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说,只是呜呜地哭,哭得浑身乱颤。外面的雨声哗哗的,从窗玻璃上可以看见大滴大滴的雨珠在滑落。她是从哪儿跑过来的呢?她身上像雨水似的凉凉的,头发和肩膀都被淋湿了。我不知道该怎样爱抚她,恨不得把她包裹起来。我抚摸着她的脑袋,轻轻拍她的脊背,像哄孩子似地哄她。
我说:“你看你把我身上都哭湿了,你哭什么呢?”她哽咽着说:“人家心里难受唦,人家也想……嫁给你唦,人家现在好后悔唦!”我说:“后悔什么呢?”她哭得更厉害了。她说:“要是我在家里还没出来多好,我就不是这个样子,就敢嫁给你唦!”她说得我心里很难受,跟碎了似的,我说:“我不是说了我跟你一样吗?”我把她的脸捧起来,吻她的眼睛,吻她脸上的泪,弄得嘴里咸咸的。
她把脸扭开,用手堵住我的嘴说:“不要唦,人家刚下班,还没洗脸呐,脏唦。”她看着我,忽然破涕为笑,说:“你看你的脸。”我说:“怎么啦?”她说:“我脸上的粉都到你脸上去了。”她把我的脑袋搂在胸前,用胸脯在我脸上蹭了几下,又把胸脯移开,说:“好了,干净了。”说着又用手指给我梳几下头发,就从我腿上蹭下去了,朝我笑一下说:“我走了,今天晚上我睡得着了。”
我说:“这么大的雨呀!”
她说:“不怕唦。”
我没想到她扎在我怀里哭一场是因为她打定了主意要离开绿岛。一连几天我都没见到她,便去问歌厅经理,才知道她辞工了。她会去哪儿呢?回湘西老家去了?我想来想去,总觉得她还在南城。我到处找她,给许多地方打电话,几乎找遍了南城的娱乐场所,最后又叫刘昆去找,结果还是刘昆把她找到了。刘昆是在北郊一个休闲渡假村找到她的。我去了那个叫红树林的渡假村,在一个湖边,是当地一个村里办的,她在酒吧里当招待。我把她叫到湖边骂了一顿。她不服,骂我有病。
她说:“你这个人真有病,找什么唦?”
她说她本来要离开南城,走得远远的,可是却怎么也狠不下心来。湖风很大,雨季还没过去,风里还夹着细细的雨丝。她不断地捋着被风吹乱的头发。风使她显得更瘦了。她抱着两个膀子,蔫蔫地笑着说:“我没用唦。”她笑得满面忧愁。我在心里叹气。一个那么明媚的人,却被我弄得这么忧愁。
她不肯回绿岛,要在这里做。她说:“你回去唦,这么晚了,天气又不好,再说人家也要上班唦。”我有点生气,要把她拖上车。我扯着她一只胳膊,她用脚蹬着地,脸挣得通红。我们就像拔河一样。她说:“哎呀放手唦,难看唦。”我说:“怕难看就跟我走。”她说“你要扯断人家的手唦?”我松开了她的手,往主楼大堂走,她跟在我后面,问我干什么?我说:“我开房间,我不走了!”她说:“你莫不是真疯了?”我说:“疯了就疯了!”她说:“你疯你的,我不管你了!”
这天晚上我就住在红树林渡假村。我的房间其实是一个蒙古包。他们在湖边的草滩上摆了几十个这样的蒙古包,里面却铺了地板,架了床,还有一个小卫生间。晚饭是在他们歺厅吃的,吃完饭我找到了他们酒巴经理,对他说我是绿岛的徐阳,李晓梅是我女朋友,跟我怄气跑到这里来打工的。酒巴经理满嘴酒气,看上去像个刚穿上西装的农民,不过对我很客气,问我需要他做什么?我说给她办手续辞工。他大手一挥说,用不着办手续,我们这里没什么手续的,只要一句话就行了。他说着就迈着罗圈腿去找李晓梅。我没回蒙古包,悄悄地跟在他后面。大约半个小时以后,我看见李晓梅拖着一个拖包去了我的蒙古包,并且一脚踢开我的门。
她没看见人,转身要往回走,抬头便看见了我。她瞪着我说:“你欺侮人唦,就是要人家陪你唦,你要人家陪你也不要搞掉人家的工作唦!”
她穿得很少,两个肩膀都露在外面。湖上的风浪声哗哗啦啦的,撞得毡布啪嗒啪嗒直响,她打了个寒噤,小疙瘩一片片地蹦了出来。她把一只手伸到我面前。手臂上也有小疙瘩。我看着她和她的手。她说:“先拿来唦。”我说:“拿什么?”她说:“钱唦,我陪客人过夜是要钱的唦!”
我愣愣地瞪眼看着她。
她说:“瞪什么眼?我本来就是卖的唦,你把我的工作搞掉了,我不卖给你卖给哪个唦?”我挥手给了她一巴掌。她说:“你打人唦?”
…
《别看我的脸》第二十六章(3)
…
我看着我的巴掌落在她脸上,又看着她的脸红起来。她的眼圈也红了,接着又湿了,泪水一滴滴落下来。“你还打人唦你!”她已经是哭腔了。我打她干什么呢?我知道她不过是故意气我。我想把她揽过来,她弓着背往后用力,我好不容易才把她搂在怀里,又扯过被子,把她和自己都盖起来。她不停地挣扎,在我怀里骨碌碌地乱动,嘴里说人家还没脱鞋呢!我给她把鞋脱了,她还在动,“你打,你再打唦!”我摸她的脸,问她疼不疼?她不乱动了,让我摸。她说:“你充好人唦,又打又摸,怕人家是蠢的吧?”我被她说得笑起来。她说:“你真像法西斯,打了人家还笑!”
