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不知道,但我想,也许很多人这样生活,就像你们的那个副导演和那个女演员,还不是露水一场?我说。
不管怎么说,你对我的胃口。蔡红梅说。
就是就是……我其实想说得更深入一点,但我觉得既然已经定性为“露水”,我的深刻已经没什么意义,就没再说下去。探究什么呢?蔡红梅说过不止一次,她不会破坏我和沈玉的爱情及其可能的婚姻。
船靠岸后我们要去滇池酒店开个钟点房休息片刻,却在去往酒店的路上被不知道从哪里杀出来的记者包围。蔡红梅虽然戴着大墨镜还是被认了出来,记者们单刀直入,直接问及副导演和女演员的事情,蔡红梅开始并不答话,但记者们堵截了我们的去路。
我不知道。蔡红梅说。我没听说过这样的事。
蔡红梅并没慌张,也没烦躁,她小声对我说,要设法逃出去,不然明天昆明的报纸会贴满我们的照片。
我属于比较机灵的人种,急中生智的事情在我身上很容易发生。挡在我面前的女记者不停地向蔡红梅介绍自己的“来源”:我是《生活新报》记者,我们《生活新报》的读者一直很关心剧组和演员的事情……于是我拍了一下女记者的肩,满脸歉意地对她及其大家说,实在对不起,蔡小姐答应我们今天一整天只接受我们报纸的独家专访,我们也不容易才等到蔡小姐今天的空闲,请各位同行体谅,各位体谅。
我的话虽然没能马上阻止记者们的纠缠,却已经卸下了一部分蔡红梅的负担,她配合我的话,露出无奈的笑容,只对大家点头或者摇头。我抓紧时机扶了一下蔡红梅的手臂,绅士般地示意她应该走向酒店,蔡红梅深刻体会到我的用意,带着笑容转身走开,我便礼节性伸出双臂阻挡住意欲跟上的记者。
那天在酒店的大门口、大厅及电梯口处,我接到了二十多张名片,有北京、上海的记者,有昆明本地的记者,他们不甘心就这样被我占了“独家”,许以高酬要我把专访稿发给他们一份,我说好的好的,只要我们的稿子出来就传给你们,你们报道的时候注明来源就不算侵权。
第5章 小暑·大暑(4)
我奇怪的是,没有一个记者来得及询问我是哪家媒体的,没有一个记者来得及对我产生怀疑的眼光,虽然我推说名片没带在身上,虽然我没像他们一样挎着数码相机拿着录音笔。
我对蔡红梅说,可能我天生就是一付记者的形象。蔡红梅说,不不不,你天生就是一个演员。
我天生就是一个演员。
爸,是不是人人都会演戏?沈玉没少提起她爸爸的临终遗言,她妈告诉她,她爸临死前说的是“人生一出戏”,这话对沈玉影响很大。沈玉说,如果人生就是一场戏,那每个人都是一名演员,要是每个人都天生具备演员的天赋,那就是很少有人去真正利用这个天赋,因为广大人民中间,演员是少数人群。于是沈玉凭着更接近演员的身材和容貌追求自己天分里存在的理想。蔡红梅说,我也是天生的演员,我和她没有什么区别。但我怎么没感觉呢,我的生活是在演戏吗?是不是进入角色的人都是在不知不觉中进入的?
爸,当年你和我妈,有演戏的成分吗?
蔡红梅奖励给我的,是整个下午的时光。我们在窗口能看到酒店大门外,记者们并没有马上离开,他们还是不甘心。我假装走出房间向服务员要咖啡,看到楼层上也有记者在等待。我悄悄对服务员说,我们要在这里坚持到晚上,不要任何人打扰,我在采访一个十分重要的事情,服务员是个小姑娘,她红着脸对我说,我帮你阻拦记者,你帮我要一个蔡红梅的签名吧。我把服务员给我的蔡红梅的照片拿进房间,对蔡红梅说,你给签个名吧,签了我们就开始“专访”了。
蔡红梅已经把外衣脱掉,她用湿毛巾擦着脸,擦着腋窝,擦着肚皮和大腿根儿,然后把毛巾扔给我,同时飞过来一个媚眼,她说,来吧宝贝,你要先专访哪个部位?
