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薇是新调来的策划部主管,据说是在斯坦福念工商管理的海归派。一到公司就进行机构改革,首当其冲地拿他开刀——认为创意部太过散漫,必须加以约束。所有的广告提案都必须经由策划部认可后才能交给客户,有许多大可认为不错的创意在江薇这关就被否决,两人因此吵过很多回,最后发展到针锋相对的地步。
下午,她又退回了一张海报设计。客户是个防水鞋套生产商。大可在对开的海报上设计了一个纯白底,然后安了两张图片——左边是鞋套,右边是避孕套,标题四个字——同样防水。江薇认为这创意在美国可以,但在中国大陆绝对行不通。保守的价值取向将使得消费者不愿意在脚上套个等同于避孕套的东西上街。大可认为她毫无幽默感,但最后还是得将稿子重新改过。此类例子不胜枚举,几成例行公事。
他开始掏烟点上,被制止。“电梯里不许抽烟,这是起码的常识。”
“怎么我不知道。”
江薇指了指禁烟标志,“喏!禁止吸烟。”
大可瞥了一眼:“还以为是禁止吃口香糖呢。那烟也画得太逊。”
江薇没好气地瞄他:“你到底灭不灭?”
“你带烟灰缸了没有?”
“没事带烟灰缸干吗?”
“随地乱丢烟头是不对的,这也是常识,老师没教你吗?对了,你们美国老师也许只教怎么避孕不教这个,是吧?”
江薇不再理他,把身子背过去表示厌恶。但电梯是镜面的,到处都看得到吴大可幸灾乐祸的表情。她只好抬头凝视液晶楼层显示屏,希望快点到达。
每天能够找机会损江薇几句是他近来最上瘾的事。
“喂,这么晚还工作,没男人约你吗?”
“要你管。”
“倒也是。像你这样的还真没地球人敢要你。”
“哼!”
“赶明儿到火星上找一个,大绿脑袋,满脸褶子,战斗力150万,配你挺合适。”
江薇霍地转过头来:“我警告你!我是你上司,工作中有什么意见只管说,但最好不要牵扯到我个人头上!我就算一辈子没人要,也轮不到你来操心!”
“你看,真生气了不是?说你没幽默感还不承认。”
“就你那破幽默,跟布鲁克林区的痞子有什么两样?!”
“布鲁克,林区在哪儿?盛产木头是吗?没去过。”
“意思是说,你很~令~人~生~厌!”
“这地球人都知道!得得,电梯到了,快走吧,别一会儿又惹您老生气。”
“我到车库,你出去。”
“哦,有车阶级。”他拔腿就走,又被叫住:
“明天别迟到!”
他摆摆手:“看情况吧。”
“我会盯着你的。”电梯门无声地合上,江薇像太空人一样消失在太空舱后面。大可愣了一会儿,走下台阶发动机车。
刚把引擎点着,就看一辆银色的奔驰S320房车如海豚般无声地经过。开车的是个清秀的眼镜青年,江薇就坐在副手位上不怀好意地瞄了他一眼,然后绝尘而去。望着奔驰闪烁的车尾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本田CBR,拍了拍油箱说:“那四轮虽然贵了点,我还是爱你。”
他的250CC的摩托叫——午夜狂奔。
'怪酒吧'
他以100公里的时速在车流中穿行,迎面而过的车灯划出一条条耀眼的光的轨迹,宛如一条条发光的精虫,在暗夜里迅速地游动。面对这纷扰的夜色,他决定找间酒吧让自己醉一次。
这间名为巨石的酒吧似乎是新开张的,蹲在僻静小街拐角的一座防空洞里。红蓝相间的霓虹灯管,明明灭灭地照亮了门前柏油路面的一角。旁边的路灯像个孤独的浪人蜷缩着,
昏黄的光与明灭的酒吧招牌构成一组舞台剧布景。偶尔有几张废纸被风吹起,无精打采的打着转。深夜11点42分,城里的一部分人已经睡了。
推开窄窄的门,里面是一条狭窄的长廊,亮着昏暗的紫色氖气灯,照得两侧用荧光漆画着的视幻图形如怪兽般从两侧扑来。到了长廊尽头,再下一级楼梯,左拐,便是一间挤满了人的地下酒吧。重金属音乐迎面如开了闸的水倾泻而来,混合着烟草和躁动的情绪,令原本就不太清醒的意识顿时失去重心,跌入狂躁的氛围中去。酒吧大厅的墙上也用荧光颜料画着令人不解的图形,像部落图腾又像立体派野兽派或什么都不是。大投影屏幕里,涅槃;乐队表现着他们令人张口结舌的飙弦速度,科特柯本兴奋的在舞台上砸着价值不菲的吉他。酒吧里堆满了平均年龄不到30岁的年轻人,他们肆无忌惮地喊着笑着,垮掉的一代的精神在这里屹立不倒。
大可在吧台前要了杯威士忌酒,有一句没一句的跟无精打采的侍者搭话:
“酒吧刚开的?”
“上礼拜。”
“这些画谁画的?”
“老板吧。”
“可以认识一下吗?”
“恐怕不行。”
“为什么?”
“他从不出现。”
“没人见过他?”
“没有。”
“那怎么管理?”
