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勇苦笑道:“你记性真好,总记得我的怯弱。”
说完了,他便坚定地走到女人前头,像颗移动的树。他的义无反顾隐隐地刺痛女人眼睛,他的背影被她支离破碎的感情弄得模糊了。她的眼角分明湿润起来,泪滴不知不觉盈眶流溢。倏尔,又一阵秋风刮过来,使她脸颊边的两行“草书”变得非常冰冷。她稍停顿片刻,用手背揩掉泪痕,然后跟着男人身后迅速迈上巍峨的法院台阶。
民一庭专门负责处理全县《婚姻法》涉及的民事官司,当然离婚案责无旁货。庭长是个忠厚的中年汉子;助手是位二十八岁的女同志,脸蛋圆得像苹果,这张脸待人接物很和气,倒水沏茶不论身份高低,逢人便绽笑靥,这样更使她苹果型的脸显得楚楚动人,真真宛若过秋时节那种熟透了的红苹果。她给夏萍沏了杯茶,双手端着捧来。
“不渴,谢谢”夏萍婉言相谢,但看对方那么认真,反而觉得自己不接就太不礼貌,便接了,放到所坐木沙发旁的地下。
而劳勇就没这种礼遇,他跟他俩都熟,喊那汉子老石,还分他烟抽。对那女的,劳勇称呼时老爱在姓氏前加个“小”,那女的姓张,他就说:“小张你莫跟我客气,客气什么呀,你要客气分勇哥一包‘芙蓉王’”。
姓张的女人似乎不喜欢和劳勇开玩笑;跟这号人纠缠,等于用手在棉花里抠籽——麻烦,你进他一句,他以为自己哗取宠起作用了,便一味地侃下去,没天没日扯乱弹。
至于庭长,所关心的焦点问题集中夫妻财产分割。劳勇表示一文不要。夏萍提出各人对半开。这样两个人争执不休。姓张的女人在一旁偷偷发笑。
“你莫虚伪,你不要一文?到时候你反过来造我舆论,骂我贪财,我可背不起这好名声,也不想”夏萍希望速战速决。
“快点写调解终结书,我当真不要财产”劳勇大声嚷道。
夏萍忽地站起来,正色道:“你当真一文不要?”
劳勇说:“当着法官对面,这还须问么。”
“你不反悔?”
“反悔是王八。”
“好。庭长,你们就依劳副局长的意思写吧。”
姓张的女人征徇庭长道:“石庭长,你看怎么办。”
庭长将手指间所吸那支烟的烟灰弹到办公桌上一个圆盘状烟灰缸内,沙哑着与黑脸膛极相符的嗓门道:“刀砍不断水任水流。情义到了分手时候,我们也只好做顺水人情喽,哎……”
姓张的女人听了这话,拿出文书,赶紧拟了一式三份,要二位各自签名捺手印。各人执一份,法庭留一份存档备忘。劳勇捏去自个儿那份,也不说话,匆忙奔出法院。
劳勇长时间从那幢旧式楼房蒸发以后至今未见人影,石柑试图寻找根由。有时候他问他女人:“隔壁邻居怎么啦,难道夏萍跟他离脱了”。金菊讨厌男人这么关心本不应特别在意的问题,起初金菊说:“不晓得”,想试试这卵人是否当真在意这件事,后来他又这么问她,她便冲他叫道:“你怎么啦,是狗拿耗子,或是别有用心。”
石柑知道女人为什么动怒,便噤若寒蝉。
他一天到晚移情于廊道边的那盆君子兰花,摆了一年多时间,偏是不见花开,叶子因为缺矿质元素显得斑驳黄锈,但整株植体依然葱绿一半,不至于毙命地步。偶尔,乘人不备石柑会心血来潮舀些水去浇灌,做这种善举的自我感觉十分令他难受,偷偷摸摸像只老鼠。
年关前夕,夏萍不知从哪里雇来一辆大卡车,停在院中央开阔处。自后面车厢跳落七八条汉子,他们衣衫蓝缕,听口风大约是搬家公司的人。他们在夏萍的指挥下上了楼,他们杂乱无章的劳动搞出许多噪音,然后从这些没有规律的动静中一件接着一件移出若干家电与家俱。夏萍脱去外衣,紧身红毛衣裹着颀长却干瘪的乳房,即便她瘦弱,在这群五大三粗的男人们中间却显得分外妖娆。
金菊和石柑听见声响自然走出来瞧这瞧那。女人纯粹出于一幅玩世不恭的落井下石心理,而石柑已经魂不附体,所有注意力聚集那盆君子兰。哎呀,他焦燥地担心,担心花盆会被搬家公司这群莽汉碰下楼底,那样的话简直要夺走他的生命全部。他的的确确是这样认为的。不过,他缺乏足够的胆量跟夏萍说明白,她该怎样注意那盆君子兰危险处境,也更不消说他有没有勇气主动去搬走它。金菊的存在随时会钳制他的全部,当然包括言行举止。最后,当他尚在提心吊胆会儿,坪院里的一声咣啷子弹样射穿他的胸膛。他便发疯似地窜下了楼梯。
他女人在背后追,刻毒的语言汹涌澎湃:“神经病!莫丢人现眼……”
石柑跑到底层出口,正要钻进阳光普照的坪院当中。他看见那盆碎得稀烂的花土以及不堪入目的君子兰。他女人这时也跟下楼来,朝他阴鸷地道:“你要去捡——”
石柑回首见下楼的不是夏萍,所有爱的大厦倾刻间化为乌有,随机应变道:“我要去剪头发。”
他女人便直愣愣望着他轻轻松松走出宿舍区,对君子兰乜都不乜一眼,他的表现是一派出前所未有的不屑。片刻,下楼来的壮汉们抬出一座高柜,将金菊搡到旁边,其中有位不无色情意味地诌道:“不长眼睛的母鸡喜欢当道。”
