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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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森林- 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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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拨开人群,踯躅前行,太阳穴阵阵发痛。他木木的没有想法的走着,将买来的东西一股脑的塞进垃圾筒里。
神秘人死了,那个历尽沧桑的躯体终于向死神妥协,他的灵魂也许随着鹰背飞向天国。“死了好,死了好呀!”他突然对着夜色歇斯底里的大叫起来。长街依然清冷笔直的向黑暗的核心无限伸展,周遭的空气骤然冷了起来。他立起衣领,双手抱着胸瑟缩前行,脑子里不住的回想那人身下淌出的血,是什么颜色?想不起来。他回头看那些已被抛在身后的警灯,原本的红蓝两色却只剩下蓝色和灰色,红灰两色的计程车也只剩下灰色。他仰头看天,天是墨蓝的,月是淡黄的,不远的街树是绿的,唯独没有红色。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看不到红色了。
他的潜意识拒绝接受这种颜色,他在瞬间变成了一个红色色盲者,一个看不见红色的人。
1998年,这是20世纪最热的一年,厄尔尼诺效应肆虐全球,南方的11月依然炎热,但他却觉得置身于北极冰原。冷,真的冷。他打着哆嗦踽踽前行,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话在耳边回荡,那人说——像狼一样活着。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总之,当他恢复记忆时,发觉自己正打着哆嗦颤抖的摸出房门钥匙,在听到一声“咔嗒”的金属声响后,门开了。屋内不变的死寂,网一般兜头罩来,他像落入陷阱的狼,无法逃脱。
呆头呆脑的电视,垂头丧气的窗帘,慵懒肥胖的沙发和空无一人的房间。就在几个小时前,江薇的身影还在屋内穿梭,厨房里还散发着大骨汤的香气。现在,除了空气中残留的她特有的香水味外,只有永恒的孤寂像千年寒冰,封冻着一切,也封冻着他的灵魂。
他的牙不住的上下碰撞,咯咯直响。只觉全身虚脱,如棉花般柔软。用手指尽力压下去也决不会反弹回来,完全的松垮没有弹性。他一头栽在床上,颤抖着去抓电话,想按几个号码,手指却不停听使唤。此刻,他唯一想听到的就是江薇的声音。但他最终没有成功,在按了三个键之后,就失去了知觉。 
'与城市道别'
他醒来,是两天以后。
他懒懒地躺在床上,窗子里的太阳就快落到山后面去了,天空一片灿烂,有一条长形的云,像法国面包似的横卧在夕阳之中,鸟儿在自由的飞翔,但如此绚烂的的落日,在他的眼里却是一片支离破碎,所有的红色成分都被过滤掉了,哪怕只有一丁点,在他看来都是灰的,如血的残阳已变得晦涩阴郁起来。他一动不动的眺望这不再美丽的落日,直到那轮巨大
  的灰色火球完全消失不见为止,四周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只有屋顶的天花反射着来路不明的光影。此刻,这房子就像一座棺材,他就是其中还未完全腐烂的干尸。
“太阳落下去了,我躺在床上,房间依然空洞,世界似乎永远不变,但又有一个人死了。”他这么想着,脚步虚浮的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然后坐在墙角,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段日子以来,他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从以往的几秒钟,几分钟,发展到现在的几十分钟甚至是几个小时。没接电的电视屏幕,抽一半被掐灭的烟蒂,挂在浴室的毛巾,水杯里的气泡甚至是苍蝇尸体,只要还是个东西,他就会一小时接一小时的注视下去。
他开始呆呆地望着电话,这台机器可以把他和江薇连接起来。他举起了听筒,迟疑了片刻,又缓缓地放下了。他继续呆坐在暗处,直到深夜,再次来到那晚与那人相遇的高楼顶端。
冷月,静寂,空旷。
大厦如坟冢般矗立,没有生气。那夜看热闹的人们早已散去,现场的血迹也被清洗干净,那人的尸体和生命如夏日阵雨般倏然不见,无影无踪。那曾经是多么个不平凡的生命呀!他叫什么?住哪里?尸体被如何处置?有无妻子家人?一概不知。这世界天天有人死去,有人出生,跑马灯似的热闹非常。
他呆呆地坐在与那人相遇的地方,抽了两支烟,看到了那人的烟斗,上等品,静静的放在栏杆上。然后,他又看到了那把美丽的曼陀铃,不知是警察的疏忽还是压根就没上来过,总之,它静静的立在栏杆边上,八条金属琴弦反射着月光,琴是1893年在意大利造的,将近百年的历史,也许几经人手,最终留给他了。从未弹过四对同音双弦的琴,也没有玳瑁拨片,但他还是试着将它奏出曲子来。唱歌,要不停的唱歌。他把香烟的烟丝装进烟斗里,点着,开始拨动曼陀铃,琴声曼妙宛如爱情,他想,那人的灵魂也许就在琴里。
后来,他抱着琴在楼顶上睡着了。
第二天,他在第一缕曙光中醒来,城市在雾气中缓缓地伸着懒腰。
到豆浆店喝了碗冰豆浆,吃了一屉小笼包一沓煎饺两根油条和一碗牛肉面。胃口出奇的好。走上大街,对早起晨跑的老大爷老太太说你好,很久没怎么理人了。老太太热情地说她的糖尿病早好了你怎么知道?老大爷说老太太是他的相好绝对没错,然后罗里巴嗦说一大堆活着真好之类的话。大可仰看朝阳,灰色,没啥感觉,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跟他们打招呼。
回到家,洗了个冷水澡,翻出旅行包,一股脑塞进些衣服,梳洗用品,10盘唱片和T。E。劳伦斯的个人传记《智慧七柱》,腰包里装进DISCMAN唱机,披上他最喜欢的皮外套,揣上神秘人的烟斗,背着曼陀铃琴,环视一遍寂静的房间然后带上门走下楼去。他从银行提了两万五千块钱塞进牛仔裤口袋,鼓鼓囊囊的一身行头准备远行。
出了银行,他突然对这城市有一丝眷恋感。整齐的街,繁忙的交通,没表情的人们以及灿烂的阳光,他觉得有些晕眩。是的,这城市的确有他不承认但确实留恋的东西。
该和江薇道个别了。
推开天美广告公司的门,总台小姐一眼就认出他来:“大可,好久不见。刚出远门回来?”他低头看自己,黑皮夹克,褪色的牛仔裤,结实无比的登山鞋。回来跟去有什么差别?睡着和死去有什么差异?似乎没有。于是不再解释,笑着问:“江薇在吗?”
