鲜血液。
常国兴从二人的话里,已感觉到他们的不同倾向。其实在局里,大家对这两个人也是意见不同,黄书记比较赏识裴毅。常国兴当然也觉得裴毅不错,也许正是这个缘故,他很支持儿子常晓到裴毅手下工作。但胡松林是自己的老战友,能力是差了点,可他是监狱元老,没有功劳有苦劳啊。
常国兴最后总结道,老胡是个好同志,吃苦耐劳,敬业,很能体现老一代监狱人民警察的作风。如果不是十多年前文化考核不过关,早提啦。
这话孙明祥学给胡松林,老胡听罢,差点掉泪。
当然,常国兴对于胡松林存在的问题,也是不客气的。比如在秦为民一事的处理上,常国兴就觉得老胡又犯了“二〖XC;JZ〗毛病”,教导他要多学习,甚至跟裴毅学一点心理学。还说,对于秦为民这一类犯人,咱们重点要在思想上进行帮教,一味地采取强制性管理,恐怕不利于改造。现在是提倡劳动改造、思想教育和狱政管理三方面相结合嘛。
胡松林的脸顿时红了,连连保证,今后再不耍二〖XC;JZ〗了,请组织上看我的实际行动吧。心里却想,这个老常看起来对裴毅印象不错呢。让我向那小子学心理学,免了吧。
三个人从新生林出来,天已落黑。远远的路上站着一个人。
常国兴眯着眼,问:“那是谁?”
孙明祥笑道:“你连你儿子也不认识啦?”
常国兴“哦”了一声,说:“这小子没惹事吧?”
孙明祥说:“有我和老胡看着,老常你就放一百个心!”
胡松林说:“常晓要不听话,我就揍他!”
常国兴想见儿子,又怕见儿子。这些年他与儿子处得一直不顺溜。常晓是常国兴的第二个儿子,他的第一个儿子七岁那年溺水而死。那一天正好是常国兴34岁生日,儿子放学后来到河边帮父亲运树苗子。烈日炎炎,常国兴带着一批犯人在河边栽树。突然听到有人喊“救人啊!救人啊”,常国兴和几个犯人赶去时,儿子已被大水冲走了。直到傍晚才在下游打捞到尸体,儿子手里还攥着一棵小树苗……
缓期执行 六(2)
老婆陈子芬是幼儿园园长,很爱孩子。儿子的死,使这个女人从此郁郁寡欢,精神失常。后来他们又有了一个儿子,取名仍叫常晓。但这个常晓跟那个常晓简直不是一回事。大儿子身强体壮,聪明活泼,像常国兴;而这个儿子生来体弱多病,敏感怕事,极度自我。上中学时儿子喜欢上了诗,那种女里女气的朦胧诗。这可真要命,从此小小年龄变得愈加深沉,不可琢磨。常国兴望着苍白失血、目光空洞的儿子,仿佛在目睹一个即将殉情的人,忧心忡忡。几经考虑,他决定挽救这个年轻人,让他当监狱警察。老婆为此愁断了肠子,说他是毁儿子。常国兴坚定不移,说我是在救你儿子,只有那种地方才能让他知道他在活着!常晓就这样不情愿地上了警校,最后来到父亲曾经战斗过的夏米其监狱……
一个月前,常家父子在这里不欢而散。
那时常晓还是训导员,带一条名叫夏米的德国牧羊犬训练。
夏米有一身油亮的黑毛,脖子上一圈子白。两脚站立时,那派头很像舞会上穿着西装、打着领结的公子哥。夏米以前不叫夏米,叫秋儿,很像一个姑娘的名字。因为它最早的主人姓邱,又是秋天接来的,所以取了这名儿。秋儿在配合抓捕逃犯、侦察大案要案中,屡屡立功。表彰大会上它跟人一样也戴红花。只是领导喊到它的名字,下面一片笑声,并且有人加以纠正,说,〖XC;JZ〗〖XC;JZ〗的,不能加个“儿”吗?夏米其的警察说话都硬,不习惯带儿音,加上方言比较多,秋儿这名字叫出来往往有些怪。语气稍重,就像骂人。
秋儿不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