听了这句刻薄要命的话,金菊说也不是,不说更不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憋口气奔上楼,从家中取了马桶,装做洗刷模样,看看院里这群粗汉抬高柜码进车货厢时,一桶脏水便泼向车子,淋得那些汉子们闷了满肚子干火。他们便风言风语跟夏萍诉说她邻居的冒失与不该。夏萍笑脸可人,敷衍了事道:“快搬快搬,搬完了冲个热水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平常不都这样嘛,苦点脏点累点,怕啥呢。”
到了夜晚,金菊先发制人,对石柑说:“你们究竟发展到哪种程度。”
石柑没好气:“你跟你姐一样。”
“你死了心吧。人家远走高飞喽,嫁给先前住这儿的老大夫,迁往省城长沙了呐。你莫痴想騃想她,你不要脸皮我可要面子在小县城生活下去。”
石柑原本就生她的气,经不起她这么穷追猛打,也就故意激将道:“发展到颠鸾倒凤程度,不信你自个儿去问。要不我这么一门心思惦记那盆君子兰,是老子买给她的,今天我就明打明报你。”
金菊不愧醋坛子,男人说得如此严重,醋坛子便泼了个天翻地覆,不管什么夫妻之道,主动开始抓搔他的头发,可惜那发在白天果真剪成平头,女人抓不着便换成抠的方式,同他死去活来地干起仗来。
第四十九章 奇石
自腊月十五起,石柑就进了山,预备在山里过年。他害怕跟金菊生活,更倾于不愿同她厮守。考研已经考了,可以说告一段落,单等分数出来和所填报的院校划出红线。时值春节,场部每年依惯例需要安排干部轮班值勤。石柑主动去找符刍荛,跟他说:“场长,我想多分些日子值班。”
符刍荛讥哨道:“狗吃牛屎图多。你不就是想多占点值班补助。”
石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要不你造好了表,我替你代班,行么?我不会多要补助,我是外地人,今年不打算回老家。”
符刍荛家住城关镇,正求之不得有人代他值班,而每天的补助同样照领不误,赶紧说道:“喔,小石呀,你就代我值几日算了,别人嘛你就莫代。你瞧我那一家子,上有老下有小的,不方便;还须走亲访友……啊呀,你这年轻人,也该体谅人到中年的苦处。”
石柑满口答应:“行,到时你拨场办电话告诉我具体代班日期。”
而欧阳松对石柑的做法感到分外蹊跷,便用开玩笑的口吻讥刺他:“你往年可没这般积极哟。”
“我是替符场长省心”石柑撒谎道。
“是吗?我怕你吃不消。”
欧阳松怀疑金菊跟石柑闹矛盾,又不好当面质问石柑,闷了一肚子言语,到第二天实在忍不住了,方才绕山绕绕水绕出肠子脱口道:“食堂年关不开火,你何必在山里熬年过清贫日子。再说贮木场如今贮了上万立方米木材要等开春下河装船出航,值班不同于往年那样应付差事,责任重大啊。”
“我不跟你讲”石柑挥手,示意对方不要继续这个话题。
但是欧阳松却得理不饶:“你如果能耐,也把我的三天班代劳了,那我真得好好谢你了,石主任。”
欧阳松说完便负气离开场办。那石柑在心里在牢骚:又来管我跟她姨妹,如此不务正业,不去寻找堂客金桂,反倒神使鬼差教训我,好不可理喻。
古历腊月二十八飘雪。
石柑收到邮自省城长沙的一封信。看到字迹,疑似夏萍来函,再查邮址为长沙某中医院,更加确认是夏萍无疑。他按捺不住望外惊喜,动手扯去封口,掏来搜去只得一张孤仃仃的明信片,上面书着两行娟秀文字:忘记我吧,亲爱的朋友!祝您考研成功。(署名)夏萍,书于公元一九九五年元月。
石柑已从前次摔盆事件当中汲取教训,认定夏萍根本地将他边缘化了,他的心在当时一刹那便僵冻至今。他发誓一定要斩除这种异想天开的想法。是的,怎么会有结果呢?他一厢情愿地暗恋着她,而她却处若冷血动物。时常他扪心自问:我何必这样自作多情。现在,她又偶投一张表达所谓情感的明信片,原以为会是洋洋洒洒数千言的倾诉,或夹一帧玉照,但是啊……生活的乘戾深深刺痛我们多愁善感的年轻人。常言说:“湍瀑之下必有深潭”,他对她那么一往情深,到头来只挣得做普通朋友的名分,这点收获使他感到自己蒙耻纳垢,他无法接受她的远方问候,任性地把这张明信片撕得粉碎。然后,他取出打火机,将纸的碎片堆进烟灰缸,点燃烧尽。做完这件痛苦不堪的事,他闲目躺在床头养了几分钟神,直到户外大嘴八哥鸟持续的鼓噪吵扰了他,不得不随手拿那本苏联诗人叶赛宁的诗集翻读下去。
场部的人走光了。欧阳松带儿子回乡下过年去了,要等到正月初三赶回场部值班,到时候他来接班。石柑首先值班,大约从腊月二十七早八点开始,由于他自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