侍者看了看他:“这么说吧,酒吧就像一只上好发条的打鼓兔,一直朝前走,兴许有一天发条松了会停下来,不过暂时还没到那地步。设计好程序,按动电门,导弹就飞出去,不需再理会什么?可明白?”侍者耐心的解释着,一时间似乎来了精神。解释酒吧与众不同之处就像兴奋剂般令他两眼放光,这也难怪,每个人的兴趣爱好都不尽相同。有人看到砰砰直叫的打桩机就产生性冲动也无可厚非。
大可喝了口酒,摇摇头:“不太明白。”
“这么说吧,”侍者开始挽袖子,“数字化生存可知道。”
“一点点。”
于是侍者说——巨石酒吧就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推动着,老板是谁并不重要,但一切都进行得井井有条。有人按时供货;有银行收银员按时将每天的营业款收走;员工工资也每月按时打入信用卡里,并且会附上一份考勤记录,记载了迟到早退奖罚金額;的多少。
“数字化生存。”侍者丢下一句又开始忙着打酒切果盘,大可环视着这闹哄哄的地方,多少觉得它的确有些怪异。
吧台边放着部老式按键电话,电话边站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发型比较特别。头发从正中间呈锯齿状分开,扎了许多辫子,像76人队艾佛森的发型,也许是他妹妹,不过皮肤白了点。大可估计她每天花在头发上的时间起码需要三小时,于是决定看她。
女孩发现他的目光,也不回避,水汪汪的大眼睛可以清楚的映出他的影像,不带眨的令人怀疑她没有上眼睑。于是笑笑:“一个人?”
女孩没有回答,依然盯住他不放。
“咱们认识?”
摇头,还是看。
“我脸上有字?”
摇头,继续看。
“请你喝杯酒?”
女孩瞅了他一会儿说:“你很无聊。”
“没错,你呢?”
“等传呼。”
“男朋友的?”
女孩摇头,叼起纸烟点着,老练的呼出一口,托腮望着他道:“别想泡我,你这类人我见多了。”说完,伸出中指比了比,转身隐入人群。
“等等!”大可追上前去,“我干吗非泡你不可?我没想泡你,真的。别以为自己多令人垂涎欲滴,其实你也就比我高一个档次而已。可以自我介绍一下吗?”
女孩转过头来,吐了口烟,站住。
“吴大可,口天吴,很大的大,可乐的可。”
女孩没表情的歪头看他好一会儿,说:“苏文,苏州的苏文学的文,身高168公分双眼皮双鱼座AB血型不是处女,满意了?”
“酷!留个电话号码?咱们也算认识了。”
苏文扭头看了一眼,道:“如果你不怕惹事的话,可以告诉你。不过我男朋友就在前面,虽不肯定你打不过他,但他们人多。”
于是,看见墙角处密匝匝坐了十来号太保太妹,光头的长发的穿耳洞带鼻环的染金发手臂刺青的不一而足,正穷极无聊不怀好意的往这边看。于是道:“至于吗?无非要个电话而已。”
“他们也许不这么想。”
“得得,算我没说。借问厕所在哪儿?”
女孩指了指走廊深处:“喏,悠着点儿,别尿裤子上。”
“一会儿就干,没事儿。”
挤过人群,好不容易找到盥洗室的门,站在小便槽前,毫无尿意。目光却被墙上的一幅画吸引。画中是一只白色的狼,正以诡异的目光注视着他,身后是一片映着圆月的都市,正是他梦中的场景。狼的目光勾勒得栩栩如生,深邃得如同随时可将他溺毙的潭水。他脊背生出一股寒意,作贼似的四下张望。盥洗室里安静极了,只有他与这只狼的肖像对视着。等一下,似乎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为什么自己的梦境会被人丝毫不差的画下来?他是谁?这一切只是巧合吗?
“洗手间里的那幅狼的肖像是谁画的?”
“老板吧!这里所有的画都是他亲手画的,听说如此。”
“真的没有跟他联系的方式了?”
侍者摇摇头,继续擦他的杯子。
“绝对没有?”
点点头:“绝对。”
大可有些失望,喝干酒,打量着四周,思维被这个神秘的老板打乱,理不出头绪。在酒吧深处角落的一张桌子后,坐着个孤独的饮酒者,面前的烛火被不知哪里来的风吹动,投在墙上的身影也随之左右摇曳,森森然显得有些古怪。那人的脸始终隐在暗处,长发披肩,身形高挑。虽独处一隅,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但在不经意间散发出的孤傲气质,很像幽灵。
'怪女孩'
他心下诧异,肩膀却被人拍了一下,是那个叫苏文的女孩。
“还想请我喝酒吗?”
“会挨打呦!”
“他们都走了,你现在很安全。”
“同时跟这么多男朋友约会,挺不容易的吧?”
“损我?”
“没没,想喝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就是随地大小便。哈哈哈。”苏文夸张的笑,叼着烟坐了下来,“来瓶科洛纳加柠檬。”说完望了大可一眼,又道:“看上去很饥渴,刚被抛弃?”
“经常,习惯了就好。”
“脾气挺好,你。”
“没脾气。”
“要我电话号码干吗?”
“买彩票时参考参考。”
“哦。”
“你常来?”
“一开张就来,今天是第10次,因为它怪。”
“怪?”
“当然,你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