“哦,她去英国了。”
“什么时候?”
“昨天上午。公司跟那边的一家机构合并,她去实习。原本上个月就得去的,后来听她说有个亲戚住院,得照顾,所以拖到现在。”
他摇了摇头,把世界地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英伦三岛遥远无比,一种类似失落的虚脱感传遍全身一直渗透至脚掌小拇指。
“真羡慕你们可以这里那里地到处跑,哪像我们,成天呆在办公室里,‘你好,天美广告公司’地接着电话。”总台小姐估计早别人20年到更年期,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当心别让刘总看到你。”
“放心,我会尽到逃犯的职责的。”
“逃犯?”总台听不明白。
“她有没有说啥时候回来?”
“不清楚。”总台用看到逃犯的语调回答。
“可以去她办公室坐坐?”大可问。
“当心刘总看到。”总台还是那句话。
“放心,我没杀人,是冤枉的。”
“所以,你要跑路?”总台似乎猜到些什么。
“别告诉别人。”
总台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点点头:“去看看就出来,我会保密的。我相信你。”
“谢谢。”
江薇的办公室窗明几净,阳光从45度角斜斜的洒进来,像她的外表一样,永远的光鲜,明亮。他在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想象她是如何在这里办公,如何在这里打电话。桌上整齐的摆着笔筒,玻璃纸镇,回形针盒及备忘台历。台历上有她清秀的笔迹,除了记载工作行程外,还有许多病例记录,食品清单及杂物清单,每日必记。无非肉,蛋,香菇,排骨,马蹄莲,花瓶,唱片等琐碎事务。他很清楚,这些都是为他准备的。
闭上眼睛,他甚至可以想象她在大学教室记笔记时里的样子。江薇永远的认真,不论是工作学习或是生活。有她在的地方永远都是有条不紊,一丝不苟。桌上还有张照片,镶在镜框里,她在阳光中笑,身后是香港中环的办公楼群和逶迤的太平山。他记得,这照片是自己替她照的。
空气中似乎还存留着她的香水味。她连气味都是认真的。
有首歌的名字叫《认真的女人最美丽》。
他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连江薇也走了,远在雾气蒙蒙的北方海岛上,不知归期。
他端详着照片许久,把它从镜框里取出来,放入上衣口袋,动机不详。
过了会儿,总台小姐又神秘的推门进来,递给他一个信封,说:“江小姐交代我寄给你的,既然你来了就交给你。你们在恋爱?”从她的眼神里,大可觉得她傻气得非常可爱。
“没有,是我托她买的机票。”
“别骗我。”总台发现新大陆般的得意。
“她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实习要半年吧。”
“半年?!”
“嗯,但她似乎说元旦会回厦门过,给我信时是这么说的。”
“确定?”
“不确定,她好像在自言自语。”
“谢谢。”
“刘总快下来了,你是不是?”
“马上走。”
信封里有一张活期存折,上面的数目是一万元,还有一张纸条,写了个电话号码,并用括号注明:(买主),还有一个六位数号码,想来是存折密码,用的是大可的出生年月日。
她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想来走时定是无牵无挂了。大可这样想着,缓缓的走下楼去。
第十八章 尤利西斯
    '神游西藏 '
他乘中午的火车软卧前往重庆再转道成都,踏上西去的旅程,目的地是西藏。
他睡在靠窗的下铺,没跟车厢里的任何人说话,只是默默的望着窗外纷纷后退的风景发呆。之所以选择火车因为这样才像生命之旅,找一片净土,让自己彻底流放一次。但他没有意识到,他是带着充足的旅费在流浪,他也许永远也无法成为一名真正意义上的浪人,只能在物质与非物质的边缘之地不安的徘徊。
 
列车时而穿山时而过河,景致在不断的变化,但他的心却没有变,延续着没有红色的灰白。但总有一张阳光下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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