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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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我的脸- 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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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摇摇头说:“别的话我就不好说了。”
他再也不谈这事了,把话题转到一些别的事情上,比如客房部要赶紧换智能锁,安全卫生检查过关了没有?没有的话要抓紧,哪怕多出点血,也千万不能让人家下单子,否则就完了,没戏唱了,你一停别人就火了,别人火了你再想火就难了;包厢里最好要怎么装饰一下,这你是内行……好像他并没有干预我的私生活,而是自始至终都在跟我谈经营方面的事情。
李晓梅对我说:“我还是走吧,走了干净些。”我问她走到哪里去?她说:“难听唦。我不回来就好了,就不会撞到他们嘴上了,他们的嘴几臭唦!”
她不是聋子,她的耳朵灵得很。她哪里都灵。人家说了些什么她全听见了,就算没听见也看见了,没看见也猜到了。她的肉似乎被刀子剮掉了,刚刚才浑圆起来的脸庞又瘦下去了,忧愁又像灰尘一样蒙在了她脸上。我说像灰尘一点都不假,尤其是她强颜欢笑的时候,我就觉得那笑容被灰尘盖住了,灰蒙蒙的。我轻轻地抹她的脸,想给她把灰尘抹掉。我真以为那是灰尘。但抹着抹着我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灰尘,而是厚厚的一抹忧愁。
她终于还是走了。其实我已经预感到她会走,她很少到我那里去了,不但去得少,还又开始躲着我,有时候见了我便低下头匆匆地走掉。旁边有人的时候,她的眼睛不看着我,我叫她她也装着没听见,头也不回。她的脸色也越来越不好,呈现出在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菜黄色,神情中除了忧愁之外,又渐渐地有了一些沉重,让人觉得她挑着重担或背负了一个大包袱。她就要支撑不住了,她惟一的选择就是离开这里,带着她满心欢喜买好的大包小包的东西一走了之。
她走了以后我象征性地找了她很久。我说象征性地找不是表示我不想找,而是指我寻找的方式和过程。我没有像上次那样大张旗鼓地找,打电话到各个娱乐场所去,说我是徐阳,要找一个叫李晓梅或阿梅的女孩。也没有叫刘昆或别的人帮我去找。我为什么不叫刘昆他们去找呢?为什么不大张旗鼓地去找呢?我怕什么?怕失去在绿岛的利益?但不管怎么说,我没有那样去找,我像搞地下活动似的,一个人悄悄地找,不声不响地找,闷着头找。找到了我也不会大呼小叫,我不会让别人知道,我会悄悄地把她藏起来。我已经想好了,我要金屋藏娇。
我先是呼她,但她像上次一样不回机。我便去那些夜总会或迪厅歌厅舞厅,我不进他们的门,而是站在街对面某棵树下,朝他们门口张望,或者坐在旁边一只矮凳子上,让擦鞋女人给我擦鞋。擦鞋女人大概以为遇到了一个傻瓜,为什么一双鞋要擦五遍呢?不过她很高兴,她巴不得我要她擦十遍,她每擦一遍就念叨一次,几遍了,几块钱了。她接过我五块钱时,满怀希望地问我,还要擦吗?
为了找李晓梅,我生生让那些擦鞋女人擦破了一双鞋。
我付出了一双鞋的代价,还是没有找到李晓梅。我并不认为我寻找的方式有问题,我知道这一次要找到她很难,她要嘛不走,走了就不会轻易让我找到。我甚至怀疑她这一次真回湘西老家去了。我一边找一边胡思乱想,心里很难受。我不好说我有多难受,我怕我一说别人会以为是假的,如果我说我难受的要死,别人能相信吗?被虫子咬了一口我们会说有多疼,怎么疼,可是如果被火车轧了,你还说得出有多疼或怎么疼吗?你心都死了,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即便能说出来也没人信。
我犯的错误不在于方式,而在于寻找的范围。我把范围局限在娱乐行业,没想到李晓梅鬼得很,跑到酒楼里给人端盘子去了。那家酒楼就在绿岛西边,直线距离不超过一千五百米,实际距离大约三公里左右。酒楼对面是蓝月亮迪吧,我坐在蓝月亮迪吧对门的街边让人左一遍右一遍擦皮鞋时,在酒楼里端盘子的李晓梅看见了我。好几年以后,她对我说,当时她站在一个窗户边侍候客人吃喝,无意中伸头往楼下看一眼,不想看见了我,一个女人蹲在地上给我擦皮鞋,我则呆呆地盯着迪厅的大门。她说她知道我那是在找她,她相当感动,就像被电打了一下似的,然后心里不知道有几酸,酸得她差点就哭着跑下来了。
我越找越生气,越找越心灰意冷。我想李晓梅你怎么动不动就走呢?人家说两句你就走,那你还想过日子?再说人家也没冤枉你,你是做过小姐唦,你也是妖唦。我说了喜欢你你就以为你走了我活不了?让人找来找去你很高兴唦,很得意唦?你以为我非找到你不可唦?我凭什么要非找你不可?你作什么俏唦?
在我的想象中李晓梅正坐在家里吃糍粑。我心里空得发慌,便跑到老胡的收发室去,老胡盯着我的脸,说:“心里有事吧?”老胡的眼睛比前几年灰浊多了,却还是什么都看得见。这老头真是成精了,他心里清楚得很,但他不随便说。大约因为我是他的老板,他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跟我说了,他变得谨慎起来了。我盯着他那双灰浊的眼睛说:“你知道是不是?”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地笑了几声。