这天晚上我跟她说了很多话,我把我所有的事都跟她说了,把心里想说的话也对她说了。一点一滴都说了。我从来没有对一个人说过这么多话,我就像清理旧仓库一样清理自己,把每个角落都搜刮了一遍,连地缝都抠了又抠。我发现我原来是个这么喜欢说话的人,我还发现我心里不那么黑暗了。我一点瞌睡都没有,但我怕她困,说一会儿就问她困不困,她两眼亮亮地看着我,就像个爱听故事的小女孩似的,摇摇头说:“你说唦。”我说:“你看我是不是个烂货?”她先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她的眼皮已经在开始打褶了,双层眼皮变成了三层眼皮,后来又变成了四层眼皮,我就不说了。我真讲了一个故事,我不会讲故事,我说从前有一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她显然知道这个故事,但她没说,只是笑了笑。
我还在继续讲下去。我看着她的眼皮完全耷拉下去了,看着她睡着了,看着她鼻尖上睡出了一粒粒小汗珠,便一个人在那儿不出声地笑着。我闻着她的汗香气,笑得非常开心。外面的风声和浪声更大了,哗哗地呼啸着,从毡包上掠过去。我在心里充满感激地说,这个叫红树林的地方真不错,这个毡包真不错。
…
《别看我的脸》第二十七章(1)
…
我看见忧愁从李晓梅脸上消失了,看见她一天比一天高兴起来了,明媚起来了。消瘦停止了,脸也圆了,胳膊也圆了,浅褐的皮肤上又泛着细腻动人的光泽。我甚至还能从她身上闻到了类似阳光的气息。她的话也多了。她有那么多话要跟我说,偎在我身边,用一种令人感动的口吻和语调,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上学的事,从小学一直说到初中高中。我觉得我已经认识了她爷爷奶奶,认识了她父母和她的弟弟,还有那条老是跟猪抢食的大花狗。她说大花狗是一条没尾巴的狗,她叫它秃尾巴。她说秃尾巴还是狗崽子的时候,尾巴就被她爷爷用柴刀砍掉了,她们那里作兴这样,说秃尾巴狗厉害。她爷爷是前年死的,秃尾巴有义,流着眼泪哀哀地叫了几天。我还认识了她几个老师,她小学时有一个老师叫瓦片子,她们见他的头发老是梳得一边倒,就背地里叫他瓦片子。她说你不知道,真是括亮括亮的瓦片子呀。她上初中时有个女老师叫伊桂花,人长得很漂亮,有两条乌油油大辫子,普通话说得很标准,她很喜欢她,所以她的语文学得好。她说到了高中就不行了,那个叫油嘴滑舌的赵秃子自己都错字连篇,看女同学时一脸邪相,跟公狗一样叫人害怕。我问她你怕不怕?她说怕唦。她爸爸会编竹篮竹箕,逢圩就会挑到镇上去卖,不是他爸爸她书都读不起,她读中学就在那个镇上,但读到高二还是读不下去了;她妈妈的糍粑做得最好,又糍又糯,比她奶奶做得好,可她奶奶就是不服气……
她家在村东头,门口有一条早年修的机耕道,道旁有一条小河。河边密密麻麻的都是灌木丛和草竹。她说:“你知道什么叫草竹吗?”她竖起小指头比划给我看,“就这么一点粗唦,小的比这还细,春天发笋时,拔些笋回来炒干辣椒,你晓得有几好吃唦!”小河里有虾子,一只只都是透明的,活蹦乱跳的,她弟弟会砍些水爆棘,用草绳子捆成一小捆,扔几小捆在水里,第二天一早提起来,下边用个捞箕接着,捞箕里便蹦着许多虾子,亮闪闪的一片呢。她奶奶就拿一只碗装着虾子,放些豆豉,搁在饭上蒸给他们吃。她说:“要是你去的话,我就叫我弟弟给你搞虾子吃。”她不但要给我搞虾子吃,还要叫她爸爸上山去挖竹鼠,叫她妈妈把竹鼠烧起胶来,叫她做水酒,做糍粑,做熏肉,泡干笋,泡野山菇,还要杀鸡,用野山菇炖鸡,她说她家的鸡是在屋后山上吃虫子的,炖出来的汤是又酽又黄的,不晓得有几补人嘞……她恨不得把家里所有的好东西都拿给我吃。我说你想累死你妈妈?她说:“不会唦,她要是看见你不晓得有几高兴,还会嫌累?我也不会闲着唦,我会帮忙的唦!”
我答应她过年时跟她回去。我已经很向往那个小山村了。我做梦都梦见它了。她便掐着指头算日子,她焦急地说:“呀,现在才是夏天,还有大半年嘞。”我问她有几年没回去了?她说:“年年过年都要回去的唦,可是今年不一样唦,你不晓得人家的心思,人家今年要带你回去唦!”我逗她说:“这有什么不一样呢?”她噘噘嘴说:“不一样唦,你去了一村人都会来看的唦,都会说晓梅带了老公回来唦。”话一出口她便发现上了当,红着脸瞪我一眼说:“你套人家唦,我不跟你说了!”但没过一会儿,她又忘了,她说:“回去你不要穿得这么好唦,朴素一些唦,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