蔡红梅扔毛巾的动作绝无仅有。我发现,那块老式手表还戴在她的手腕上,时髦的外衣和光洁的皮肤,与那块老式手表相配,似乎出现一种时尚效果,接近人们经常挂在嘴边的“波丝米亚”风尚。我想,明星就是明星,再土气和不合适宜的东西被他(她)们利用起来,都能成为风尚。
沈玉没有扔毛巾的习惯,她擦洗的时候基本不用毛巾而用湿纸巾。去年她在北京的时候我曾给她打电话,她说她正在洗澡,我让她当心传染别用宾馆的毛巾,她说她从来不用毛巾。
沈玉的确不用毛巾,她洗澡出来后习惯用大浴巾裹住身体,她有若干条大浴巾,花色繁多,质量优良,出门总是带着,日光浴,游泳,野营,洗澡,用途广泛。今天她在家盖着大浴巾睡觉,她妈来看她把她吵醒了,她妈说你刚洗完澡你躺着吧,我只是来看看你,没什么事情。沈玉就继续躺在床上,后来他的那位编剧男友也来了,沈玉她妈寒暄几句就走了,那男的知冷知热地坐在沈玉的身边。沈玉并没起身。
我克制自己不走进沈玉的家门,已经克制了很久,今年的整个夏天我都在煎熬中度过。我知道自己先得克制不进门,然后克制不往门里看,最终达到不再想沈玉的目的。这是我爸教我的。但暂时我做不到。我站在沈玉的窗外看了,沈玉躺在那里,身上盖着大浴巾,那男人隔着大浴巾把手放在沈玉的肚子和乳房交界处,脸有些向沈玉倾斜,嘴里说着很小声音的话,他说,看着你这样,我心疼。沈玉轻叹一声,没言语。男人终于彻底伏下身,在沈玉的脸上嘴上亲吻,亲吻中他说,我的小宝贝,你先别急,我得慢慢来,手续不是一天两天能办下来的,她现在还在加拿大。
沈玉是不是真的爱上了这位编剧,我不知道,他们的交往是在沈玉和我分手之后进行的,想来也就几个月时间。沈玉爱上我是从小就开始的,算是青梅加竹马,青梅加竹马是十几二十年的情感旅程,十几二十年的情感旅程所获得的结果竟然和几个月获得的成果一样,都是亲密无缝,都是亲吻和睡觉,我心如刀绞。我安慰自己,沈玉是为了自己,施展她的才华需要量身定做的剧本,而这个编剧会为她专门写剧本,这样沈玉就可以青云直上,快快地出人头地——从去年到今年,沈玉无法大红大紫,她需要捷径。
第5章 小暑·大暑(5)
我多大了?哦,二十七了。沈玉,二十六了。
我强迫自己离开沈玉的家,在强迫之前我又深深地看了沈玉一眼,她的面容还是那么娇好,嘴唇还是那么红润,微微露出的牙齿还是那么洁白,像是能溢出香味。
我走的很慢,耳朵不可避免的能听见沈玉的呻吟,她的喘息我熟悉,只有她想要我的时候才有这种喘息。天气这么热,沈玉不嫌热。
这个该死的男人,你要是骗了沈玉,我会去把你撕碎。我爸说,不要轻易记恨别人,我爸提醒我,你到了你爸这里了,不是在你妈那里,你爸这里不允许你对别人撒野,不然,世间就会有悲剧发生。我问我爸,人这么脆弱吗?我连一点发狠的心思都不可以想?
爸,我越写越多了,虽然你不识多少字你看不懂,但我还是觉得你不应该看,要看,等我给你一个洁净版本,用一笔一画写给你,反正我有的是时间。还有,你不要把塑料袋放在房檐下,也不要放在树洞里,你的年代太原始,现代人不会这么土气,藏个东西用不着费尽心机。
第6章 立秋·处暑(1)
书上说,立秋是暑去凉来,秋天开始,植物渐渐成熟,气温渐渐下降,“立秋之日凉风至”、“立秋十天遍地黄”,每年八月七、八号就是这个时节;处,是终止的意思,处暑,是表示炎热即将过去,“三伏适已过,骄阳化为霖”,暑气将于这一天结束,这个时节在八月二十三、四号。
我爸说,立秋了,想想就凉快。都快凉快了,你怎么没什么精神头儿,怎么看上去有点郁闷?
我说,爸,去年秋天是我第一次发病的时间啊,悲剧开始于那个凉爽的季节里,我连心也凉了,那次病被我忽略,导致了再一次病,导致我今天的模样,如今想想是寒意犹在。
二○○三年最热的时候我感觉身体不适,因为“非典”已经过去,我直接以为是纵欲过度,是蔡红梅掏空了我的身体。我开始大补,在我妈的饭店里炖了好多营养汤天天滋润,甚至在沈玉从北京回来后我不敢和沈玉睡觉。后来才发现并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医生说,我的身体有点异常,需要化验需要住院观察,我开始胡思乱想,严重紧张。
蔡红梅的戏在立秋时节如期封镜,但剧组的人没离开昆明,他们在昆明发现了一个好的电视电影剧本,写的就是发生在昆明的男女关系的故事。导演说,基本上是室内剧,最多用一个月就能拍完。沈玉从北京拿回了制作好的连续剧送给蔡红梅,蔡红梅又把整套碟片拿去给她的导演看,于是导演对蔡红梅说,小沈的戏不错,我们就地取材,你和她演女一号和女二号吧。
女二号,沈玉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能演上女二号!
我看见沈玉搂住蔡红梅哭了,那天在医院的走廊里哭的,我在验血,沈玉陪我一起到的医院,后来沈玉接了个蔡红梅的电话,不一会她出去就在医院大门外接到了蔡红梅,两人边走边说,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正好抽完血,我看见沈玉满脸泪水,蔡红梅的脸上放着红光。
郭林,我和梅姐要一起拍戏了!沈玉说。
后来蔡红梅对我说,女二号带来的兴奋冲淡了沈玉对我病情的担心,导演的一声召唤就使沈玉在剧组坚持了三天三夜。那三天三夜里,蔡红梅给了我六次电话。沈玉只给我两次电话,而且只是匆匆忙忙地几句交谈。
也就是在那几天里,蔡红梅了解了沈玉。蔡红梅说,沈玉从小失去父亲,自己奋斗到今天确实很不容易,每个演员都抓住一切机会提升自己,沈玉也不例外,这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