《别看我的脸》第二十八章(3)



他说:“你正在兴头上,我不好说。”
我说:“有什么不好说的?”
我便邀他去喝酒。我们没在绿岛里面喝,出去找了一家小酒店。他说他只能意思一下,不能跟以前那样喝了。他叹道:“老啦。”
我说:“我找不到她,她可能回老家去了。”
他看着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把脸皱起来,皱了一会儿又松开,“我真不好怎么说,”他说着又把脸一点一点地皱起来,“我还是跟你说说我的事吧。”
一开始我没怎么在意,但听着听着我就认真起来了。老胡说的也是一个妓女的故事。他从朝鲜回来时看中了一个妓女,起初他不知道她从前做过妓女,他认识她的时候,她在缝纫社里做缝纫。老胡一见她就被她迷住了,她说话或看人,尤其是笑起来,都跟别人不一样,都让人心里发痒。她穿得倒是跟大家一样,但老胡觉得她里面肯定跟人家不一样,她总是那样颤颤的。就是这种说不出来的震颤勾走了老胡的魂,老胡说他一天到晚心里都是麻乱麻乱的。这时侯有人告诉他,说那女人从前是个做妓女的,但老胡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老胡说我心都是懵的,还管她做没做妓女?再说妓女不是已经被取缔了吗?她不是经过改造了吗?经过了改造她就不是妓女,她获得了新生,她是一个新人!老胡橫下一条心娶了她。老胡说你不知道,她确实会侍候人哪,她会待候得你身上的毛都酥起来,有皇帝都不想当了!老胡说到这里感叹了一句。我说这不是挺好吗?老胡说好是好,可她……唉,你叫我怎么说她呢?恐怕还是本性难改呀,我有一回出差回来,撞见她正叉着腿跟人家在床上搞呢,我气得浑身发抖,眼睛都充血了,我说怪不得人家骂我傻呢,原来人家说的一点也没错啊,你真是个坏了坯的女人呀,你不可救药呀。我也不客气,这时候谁还会客气呢,我操起一条板凳,只一下,就把那鬼东西劈成了残废。
我说:“那鬼东西是谁?”
老胡说:“我们科长。”
我说:“你没打她?”
老胡摇摇头。老胡没打那女人,他把板凳举起来又放下了。他用一张床单把女人的衣物都包了,挽一个结,把包袱扔给她,叫她走,走得越远越好。
我问老胡:“她走了吗?”
老胡点点头,叹道:“婊子无情呀!”
我又问:“现在她在哪儿呢?”
老胡叹一口气,不说话,滋地一声,抿了一口酒。
从小酒店出来,我问老胡要不要紧?老胡说:“离醉还远呢。”我说:“路上小心啊。”我没有送老胡,我说我要回家,让他自己坐一个摩的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忽然想回家去看看我儿子。我已经很久没看见他了,我把他忘了。这天晚上我喝了酒以后又把他记起来了。我站在小酒店门口,很怅然地看看街道,又仰头看看夜空,便想起了他。我觉得他很可怜,像个孤儿,是保姆陈玉娥收养了他。我回家一是想看看他,二是想给陈玉娥一点钱,否则心里过不去。然而就是这点心愿也落空了,我的车追了人家的尾,把人家的尾灯撞得粉碎。原因就不说了,反正事情就是这样,我没回成家。你心里越不痛快越是有事。奥迪被撞坏了,我手上的骨头都差点撞断了,脸上也划开了口子,膝盖也碰伤了。我一口一口地吐着酒气,跟对方司机吵架,然后蹲在马路上等交警来处理。我的腿都蹲麻木了,交警才板着脸来了。一个晚上就这样折腾完了。
早晨我才刚刚睡了一会儿,老胡就跑来敲我的门,说要请几天假。我打着呵欠说:“有事你走你的就是了,还请什么假?不怕吵死人呀?”
老胡走了我又接着睡。事后我才知道,那天晚上老胡把自己的心事勾起来了,他请假去看那个女人去了。他是往北走的,往长江边上走的,据说那个女人一直住在长江边的一个小城里。他一走七八天,七八天以后的一个晚上,他回来了,胡子拉茬地跑来找我,求我一定要陪他喝一杯酒。他端起酒杯,泪水就糊住了眼睛。
我吃了一惊。我说:“怎么了你?”
他说:“她两年前就过了。”
我还没有回过神来,“谁?谁过了?”
他一边擦泪一边说:“她呀,我那个该死的女人呀。”
我一阵默然,低下头,心里莫名地疼了起来。



《别看我的脸》第二十九章(1)



我还是说得简略一些吧,那些没什么意思的事我们就不去说它。其实在此前我也是这样的,我省掉了许多东西没说,如果要枝枝蔓蔓地都扯起来,那就没什么意思了。我省略的都是没意思的。当然,有没有意思是根据我的喜好而定的,可能没什么道理,所以我们也不管有没有道理吧,我们还是接着往下说--
那些日子我过得太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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