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随便是他们逼的,那一年我刚刚参加工作不久,在县委办打字,领导们带上我去州里要钱。你知道我那时也还蛮标致的,又不戴眼镜。当时坐的是吉普,车里就我一名妇女。车子开到半途我尿急,他们便故意取乐,不许师傅停车。他们其中一个比流氓还流氓十倍的家伙说:‘用矿泉水瓶子装。’他说完就引来大家哄笑,没一位真正的男人站出来帮我,我有什么办法呢?只好依他们的坏主意第一次随便。”
李榲放缓车速,说:“你同那些吃喝嫖赌的领导干部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一个女人家能够凭自身实力当上县长,在现今社会就算奇迹了。”
“你莫卖乘讨好我!”满条红掏出坤包内的手帕拭眼角溢的泪滴。
“不是卖乘,是真心话。大姐。”
“今后不许你叫我满县长,就直接点,大姐,行不行。”
“我想跟你说件儿事?”李榲紧张地拭探道。
“你说吧。只要我能够帮得上。”
“你……”
“你说呢?怎么忸怩得跟大姑娘似的。”
“我是说乔局长……他如今这个处境,凶多吉少。”
“你莫提这人姓名,叫我恶心。你是不是跟他们乔氏叔侄干过见不得人的勾当,否则你不会这么帮他们说话”满条红激愤地道,丰实的胸脯剧烈起伏。
“他们叔侄算不上好人,但对我有恩。我说句话就等于回报,我尽力了,你不同意,也是天意。乔叔叔也不会怨我了。”
“不外乎为你找了份稳定的工作嘛。”
“你不知道,像我爹那种死活不肯求人的角色如何替我考虑人生出路?就算考虑了,他也没能耐。我初中毕业就在社会上混,如果当不了兵,连招工进军停界的可能也是比登天还难。你看看,明摆着林场改制,好多人要喝西北风。”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乔局长的事你莫管。他是咎由自取。我干啥都没欠他们乔家毫厘。倒是——,嗨,莫讲喽,讲多了牙齿痛,你老老实实开好你的车”满条红命令道,字里行间滂薄一种威严。
年轻人不再吭声,很有力地挂个高档,那车便更快了。
从李榲口中,乔保森在获悉满条红肺腹言语后,估计再去找满,希望不但渺茫,反而会促使她厌恶,甚或厌恶到极至便落井下石。乔保森再急不可耐,断不敢去纠缠这名蛇蝎般的女人,转而向现任靖西自治州政法委副书记李铁发出求救信号,一日到夜与李通话。他堂客金菊暗地里知道他在四处逻人求救,记在心里,察其言观其行,看他会不会偷偷把私房钱拿到外面行贿营谋,倘若抓住把柄儿,到时候不愁他不呕出大宗藏款。
金菊低估了乔保森,她怎么可能抓住他的把柄(在她看来,所谓把柄便是发现某张大额存折——她一直怀疑但从没见过的存折)。事实上,他把重要的东西统统存放办公室的保险柜中,包括一张五十万人民币的活期存折。因为李铁蛇言硕硕,并且自己又陷入心急乱投门的漩涡,碰到什么漂流物,哪怕海市蜃楼,为搭救亲生儿子,他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不去搏一搏,机会便消纵即逝;总归他有的是不义之财,顺便抽个十来万元,亲自驾驶单位普桑,径往州市去跟李铁联络。
乔保森赶了两个小时车,累得筋疲力尽,浑身散架似的,不预备买什么见面礼,按照李铁报他的家庭住址,匆忙搜到李铁家。主人正好在家迎候乔保森。乔按了门铃,门便被掀开,露了一张笑吟吟的脸。李铁生得暴突牙齿,一笑便自然使两颗门牙暴露得格外狞狰。乔保森显得局促,脱鞋不是,不脱鞋又怕不是。
“随便随便”李铁一边说,一边从墙壁鞋柜当中把了双棉布拖鞋。
客厅在甬道尽头,内里面积非常阔绰,两排真皮沙发,一个茶几,呈“三”字型排列。自天花板吊下一串美仑美奂的西式吊灯,无数粲然的光束将客厅照得雪白如昼。而乔保森的兴趣点也不局限客厅本身,那两名于真皮软沙发落坐的女人更具吸引力。一位面朝客厅之门,头饰单单竖着一枚乳白发夹,夹住后脑勺的发髻,配搭她那白晳、犹如螳螂的细长脖颈,一下子予人以尊贵壅容气质;她穿了件色彩斑澜的睡袍,一双脚卷在电炉上所盖的绸布被子里。和她坐在一起的女人烫了发,背对着房门,气质与那细长脖子的女人不相伯仲;不过这个背对房门的女人发现李铁领进一位客人,便漫不经心瞥乔保森一眼。乔也想近距离观察两位女士,就与李铁坐对坐那排沙发。李铁可能顾及女士优先或别的原因,并不急于伸脚伸到绸布被子底下,乔保森一样,他不敢喧兵夺主。李铁落座后预备介绍女士们,正待要开口说话,那背着的女人突然站起身来,从随身挎包内掏了条毛绒绒的围巾,麻利地裹在鼻子下面,掩去半张脸,这样面对着男人们说:“李书记,你们慢坐,我先走啦。”
乔保森乘女人走后咂摸了半分钟,似乎觉察这女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仿佛以前所熟悉的哪位,但岁月磨掉他许多鲜活记忆,凭直觉烫发女人不像武陵县城人,武陵县城的女人头发烫得没那么黄,同时武陵县眼下也没见流行这类毛绒绒的围巾。
“这位是我爱人,刚才那位是联系客户的传销商,好不容易熬到她动身,这下没外人,俺们有啥说啥,莫卖关子”李铁既干练又干脆。
他女人,也就是长脖女人说道:“乔小槐跟李铁同学,否则,我才不准他拉乔小槐一把。傻瓜也明白,这一把不好拉呐,这一把拿下去兴许会拖俺们落水。”
乔保森被女人讲得十分尴尬,轻声哼唧道:“救人一命……立地成佛。”
女人冷眼睃他道:“成佛?笑话。只要躲过牢狱就算阿弥陀佛了。”
李铁对女人唬道:“你麻雀嘴,少讲些。我实不相瞒,依小槐我喊你叔,不错吧?”
“不错”乔保森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只想听他下文。
“起码这个数”女人伸了两根指头。
“两万”乔保森故意这么问。
“二十万”李铁截铁一般。
乔保森痴了半天,身子靠进沙发,用手扶着膝盖,另一只手曲曲折折拐进了皮克衫后头,点点头,沉默片刻,终于憋足底气,抠出那沓用报纸包就的十万元人民币。像个赌徒赌红了眼,他孤注一掷,说:“你们先拿十万,如果不行,我再把十万。”
乔保森将钱堆到跟前玻璃茶几。李铁与他女人相视看了看对方,彼此灵犀相通,也不吭声,又捱了三分钟。李铁才说:“你认为办到什么程度算合乎你的要求?”
“顶多判缓刑,保住工作。除了当警察,我侄儿没啥本事,这我知道。”
“过半个月,容我打点,如果可行,你随时再准备十万元;如果不行,那十万元到时看剩多少,就退多少,还多少?”
“退啥?还个屁。我还不信任你喽,不用你退,也不用你还,你说见外话了不是”乔保森毫不含糊。
码钱、点钱花去半个小时,两口子留乔保森歹晚饭,乔摇头不要,称自己不饿。两口子也不相劝,只叫他开夜车一路当心。乔保森出门来,两口子一起送他下楼,一直送到楼梯口那辆普桑车旁。乔保森和李铁握手道别,又和李铁女人道声告别,乔保森说:“侄儿侄媳你们留步。”
周遭漆黑如墨,李铁以为附近没别的人,悄声对乔保森设誓道:“老叔,老同学的事包在我身上。我俩打认识那天起,就成了知己,他落难我不拉他,还配是朋友么?你放心好了,这十万块钱我会筹划营谋的,你放心就是,再见。”
没谁注意后面楼梯间风吹草动,也不可能。刚才离开李铁家的女传销商正蹲在楼梯下,双手将挎包护在双膝前,竖起耳朵,正在捕捉李铁所说的每个字眼。刚才在李铁家中,她的形象虽激起乔保森鳞爪般的记忆,但她陶冶多年的妖娆装扮又抵消乔对她所库存的点滴印象,所以她最后仍然瞒过了他。这个女人不是神秘的不速客,而是欧阳松的前妻金桂。
她在偷听?而且行踪诡秘,像只夜行出没的蝙蝠。
这种匪夷可思的行为并非出于任何目的。她这么做纯属偶然。因为她自从离开军停界林场,生活没着落,四处飘泊,饱一顿,饿一餐,常年累月的苦力活使她撂下风湿性心脏病,碰到冬天朔风劲吹,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心绞痛。后来经人介绍,目不识丁的她通过勤劳和汗水加入传销美容化妆品行当,生活稍略平稳,然而心脏的毛病一直未得以根除。一则搞传销抽不开身,腾不出时间;另外,所赚的收入也只够糊口。这次来李铁家游说他女人,鬼使神差地又撞见乔保森。她不想让他认出她,尽管她得知他已然成了自己的亲妹夫。她的警觉可能出于一种本能的厌恶。因而她灵机一动,取了块围巾遮掩过去,急遽夺门而出。刚迈出楼梯,北风乍起,迎面与它撞个正怀,支气管受了刺激,跟着剧烈咳嗽,心脏突发绞痛。这样使她双脚支撑不住身子,像倒栽葱一样摔在水泥地面,痛得她眼泪长流。过了很久,持续的阵痛略略式微,她咬咬牙关,奋力站起来,又退进楼梯间,准备翻挎包里随身配带的止痛片。这时候,只听见防盗门咣哐响了下,光亮从上边射来,划破黢黑的夜幕,下楼的三个人弄出各自鲜明动静,乔保森说话声,李铁粗重痰音,女人高跟鞋踩地,踩得令人恶心。她怕引起他们误会,赶快缩到楼梯间的角隅里,本想等他们道别完了,自个儿再慢慢回去,不料正如俗语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截获重大“机密。”
第五十八章 阴盛
尽管偷偷上了塑料环,金菊仍然怀孕。自古枯木生华,老家伙的性功能又恢复到三十岁上下水平,并在相当一段时期保持强劲势头。女人委实畏惧他那与日俱增的情欲。就在是年古历腊月将尽时分,怀孕之后第一个反应出来了,从开始的腰腹异样感觉到不久的呕吐征兆,一切迹象表明怀孕已成事实。作为乔的女人,自始至终她并不打算与这年迈的男人厮守终身,更不想为他生儿育女,当她听说他还有一个三十多岁